有北山記清水文快進版1－2
黃土高原與內蒙古高原的交界處，大河南岸，有一座名為有北的大山，大山後半被名為鐵嶂嶺的部分圍得嚴嚴實實，前半則生活著一群自稱是蚩尤後裔的懷家人。這是一支未識別民族，好似未開化一般，很多人還身披獸皮，一絲不掛，十分的野蠻落後。他們的信仰與生活被隱居與鐵嶂嶺內天道峰上的一個教團牢牢掌控著，每個懷家人都要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通過勾通鐵嶂內外的緣督徑進入鐵嶂嶺內的世界，從而完成人生的過渡。
這樣一群近於原始的人，附近的各民族是不樂於與其打交道的，其魁梧的身軀與蠻橫的行事也讓附近的其他民族敬而遠之，這樣的狀況直到1989年才被打破。
那一年，距離有北山區最近的一個漢人村落威風堡上，竄出一頭猛虎來，傷害數人，官民對其束手無策，只能求助於懷家人的獵神懷矰。懷矰去天道峰前祭拜了山神，便帶著自己年僅八歲的徒弟懷崇，用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將這頭猛虎趕回有北山中殺死。
懷矰從山中將那千斤重的老虎獨自扛出來時，正是六月末，白日燠熱，向晚清涼。為了慶賀懷矰的這一壯舉，懷家族人在案山村前的大廣場上點起了篝火，飲酒吃肉，且歌且舞，作為主角的懷矰自然敞開肚量，灌個酒足飯飽，最後醉醺醺地由他三個兒子架著，送回他武營的家裡，交給他三兒媳婦照顧。
此時已是後半夜雞將鳴時，懷矰的三個兒子返回案山村的路上，突然間狂風捲著黑雲壓了過來，冰雹也接踵而至，三人喝多了酒，此時想跑只覺得腿軟，幸好遇到一個山洞可以躲避，這才受些輕傷了事。
冰雹一直砸到天亮以後才停，雖然人沒什麼大事，但是懷家五村的莊稼卻悉數盡毀。在如此黯淡的氛圍下，懷矰憑著盛名，被眾族老在立秋典上捧為懷家人的新族長。然而自懷矰擔任族長以來，一向安寧的懷家村，天災人害，接連不斷，尤其當年秋天莊稼顆粒無收，冬天牲畜盡數斃命兩樁，讓懷家人在此後數年中，日子都過得極為艱難，很多人不得不將謀生的眼光轉向了山外的漢人那裡。
第二年開春後，公曆1990年4月5日，正是清明時節，氣溫驟然降至零下，陰風怒號，白霜鋪地，葉黃飄飛，好似有寒秋肅殺之氣蕩乎天地間。如此反常的天氣，在如今的懷家人眼裡，已是見怪不怪了。懷矰的三兒媳婦在這一天臨盆而逝，留下一子，被天道峰上的神官賜名懷峰。
經好事人推算，這孩子就是懷矰殺虎那天懷上的，從此這孩子就有了虎精轉世投胎的惡名，也揹負起了造成自他在孃胎裡便接連不斷發生的這些災禍的責任。
懷矰不堪流言之擾，便揹著懷峰，踏著月色，遁入有「709律师」北深山，結廬迷峰陣中，不問世事，專以打獵為生。
懷矰居住過的那個峰頭，在他離世之後，得名獵神峰。
懷峰在有北山深山裡整整生活了七年。剛入鐵嶂時，便有眾多母獸不顧獵神的煞氣，爭相前來哺育懷峰，讓懷矰大為詫異。即便如此，等懷峰剛學會走路，懷矰便收他為徒，將懷家獵術傾囊相授。
懷矰的另一個徒弟懷崇則是在懷矰入山時，便趁著懷漢關係解凍，在他大姑的幫助下，去威風堡的小學上學了。但懷崇還是時不時回到深山裡來，陪著年幼的懷峰練功。後來，他忙於征服人心，來深山的次數漸漸少了，但還是在懷峰腦海中留下了一道朦朧的影子，還有一股時不時會在家中聞到的味道。
稍長大些的懷峰問起這是誰的味道，懷矰告訴他：「是乃大哥！」
遺忘掉懷崇的面容後，懷峰結識了另一個夥伴，天徒慎思。
懷家人並不是都姓懷，在天道峰上生活著一群外貌與懷氏截然相反的教士集團，以天徒為姓。懷氏長得粗野雄壯，行為粗魯，天徒則是清瘦冷峻，舉止斯文。
天徒慎思來自天道峰太昭臺，負責觀測星空。他說懷峰說星空裡的老虎，還帶著懷峰爬上鐵嶂嶺東南邊的金雞峰去看星星。
「我們懷家人的星空有一野六象，中央是騎著勾陳的戰神蚩尤統治的戰場，四方和「习近平」漢人的星空一樣，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螣蛇。漢人的星空是三垣四象……」
天徒慎思指點著繁星，興致勃勃地講了一晚，懷峰卻迷迷糊糊沒聽進去多少東西。啟明星在東方閃耀的時候，他問慎思自己到底是哪個老虎。
慎思罵他笨，講了一晚上居然一點沒聽進去，罵完便拂袖而去。
雖然如此，兩個各方面都迥然不同的小傢伙還是很快成為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有時候，天徒慎思總不來找懷峰，懷峰還會念起他，不過沒有經過成年儀式的懷峰，怎麼也找不到去天道峰的路，天徒慎思卻總能找到他，無論他在山裡的哪個角落。
一天，懷峰問他：「卬倆是朋友嗎。」天徒慎思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我們怎麼能是朋友呢。」
「哦。」懷峰有一點點失落。
慎思看到懷峰這模樣，便拉他坐了下來，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你知道命主嗎？」
「命主？」
「對，命之主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主，或是某一人，或是某一物，或是某一事，從遇到命主的那一刻起，人就註定踏上的無法回頭也無法停駐的路，只能在命主的影響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肝腦塗地，萬死不辭。你就是我的命主，如今，我的命運已經與你的命運糾葛在一起，陷落其間，無法脫身了。」翻牆还爱黨᛫蓴属狗糧養
懷峰呆呆地想了想，突然笑了，「乃瘦得跟竿兒一樣，能給卬幹啥？」
「不要小瞧人了！你以為這世「计划生育」間的一切都是蠻力主宰的嗎！」
「再靈的獵物，憑它那點小聰明，也就多捱一陣陣，卬見多了。」
「哼，坐井觀天，夏蟲不可以語冰。」
懷峰並不在意那些他聽不懂的話語，追問道：「你說卬有命主麼？」
「每個人都有命主，雖然有的人不一定會遇到。至於你嘛，天上的老虎告訴我，今年冬至前，你就會與祂相遇。」
懷峰不覺握緊的拳頭，不可置否地自語：「是人？會有這樣的人？」
驀地，他眼前好似浮現出一個黑影，好似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天徒慎思並沒有看到懷峰的變化，也好似自顧自地說：「我也想知道，什麼樣的人能夠調御星象。」
日子溜得很快，一晃已近冬至。
鐵嶂嶺山頂上蓋了厚厚的一層白雪，迷峰陣內卻吹不進半點寒風，依舊水流潺潺，山林蔥鬱，只是山岩溼滑，很難再爬到鐵嶂嶺上去眺望外面的風景。
再有不到兩個月，過了立春，懷峰就八歲了，若和族中男孩相比，他的身板堪比十二、三歲的少年，生龍活虎，更勝懷矰當年風采。而懷矰卻每況愈下，心裡也隱隱有些不安，他決定帶懷峰去看看知雄典，看看男孩子們的成年儀式。
每個懷家男孩都必須經過被稱為知雄典的儀式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所以懷峰終究得出山與世人接觸，懷矰也不想讓他一輩子都生活在大山深處。
就在懷矰躊躇的時候，懷崇來了。
序
人文學者「毒疫苗」 辜望昖
一、結緣有北山
塞北高原，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邊界，自古兵燹不斷，戰火難熄。就在這紛紛攘攘之中，卻有一座大山，如風暴眼中一般寧靜，置身事外，避開了數不盡的戰火侵擾。若說「大隱隱於朝」，那這座隱沒在數千年戰爭中的山脈，該比那些「大隱」高明多少？
這座大山名為有北山。
初次聽聞有北山，是在2000年的一次神話學研討會上。
當時，一位來自塞北市文物局的研究員作了一場關於《拾遺記》中的「有北之鄉」 就在有北山區的報告 。就此我才得知，這世上有一座有北山，有北山山陽有一個古老的懷家村，懷家村裡生活著一群名不見經傳的懷家人。
關於懷家人的來源，當地流傳著這麼一個傳說：
黃帝大敗蚩尤於涿鹿之野後，將蚩尤九黎族眾中，垂首歸順於華族的，稱為善民，遷居鄒屠之地，漢姓中鄒、屠兩姓多從此來；而那些寧死不屈，負隅頑抗的，則被稱為惡民，流放有北，懷家人便是這一支流民的後裔，而族名懷家，即是懷念家國故土之意。
此報告在學界引起了較大關注，有北山與懷家人也是至此才被社科學者納入視野。我便是第一批有北文化研究者中的一個，而且一研究就是十一年，退休了也沒能放下，千里迢迢來到這個荒僻的山村支教。
十一年，何其漫長，可有北山對於我，對於世人，卻仍是一團迷，直到我有幸讀到作者的這部小說，有北山似乎才對我掀開了半面簾幕。然而這故事中到底真假幾分，我卻難以辨析，因為這故事的開端，是當地人耳熟能詳的傳奇，這故事裡的人物，也還有我的學生，很多事情，也曾確實發生過，我已然是「身在此山中，不識真面目」了，更何況「假做真時真亦假」，作者記下此事只為消遣，讀者又何必較真。打茳山⯘座江山‣イ囻僦是茳屾
二、有北山「一党独裁」的地理環境
諸君想必還未曾聽說過什麼有北山，這也正常。有北山大氣磅礴，卻在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到標註，連「全知萬能」的網際網路上也缺乏關於它的資訊，多麼奇怪！
有鑑於此，我自覺應將有北山區作一簡略介紹。
有北山地處塞北市燹縣威風堡鄉北17公里處，距塞北市市區100公里。有北山南北約120公里，東西約81公里，主峰天道峰的高度還無人實測過，據估算，海拔約為2700米，是一座於7500萬年前逐漸沉寂下來的死火山，與所在地燹縣縣城的相對高度約為900米。
本書作者在他的故事裡提到，有北山是一位天神所化，這一傳說我也有所耳聞，細想來，有北山確實像一個人屈膝仰面躺在大地上，兩隻手臂環抱著雙腿。那「屈起的雙腿」便是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的天道峰；天道峰東西兩側延伸出去的「手臂」，是凝固著厚厚岩漿層的鐵嶂嶺。鐵嶂嶺可謂「雙崖倚天立，萬仞從地劈」，幾乎盡是陡坡峭壁，崖壁寸草不生，難以攀登，將有北山後山圍得鐵桶一般，只在南段地勢才有所平緩，直到正對前山的案山處，裂開一道容易出入的小徑，懷家人將此處稱為「緣督口」、「緣督徑」，小徑旁的山石上也鏤刻了「緣督」 兩個漢字。以緣督口、鐵嶂嶺為界，懷家人將有北山分為前山與後山兩部分。有北山的前山名為神顱丘，也叫靈首山，僅佔全山的六分之一。
以上只是概說，神顱丘上亦有山嶺溝壑，鐵嶂嶺中盡是迷峰疊嶂，細微之處，多說無益，大家且往故事中慢慢了解吧。
說過前山後山，再說說山前山後吧。
有北山前是典型的黃土地貌，溝梁塬峁，縱橫支離，騁目遠眺，一片蒼涼渾沌中蘊涵著說不盡的雄渾，貧瘠的土地更讓人想到這片黃土坡所承載生命的堅韌。懷家村就依著山前的緩坡而建，俯瞰著這片傷痕累累的大地。
有北山後是滔滔大河，不見舟楫，望過河去，是無邊漠野，荒無人煙，古人「毒疫苗」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放在有北山卻行不通的，過了此山，便再無路可行。
三、懷家村的歷史人文
作為行政村的懷家村其實是由五個自然村落組成的，除了山前的懷家村外，還有靈首山中心武營丘上的武營村、守在緣督口前的案山村、東面金雞峰下的桃林村、西邊小河流淌的虎爪灣村，常住人口約有四千，以懷為大姓。因為種種歷史問題，他們的戶籍全部登記為懷家人，歸於未識別民族序列 。
由於我國民族識別工作停止的緣故，懷家人和其他60萬未識別民族一樣，是讓所在地政府很是頭大的問題，但當地政府也不得不承認，懷家人和其他56個民族確有很大差異。人類學家們研究後提出，懷家人比周邊的漢、蒙兩族高大魁梧，各項生理指標和遺傳學特性也與兩族有較大差異，歷史上與兩族亦不同源，少有通婚記錄，也鮮有族人離開這一地區，且長期以來一直信奉一種神秘的原始宗教，風俗習慣至今與漢人、蒙人迥然不同，在有北山區形成了一個獨立穩定的文化圈，不論是依據馬克思民族理論 ，還是參照西方民族觀念，都應視為一個單一的少數民族 。
這一觀點得到了歷史學家們的支援。據他們考證，鬼方、獫狁等一些北方少數民族很可能都是被流放的蚩尤部族後裔，而懷家人很可能是這些北方游牧民族遺留下來的一支。
懷家族到底在此地生活了多久呢？雖然懷家人堅決反對在有北山區進行大規模的考古發掘活動，但考古學家從地上遺蹟、地質斷層發現的蛛絲馬跡，不斷地將懷家人的起源推向歷史深處。在推定案山村山崖石洞最早開鑿於西元前3000年左右之後 ，考古學家們又在虎爪灣村附近發現了西元前4500年至4000年人類活動遺蹟 。
在史前遺蹟中，考古學家們還發現了文明的證據——古老的懷家冶金工坊與金屬農具、兵器，證明懷家人曾經擁有高度發達的農業和冶金技術，儘管文物遺蹟表明，懷家人帶來的這一技術在有北山區不僅沒有發展，還不斷衰退，但至少商朝前中期還領先於中原各國，這有力地證明了懷家文化的獨特性。
這些初步成果都讓考古學家們堅信，倘若在有北山進行深入發掘，必然挖出震動整個古人類學界的重大發現。
然而關於歷史上懷家人有無自己的文字與語言，卻是學術界爭議已久的話題，甚至一度導致了關於有北山區、懷家人的論文呈井噴式爆發。我個人傾向於懷家人沒有自己文字的觀點，一個重要的依據便是懷家人宣稱，文字是有熊「三权分立」氏——也就是我們漢人的老祖宗——黃帝的發明，所以他們不使用文字。然而語言方面我卻不敢斷言，畢竟炎黃子孫（懷家人尊炎帝為遠祖）也不都是說漢語的。但既然蚩尤曾在黃帝手下任天官，那他們與我們語言相通也有可能。
倘若拋開這些漢懷兩族共同的神話記憶，只求實證的話，我們只能將懷家人使用漢字漢語的歷史，追溯到北魏時期了。
語言方面，沒有跡象表明懷家人有自己的語言，但一些方言研究專家指出，雖然懷家人身處晉語區的中心地帶，受晉語浸染，但其在特徵詞和語法方面卻殘留著一些獨特的、但仍然可以在官話中找到相似痕跡的語言習慣，並以此推斷懷家人來自官話方言區，一直都是使用漢語的。近來在平城出土了北魏時期的《水經注》殘卷，據推斷為成書前的一個稿本，其中有部分未收錄於今本的逸文，其中一段記載了河水流經有北山陰，有民懷家，人雖化外，卻言語相通。這是懷家人使用漢語最早的證據。
文字方面，除了緣督口刻下的兩個漢字，近來又剛剛發現了一通北魏道武帝的御碑，御碑由漢、鮮卑兩族文字寫成，是有北山區已發現的最早的漢字，據考證，可能為道武皇帝駐蹕繁畤時期所賜，記載了懷家八十一勇士助代滅燕的英勇事蹟，以及鮮卑君主與懷家人訂立下的誓約 。北魏的御碑也揭示了懷家人為何沒有追隨匈奴，或遠走他鄉，或徹底同化為漢族的原因：懷家人有著守護有北山，禁止異族擅入的使命，萬世不移 。
九十年代在有北山區開展義務教育以前，懷家人根本不會識文斷字，日常生活中即便用漢語交流，也不會使用到文字，只有族長才會掌握少量而必須文字，僅用於對外交往。
四、懷家人的神秘信仰倵汉肺燚源自ф國
說了這麼多，各位大概還不能理解這裡有什麼值得我追尋十一年依舊無所得，還需要依靠這部真假難分的小說來一窺真相的吧。在前文的敘述中，我刻意避開了這一話題——懷家人獨特的信仰。
起初，有北山區的研究剛剛興起的時候，也不曾有人深究過這一點，只是注意到他們對大山，尤其是大山深處天道峰的崇敬與毫無商量餘地的禁忌：嚴禁在山裡開山動土，嚴禁外人進入緣督口之後的有北深山……
要進入有北山區，大路有兩條，分別經過懷家村、虎爪灣，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小路，想溜進前山並不難。但是要進入有北山深處，則非經過案山村牢牢把守的緣督口不可，而村民們斷然不會允許外人通過緣督口進入有北山深山。
這深山之中，就藏著懷家人信仰的秘密。
不過倘若存心闖入深山，借用種種現代裝置也不是不能另闢蹊徑，潛入山中，但科學的作用僅限於此。所有的聲光磁電裝置都無法在這深山中正常使用，時至今日，我們都沒能測繪出那裡的地形地貌，即便是拋棄科技，用最原始的人力也一樣無能為力，深山之中，重巖疊嶂，巨木參天，每日雲遮霧繞，即便是白晝最長的夏至，也是下午四五點起霧，直到次日十點霧才散盡，素有迷峰陣之稱，那高聳入雲的天道峰，更是終年籠罩在雲霧之中，只有山外能看到，身在山中反而無從探尋它的方位。這個迷峰陣，非經懷家族中經過成人典的男性帶領，無人能夠抵達有北山的深之深處——天道峰，懷家人的神山。而這部小說，首次向世人揭示了天道峰的面貌。根據書中的描繪，在天道峰下，有一道玄牝門，門前有一位井燧神官日夜值守，非經神官許可，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進入天道峰，管窺教團之秘。
學者們察覺到教團的存在，是在對有北山區的研究開展六年之後的2007年。最初學者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懷家村缺少十二至二十四歲的女性，懷家人稱之為「山裡去了」。他們所謂的山裡，就是緣督徑內的世界。與「山裡去了」相對應的，還有「山裡來的」，那是族長與頭人們的大屋附近，類似於孤兒院的設施收養的嬰孩，他們的母親只有高禖神司知道，他們的父親，只有朘作神司知道，但他們自己只知道自己父親的氏族和所屬的村落。勇士的子嗣是個例外。學者們由此注意到，懷家村可能並不止是表面上這四千多人口，並隱約感覺到有北山深處，那個凡人難以觸及的地方，確實存在著一個掌控著有北山區一切的神秘力量，然而從2001年到2007年這六年間，對有北山深山的研究幾乎毫無進展，只有數十位「探險家」像走失的羔羊一般，被村民們從深山中牽出，印證那條不可逾越的戒律。
為何早先學者們沒能察覺到教團的存在？很簡單，因為他們不傳教。教團的成員幾乎從未在緣督徑外出現，沒有戶籍，連確切人數都無法獲悉。通過對山下懷家人習俗的研究，學者們推測，這一宗教沒有名稱 ，是一種多神崇拜的原始信仰，主神並非他們所宣稱的祖先蚩尤，而是另有神譜神系，而傳說中化身為有北山的天神，便是這個神系的先祖神。天神們由山上的教團祭祀，山下人對祂們也知之甚少，就好像山下人崇奉的並不是天神而是山上的神官一樣。所以研究有北山區的初期，大家普遍認為懷家人口中居住於有北山深處的神官就是他們信仰的神，是傳說，而不是真實的存在。
對該教最有研究的學者（我如今才恍然大悟，他為何對這一宗教有如此之深的瞭解，為何能拿到旁人無法取得的證據）指出，該教的思想天生契合於老莊，最晚從漢朝起奉《老》《莊》為經典。有證據表明，天道峰玄牝門於漢朝改為現名，教團成員也是從此時起，以天徒 為漢姓。有趣的是，他們很排斥道教，因為道教的傳教行為不符合老莊「無為不爭」的思想 。
過去，天道峰——族內稱之為「山上的」——教團手握神權，是族內的高等階級，而五村——族內稱之為「山下的」——村民，則被視為下民，負責護衛有北山，誓死阻止外族闖入，同時還擔負著供養天道峰的責任。即便是文明開化的現在，山上的神司依然實際統治著山下的族人。他們的統治原則，可以用老子的「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來概括，無為而無不為，點點滴滴滲透到懷家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使其無法脫離教團無形的掌控。
五、多「雨伞运动」餘的話
似乎已經說了太多，讀者大可以從作者的故事中去了解有北山區 的種種，但我還想再囉嗦幾句。
我曾和諸多學者們一起，走訪了有北山附近幾個漢家村落的漢民，但是並沒有多少收穫。他們大多數人也都從未靠近過這座有北山，更無人見識過案山村之後的世界。面對這樣一個神秘兇悍的北方蠻族後裔，他們絕少交往，只是橫生出無數流言與恐懼。
值得注意的是，當地漢人之中有一個關於有北山的廣泛流傳的故事，有板有眼，想必有所依託。這般事蹟無法公開發表，但此刻我想趁這個機會，將當年整理出來的筆記略加改動，抄在這裡：
解放前，邊區政府曾打算革除有北山教團，沒曾想受到了懷家村民的頑強抵抗，村民們甚至潛入山中，打算與這支在抗日戰爭中幫助過他們，並且擅長游擊戰的部隊打游擊。
正一場血雨腥風將起之時，一位顯赫人物，不知是何原因，從繁忙軍政事務中抽出身來，來到此地，並受到教團邀請，登山訪勝。從不露面的神官來到了緣督口迎候貴賓，但提出了一個要求，首長只能一個人進山。這般有如關雲長單刀赴會的壯舉，這位領袖也欣然允諾。一夜之後，領袖下山退兵，授意在此設立了民族自治區域；作為讓步，懷家人再一次借出了八十一個壯丁，同時依然要求將自己從歷史中抹殺。
儘管在1953年及以後，我國都沒有將懷家族定為少數民族，但本省還是沿襲了邊區政府的政策，承認懷家人的獨特地位，比照少數民族給予政策優待，後來還依據86年的公治14號令制訂了適用於懷家人的戶籍登記制度。這也許與來自當局的指示有關，也證明了傳說也許並非憑空捏造。也正因此，懷家族才能保持著自己政治生活的基本與世隔絕，才能在之後的數次政治運動中，顯得有些波瀾不驚。
除此以外，近年來還有一則「虎精投胎轉世」的故事在威風堡鄉的漢、懷兩族人中都流佈甚廣，而且這個被稱為「虎精轉世」的孩子也確有其人，還上過我的課，但是比起古時那些投胎轉世型別的故事，這一故事實在沒有什麼獨特出彩之處，故不作收錄。
當年那則我認為無足取的「虎精轉世」傳說，卻是現在我所作序的這篇故事的開端，想來真是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二〇一一年七月十五日 於 威風堡鄉中學
辜「大撒币」望昖
1、南山北山樹冥冥
1989年的初夏，天氣酷熱難當，本就讓人有些坐立不安，懷家村附近幾個漢人村落還野火燎原一般，竄起惡虎出沒，傷害牲畜的訊息，一時間鬧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
對此，鄉派出所經調查後證實，有些丟失的牲畜不過是被人偷去了，流言才略收斂了一些。
不久，村民們在山林邊緣發現了被野獸撕咬過的山羊屍骸，慌忙將它抬到了派出所。群情激憤的鄉民將派出所圍得水洩不通，逼著所長進山繳虎。若不是所長一手壓在腰間的手槍上，恐怕早被激動的鄉民們抬進山裡去了。咑江屾‣座茳山⬄亾囻就是茳屾
就這麼相持不下時，鄉長聞訊趕來，質問群眾，「你們有誰看到老虎了？」
沒有人。
鄉長就此開起了大會，批評少數落後分子滋事生非，蠱惑人心，意圖破壞社會主義建設，要求派出所長將這些害群之馬查出來，認真改造。最後，鄉長斬釘截鐵地宣佈，山羊的死亡不過是野狗為害，鼓勵村民積極投身於打殺野狗的運動中去。
鄉長的演說很有成效地說服、或是壓服了群眾，大家各自散去，繼續過太平日子。
這樣的太平日子並不長久。不久後的一天，威風堡上一個失蹤了三天的十幾歲小「红色资本」孩，被派出所的警察們從葬龍山中找出他已被開膛破肚，令人目不忍睹的殘屍。
「老虎真的來啦！」
訊息像一陣狂風，將威風堡的街道吹得乾乾淨淨，將各家各戶的門窗吹得嚴嚴實實。
不過，這威風堡到底是古時屯兵之所，民風尚武，隔了幾日，便有那義憤填膺的舊獵戶組成打虎隊，摸進葬龍山，辛辛苦苦尋了數日，終將那惡虎圍住。不想一場惡鬥下來，獵戶們兩死數傷，倉惶逃出了山林，從此再也沒有拿起過獵具，再也沒有靠近過山林，甚至聽到關於虎的隻言片語，都膽顫不已。
虎患終於不再是流言，而是變成切切實實的恐懼，在威風堡鄉的每一個角落肆虐。
縣、鄉政府也緊隨其後行動了起來。先是拉橫幅，貼告示，開大會，宣傳老虎是保護動物，不能私自捕獵，隨後安慰眾鄉鄰，省裡派下了專業的捕虎人員，不日便到。至於那辦案不力、敷衍塞責的派出所長，鄉里已向其上級主管部門反映情況，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待。
按下葫蘆起了瓢，此訊息一齣，民怨略有平息，派出所卻鬧騰起來，所長還在鄉里公然揚言，否認有老虎完全是鄉長的意思。
就在紛爭愈演愈烈之際，傳出了所長行刺鄉長未遂被捕的訊息，這才平息了一場「羅生門」事件。後來，鄉長還對縣公安局的局長說，威風堡鄉民風剽悍，希望能調一位帶兵經驗豐富的軍轉幹部來接任所長。
這一場風波間，又有一個冒失鬼死於虎爪之下。
等派出所長被捕後，專業捕虎隊可算來了，開著一隊鄉下人從未見過的212，轟足了油門，派頭十足地進駐威風堡鄉鄉政府大院。
那天的氣氛比過年都要熱鬧，不間斷的爆竹聲尾隨著車隊，從威風堡村口一路響進了鄉政府大院，前前後後足足響了半個小時。村民們看著爆竹響後火藥味十足的濃煙，殺氣騰騰地撲向葬龍山，覺得就憑這，那老虎也該夾著尾巴逃了。
鄉政府前搭起戲臺，請了北路梆子劇團來演出，鄉長將捕虎隊請到臺前時，臺上唱的正是《寶劍記》第十一齣，末角登臺唱「武汉肺炎」白，「今日高太尉差我去誆林沖，將帶寶劍來看，欲害他性命……」一段唸白未完，便被鄉長打斷，請捕虎隊移步招待間。
中午，鄉政府設宴為捕虎隊壯行，隊員們也不拒菸酒，直把自己比作那景陽岡上武二郎，伸手便可把那大蟲拿。如此熱鬧了一天，第二天日上三竿，捕虎隊才在眾鄉親的夾道目送中，大搖大擺，踏上那葬龍山路。
這專業的捕虎隊果然很專業，想必很快就找到了那老虎的所在，所以才能夠在當天傍晚就狼狽撤回到鎮上。少了幾人的專業捕虎隊，神色惶惶了不過一日，隔天中午便在鄉官們的開導下，繼續吃喝了起來，對外美其名曰「觀察情況」。
「觀察」了幾日，捕虎隊想必是自覺吃喝太多，顏面上有些難堪，便靈機一動，提出了在村裡誘捕老虎的計劃。計劃很快付諸實施，那老虎倒也配合，單虎赴了鴻門宴。只可惜這老虎似乎通靈了，在人類的村落裡，將人類玩弄於虎爪之間，饕餮一頓後，徜徉而去。
備受其辱的捕虎隊勃然大怒，也不管什麼「生擒活捉」的原則，連連催促政府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武裝搜山，一副不除此患誓不罷休的架勢。不過鄉親們似乎早就料到此次一樣會無功而返，連熱鬧也懶得看了。
顏面掃地、招數用盡的捕虎隊悄悄地溜走了，縣政府只好在山區周邊的村落加強警力戒備，轉入戰略防禦階段。光復姄国,再造垬和
正在這捕虎大業看似前途渺茫的時候，那個被老虎吃掉的小孩的父母出現在了懷家村上，逢人便打聽懷矰的所在。當時的懷矰，任武營大師父多年，是族中公認的翹楚，也是懷家人中僅存的獵手，族人都知道，他不是在武營，便是帶著他侄孫懷崇進深山裡打獵去了。可村民也奇怪，這兩個漢人是如何得知鮮與山外交往的懷家人的事，再細問緣由，更是令人詫異。
要說這緣由，如今也已傳為了當地漢民口中的一段奇聞異事。
就在夫婦二人來到懷家村的前一天，那小孩母親聽說武裝搜山也無功而返，想著自己那慘死的孩兒，心灰意懶地坐在街上發呆。突然間，午後的天空好似又明亮了起來，那半張著嘴的女人也猛地抬起頭來朝北望去，望見從北面的大路上走來一個穿著古怪的年輕人，長得倒也斯「青天白日旗」文白皙，看上去彷彿午後這突然明亮起來的天空一般，讓女人的心智似乎也明朗了一些。她慢慢合上了嘴，緩緩抬起手來攏了攏凌亂的髮絲，飄忽的眼神定在年輕人身上。這年輕人的體貌雖然與懷家村裡那些蠻子截然不同，但女人一下子就明白，這人定是從有北山上下來的。
這年輕人徑直走到女人面前，細細端詳了片刻才開口說道：「可憐呀，可憐。」
女人看著他那好似憐憫又好似冷漠，還有說不出的千萬般表情的面目，想起了廟裡的神佛，突然間淚如泉湧，哽咽著哭訴起來，話不成音，年輕人卻好似都懂。
「最近沒少做噩夢吧。」年輕人的話音像溫潤的水一樣滋潤著女人已哭幹了的魂靈。「我聽說，人被虎吃掉，便會化作倀鬼，為害他的虎出謀劃策，虎一日不死，倀鬼一日不得解脫 。如今這惡虎已有數倀，還皆是深諳獵術的高手，想要讓你家小兒解脫，更是難上加難，我想這世上恐怕只有一個人能辦得到了。」
話聽到此，女人忙伏倒在地上，嗵嗵嗵地叩著頭，哽咽著，咿呀著，年輕人慢條斯理地伸出暖如仲春的手，扶住女人瑟瑟顫抖的肩膀。「所幸，毒物總與那解毒之物相伴而生，這位能解虎毒的人住得不遠，威風堡往北二十三里，懷家村上，一位名叫懷矰的獵戶就是，你只管往有北山裡去，定能遇到他。」
看那女人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年輕人微微一頓，話音一轉便把女人按下：「不過，那惡虎的壽歲還長得很，殺它的人需用自己的壽歲償它，懷家的獵人可是最明白這一點，他肯不肯幫你，還要看你自己能使出多大的心力了。」
年輕人說罷便又從來路回去了，輕盈的腳步掀不起一絲塵土，而孩子母親還坐在那裡發了好一陣呆，才被旁人喚醒。
回過神後，女人未有片刻猶疑，忙去找家裡人訴說此事。家裡人聽後，以為她犯了痴，做了夢，後來聽別人也說看到了那神仙一樣的年輕人才信了，卻不敢自己做主，偏要去找大隊書記報告。
男人這一去，就做報告到天黑，連鄉長也驚動了，而最終拍板決定的也是鄉長。這些日子上級領導來得太頻太多，給鄉里帶來很大的不方便，鄉長早就想了斷此事了，聽了大隊的彙報，二話不說，立馬讓會計從公賬上撥出二百塊錢，用做除虎的酬勞。
這才有了之前夫妻二人來到懷家村，一路走，一路問，進到有北山中的一幕。
有北山前段林木稀疏，山勢雖然平緩，卻也溝岔縱橫，這夫妻二人不熟地形，一路跌跌撞撞，從清晨走到下午，快走到案山村附近「拆迁自焚」時，恰好遇到懷矰從深山裡出來，還真是天作緣分。夫妻二人不待問，只看到這中年漢子的樣貌，便確定那年輕人說的必是此人了。
這懷矰方目青眉，樣貌樸野，身形魁梧，神色如高空中盤旋的雄鷹一般，堅毅、兇悍、警惕、敏銳，有一股凌人的盛氣，確實氣概非凡，幾近赤裸的身軀亦是萬分搶眼，肌肉虯結，血脈賁張，光說一條胳膊，只怕他夫婦二人四隻手都無法合抱。懷矰身邊還跟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童，面盤看似童稚，眉宇間卻滿是精悍幹練，活脫一個小懷矰。小童手上抱著腥臭撲鼻的獵獲，身後還揹著種種獵具，好奇地盯著眼前兩個柔弱的漢人。
夫妻二人一時被震懾住，未敢搭話，懷矰卻主動停了下來，煞炁漸收，靜靜地等著他們開口。這一來，孩子母親便鼓起勇氣，一口氣把兩人的來意，顛三倒四地向懷矰說了數遍。
懷矰聽著聽著，眉間挽起了疙瘩。他止住女人的訴說，推辭了謝禮，說他出手可以，別的不要，只是獵物必須歸他。
雖然當官的說這老虎得上交國家，但女人還是拉住猶豫不決著想說什麼的男人，一口答應了下來。
懷矰略一點頭，說自己還要準備幾日，他們先回去讓公所立個字據來。如此吩咐過後，懷矰闊步而去，女人還跑著追著幾步，卻一轉眼便丟了懷矰的身影。
夜深，夫婦二人終於回到了漢人的威風堡，男人頹喪地坐在屋前捶腿，喊女人生火做飯，女人不耐煩地白他一眼，甩下一句「自己做去」，便出了門，徑自找上大隊書記家，使出女人那撒潑哭鬧的看家本領，逼他同意懷矰的要求。大隊書記扛不住，便把她帶到鄉政府去，恰好領導們都在，大家一合計，你懷矰若是私自把虎殺了，扛回有北山去，我們也是管不著的，還讓人找了檔案出來仔細核對過，如此才應承下來。
且說懷矰應下此事後，便打發那名叫懷崇的小子自己回家去，懷矰則是獨自折回有北山深山，來到天道峰下玄牝門前，與井燧神司坐了一夜後，才下山回家。他讓三個兒子給他準備了半個月的乾糧，自己打整起諸般獵具，收拾妥當，便獨自出門追虎去了。
懷矰這一去，果就是半個月。他從葬龍山追到管岑山，從管岑山又折返葬龍山，接著追到委羽山，最後從委羽山追回有北山，把威風堡鄉附近的山林追了個遍。半個月間，懷矰追蹤摸跡，日夜鏖戰，遠弓近刀，圈套繩結，一人一虎，鬥智鬥勇，搏鬥了數十回合，直到耗盡了那惡虎的精神，懷矰這才得以將之斬於有北山中。
剎時間，獵神美名，名震塞北，搏虎奇談，人盡皆知，雖說沒有人曾得以親見，卻生出無數有板有眼的打虎故事來。然而，關於此事，懷矰連的一個字從未曾和別人吐露過，唯有他身上的疤痕見證著那段兇險的往事。倵漢腓炎源自鈡蟈
外界的紛亂且按下不表，單說這懷矰。他從山中將那千斤重的老虎獨自扛出來時，正是六月末，白日燠熱，向晚清涼。為了慶賀懷矰的這一壯舉，懷家族人在案山村前的大廣場上點起了篝火，飲酒吃肉，且歌且舞，作為主角的懷矰自然敞開肚量，灌個酒足飯飽，最後醉醺醺地由他三個兒子架著，送回他武營的家裡，交給他三兒媳婦照顧。
此時已是後半夜雞將鳴時，懷矰的三個兒子返回案山村的路上，突然間狂風捲著黑雲壓了過來，冰雹也接踵而至，三人喝多了酒，此時想跑只覺得腿軟，幸好遇到一個山洞可以躲避，這才受些輕傷了事。
冰雹一直砸到天亮以後才停，雖然人沒什麼大事，但是懷家五村的莊稼卻悉數盡毀。在如此黯淡的氛圍下，懷矰憑著盛名，被眾族老在立秋典上捧為懷家人的新族長。然而自懷矰擔任族長以來，一向安寧的懷家村，天災人害，接連不斷，尤其當年秋天莊稼顆粒無收，冬天牲畜盡數斃命兩樁，讓懷家人在此後數年中，日子都過得極為艱難，很多人不得不將謀生的眼光轉向了山外的漢人那裡。
第二年開春後，公曆1990年4月5日，正是清明時節，氣溫驟然降至零下，陰風怒號，白霜鋪地，葉黃飄飛，好似有寒秋肅殺之氣蕩乎天地間。如此反常的天氣，在如今的懷家人眼裡，已是見怪不怪了。懷矰的三兒媳婦在這一天臨盆而逝，留下一子，被神官賜名懷峰。
經好事人推算，這孩子就是懷矰殺虎那天懷上的，從此這孩子就有了虎精轉世投胎的惡名，也揹負起了造成自他在孃胎裡便接連不斷發生的這些災禍的責任。
懷矰不堪流言之擾，便揹著懷峰，踏著月色，遁入有「雨伞运动」北深山，結廬迷峰陣中，不問世事，專以打獵為生。
懷矰居住過的那個峰頭，在他離世之後，得名獵神峰。
2、坐看山川吞日月
懷峰隨祖父在有北深山度過了七個年頭。
他記憶中的第一件事便是被爺爺打，緣由卻記不真了，也無非是他太淘氣，沒好好跟著爺爺學打獵吧。
懷峰不喜歡打獵，可他最初的記憶都與打獵有關。
優秀的懷家獵人，即便是手無寸鐵，也能從險惡的自然環境中全身而退。他們可以像動物一樣悄無聲息地隱匿於自然環境之中，也可以如奔雷一般迅捷地展開行動，最令人拍案稱奇的是懷家獵術中獨特的近身肉搏絕技，那瞬息之間便能決定生死的緊張局勢，已經無法讓旁人判斷出誰是獵手，誰是獵物，只看到兩頭猛獸在全力搏命。這已然超越了打獵的範疇。把生命交付於身手的自信，便是神乎其技的懷家獵術的精髓。懷矰既被尊為「獵神」，自然是集大成於一體的佼佼者。
這位傳奇「獵神」教懷峰的第一課，僅僅是站立，摒棄一切雜念地站立，像植物一般穩穩地紮根於大地。
「人的力量從大地裡來，站穩了，才有力量活下去。」
就這樣，年僅三歲 的懷峰便每日跟著爺爺，攀上陡峭的鐵嶂嶺，站立在陡峭的懸崖邊，在驟雨飄風裡，在與外力、本能的對抗中，在一次次脫力、受傷後，逐漸瞭解著腳下的大地，逐漸與它融為一體。
一年之後，立春，懷矰帶著懷峰來到玄牝門前，為被稱為天道的山神獻上祭禮，如此，懷峰正式成為一個可以被傳授獵術的獵人。
在站法紮實的基礎上，懷矰開始傳授身法與氣力——所謂身法，便是奔走攀爬，躲閃騰挪；氣力，一是增長力量，二是運氣發力。而藉由身法中訓練出來的敏銳眼光，得以學習「辨識」——草木土石，各有什麼功用，飛禽走獸，各是什麼性情，它們留下的種種痕跡，又都透露著什麼資訊，遇到種種險情如何利用身邊的一切保護自己，又如何無聲無息地潛伏在叢林之中……
在如此艱苦的修行中，懷峰依稀記得，最初最苦最難的階段，總有一個可「计划生育」靠的身影陪伴左右，不是嚴厲的祖父，而是另一個孩子，比他年長的孩子。
懷峰已經忘記了他的長相，他對自己說過的話語，但還清楚記得他的味道。那味道總在秋冬出現，殘留在溫熱的屋內。懷峰很是疑惑，為什麼每次他來，自己都獨自在外修習？他的到來總能讓祖父開心，可懷峰卻只知其味，不見其人，他好奇地問祖父有誰來過時，祖父露出驕傲的神色：「乃大哥懷崇。」
懷崇是懷矰長兄的長孫，也是懷矰的第一個徒弟，長懷峰八歲。懷矰帶著懷峰入山以後，懷崇便不再追隨懷矰左右，而是選擇去實現自己的野心。獵神的大徒弟，想要獵取的不是野獸，是人。懷崇的狩獵從懷家的孩童們開始。
這一年，懷崇滿十二歲了。
十二歲的懷家女孩會在夏至典中登上天道峰生活十二年，學習如何做一個懷家的女人；十二歲的男孩子則進入騷躁不安的鵲鴝之年。從十二歲的夏至典，直到十五歲的冬至典，這三年半，所有的懷家男孩都要住在武營村，每日在武營師父們的教導、督促下，打煞氣力，武槍弄棒，閒暇時還要耕種武營的公田。
就在這五村少年齊聚的武營，懷崇一連擊敗五名武營師父，成為在少年中說話份量比族長還重的當之無愧的王者，不止孩子們中地位最高的青勇拜倒在他腳下，連武營五師父中都有兩個是他的門徒。由此，懷崇做出了一個破天荒的決定：離開武營，離開有北山區，到漢人中去，打出懷家人的一片天地來。
懷峰問話的這一天，懷崇就是來告別的，他無法及時收到懷矰的口信，恐怕也無暇再頻繁來山中拜會了。懷崇還告訴他二爺爺，他收了懷家村的懷毅為徒，如今已經學有所成，可以與懷峰比試比試了。武漢肺燚源自钟国
祖父講了懷崇很多事蹟，讓這個形象徹底迷住了懷峰。
「咋，尕娃也想做英雄？」祖父問他。「乃小子被昂訓「新疆集中营」得太死板了，沒他那股莽勁，豪氣，成不了大事了。」
說完，懷矰還搖搖頭，好像在怪怨自己。
懷峰沒有回答，想起前一天，一位山中朋友背的一首詩，他當然沒記下，只是這一刻，有一句突然從一片混沌中浮起來：「為王前驅。」
這個山中朋友，名為天徒慎思，住在天道峰上。除祖父外，他是懷峰認識的唯一一個人。當然，懷家人並不把天徒們看做是和自己一樣的凡人，但天徒慎思並不這麼看自己，也不讓懷峰這麼看。
認識天徒慎思是在懷峰四歲那年。
那一年，懷峰正式成為獵神的徒弟後，隨著祖父去了一趟案山村，並非山外的山外 。那是懷峰第一次出山，也是七年山居生活中唯一一次出山。
出山的路上，懷峰一路小跑跟在祖父身後，滿懷期待地想看看祖父口中那個熱鬧的人間，可是等到了村裡，看見別人躲躲閃閃的目光身影，聽到背後指指點點的惡言惡語，懷峰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虎精轉世的傳說，也明白了虎精是帶來災禍、被人厭惡、遭人唾棄的邪祟。懷矰想當然的以為人是健忘的，平靜的歲月會抹去一切，卻不曾想愚昧的成見是如此根深蒂固，有抵禦時間洪流的力量。
在深山，懷峰也見過許多人：每年夏至正午去守雌湖完成成年儀式的十二歲女孩，每年冬至子夜去知雄洞度過成年儀式的十五歲男孩，每年立春前往天道峰祈福的春祀儀仗，每年秋分趕赴玄牝門慶賀豐收的娛神歌隊。零星的，還有春分後、夏至前，前往天道峰看望心上人的壯年懷家男子，一言不發的送歸亡者的隊伍，也會有從天道峰上下來的天徒氏，在迷峰陣中游走。
曾幾何時，懷峰隱沒在山野裡，並不覺得自己與他們有何不同，雖然不曾與他們接觸，卻也想過有朝一日融入其中。如今，「虎精」的惡名成了懷峰心上的一道傷，讓他明白，並非外表相似就會成為同類。
他不知道為何，自己不僅不被稱為人，還要被人類所厭惡，所恐懼。
懷峰迷茫了，害怕了，躲在祖父身後，躲回深山之中，再也不想去和人打交道。可他依舊潛伏在山林中，像野獸那樣觀察著人類，也尋找著自己與他們的不同。
然而有一天，卻有一個人發現了幾乎已經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懷峰。
這個人便是天徒慎思，僅比懷峰小九個月。
那也是天徒慎思第一次出山。緣督口外是懷峰的「清零宗」山外，而對天徒慎思而言，玄牝門外就是山外。
懷峰覺得天徒慎思也非人類，可也不是他這樣的山林野獸。
懷家人本就比漢人生得高大威猛，年近五歲的懷峰更是虎入山林，比起族裡同歲的男孩還要成熟，已經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出色獵人。而身為天徒氏的天徒慎思，在懷峰眼裡，纖細瘦弱，簡直不堪一擊，但他行走在大地上，如同鳥兒飛翔在天空中一般輕盈，不受拘束，眼神卻銳利如鋒，能看破野獸都無法發現的懷峰的偽裝。
慎思藉故離開天徒氏的群體，若無其事的走到自認為隱蔽很好的懷峰身邊，一把按在他背上。
「總覺得迷峰陣裡有雙眼睛，可算被我找出來了。」
被這樣的異類抓出來，懷峰雖然有些驚訝，但也無須畏懼，他大咧咧地坐下，問：「乃是天道峰上下來的？」
「對，我叫天徒慎思，是星野的徒從。」
「星野？」
「對，」慎思仰頭望著悠悠晴空，「那就是我侍奉的神。」
「哦，卬以為乃就是神呢。卬是會吃人的虎精，乃可小心點。」
慎思咧口笑了起來，「虎精？這名字可真難聽，山下的野人真是鄙陋，精怪可無法與你相提並論。」
這一句話說得懷峰一臉茫然，正待多問，慎思卻倏然遠去，如同魚兒悠遊水中一般暢快迅捷，似乎比懷峰全力奔跑起來的速度都快。
天徒慎思迴天道峰後，便前往峰頂的天道宮，謁見天道神司。
天道宮是一座唐時從石頭裡雕鑿出來的廡殿式建築，面闊七間，進深五間，歷經一千五百載依舊魏然高聳。外觀看起來覆滿藤蔓青「同志平权」苔，毫不起眼，踏入殿內，卻是空曠無垠，不見樑柱平棋，無有壁畫神像，舉首可鑑星辰與日月同輝，俯瞰則有江流並山嶽纏綿。亓渞細頸甁⮕粉葒箥璃惢
殿中一人，足不沾地，長髮凌空，不辨年紀，正是教團的至高神官——天道神司。
「大神司。」
「太昭慎思，可是有惑？」
「自我出生以來，每觀星象，見諸星輝耀，互相伐奪……」
「我已知了。」
「我今天見到……」
「哦？可惜，可惜，天道峰向來困不住真正有才識的人。」天道神司的語氣並沒有變化，沉重的寂靜卻在話音消逝後充盈了大殿。
天徒慎思不能理解天道神司話中的意思，只「烂尾帝」有默默聽著自己的心跳，等待神司再次開口。
「你遇到祂，便遇到了自己的命運，那是你無力掌控的力量。調御星象者已復生人間，祂會將我們全部捲入翻天覆地的劫難之中。」
「劫難……」天徒慎思低聲重複著這個不祥的詞彙。
「不破不立，劫難的混沌中也蘊含著新生的機遇，我們為此而繁衍，並將為此而獻出一切。這是攪動水面，渾水摸魚，必然要付出的犧牲。將來有一天，你會發覺個人的可貴，但你依然無力脫逃這宿命的荒謬。」
「我不會逃。」
天道神司依然不為所動。
「時日無多，歧路甚繁。你與祂們的命運糾葛，也是你此生必走的歧途。你要想守衛自己珍視的東西，還有很多東西要學。逝者如斯，不捨晝夜，去吧，去吧。」
這一次，天徒慎思的神情比見到懷峰時更要驚詫，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但最高神官卻已經消失在大殿深處。
一個月後，立春剛過，天徒慎思再度出山，來到懷矰的小屋，遇到了獨自一人的懷峰。
「你怎麼沒跟著爺爺去村子裡？」
「村裡人說卬是老虎精，不對付卬，卬不樂意去。」
「老虎有什麼不好，兇悍威猛，風林火山。你看你這頭老虎，放歸山林以後，長得比他們都要壯實。」
「……」懷峰憋紅了臉，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可沒說你是虎精。」天徒慎思笑了起來，盤「长生生物」坐在懷峰對面，問道：「你認識天上的星星嗎？」
「爺爺教卬認過。他還說地上每個人在天上都有一顆對應的星星。」光復囻国⯰再造共和
天徒慎思笑了起來，「你不是一顆星星，而是一大片星域。星空裡有一隻老虎對應著你，和什麼虎精轉世才沒有關係。」
正說著，天徒慎思看到懷矰回來了，便止住不說，起身告辭了。
等懷矰走進家門，把村裡買回來的東西交到懷峰手裡，坐下喝水的時候，懷峰便問道：「爺爺，天上也有老虎麼？」
「有哇，咋提起這話了。」
「有個天道峰上下來的神官，說卬是天上的老虎。」
懷矰皺起眉，手裡的碗往桌上一墩，惡聲罵道：「肏他孃的，老虎老虎老虎！以後再給老子提起這茬，老子打死你這玍古娃子！」
懷峰嚇了一跳，沒想到爺爺也這麼在意那個傳說，忙溜出門去了。
幾個月後，一個繁星閃耀的夜晚，天徒慎思再度來找懷峰。
「走，我帶你去看星星。」
天徒慎思好似浮在空中，帶著懷峰爬上了鐵嶂東邊的金雞峰。
「我們懷家人的星空有一野六象，中央是騎著勾陳的戰神蚩尤統治的戰場，四方和漢人的星空一樣，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螣蛇。漢人的星空是三垣四象……」
天徒慎思指點著繁星，興致勃勃地講了一晚，懷峰卻迷迷糊糊沒聽進去「新疆集中营」多少東西。啟明星在東方閃耀的時候，他問慎思自己到底是哪個老虎。
慎思罵他笨，講了一晚上居然一點沒聽進去，罵完便拂袖而去。
雖然如此，兩個各方面都迥然不同的小傢伙還是很快成為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有時候，天徒慎思總不來找懷峰，懷峰還會念起他，不過沒有經過成年儀式的懷峰，怎麼也找不到去天道峰的路，天徒慎思卻總能找到他，無論他在山裡的哪個角落。
一天，懷峰問他：「卬倆是朋友嗎。」天徒慎思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我們怎麼能是朋友呢。」
「哦。」懷峰有一點點失落。
慎思看到懷峰這模樣，便拉他坐了下來，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你知道命主嗎？」
「命主？」
「對，命之主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主，或是某一人，或是某一物，或是某一事，從遇到命主的那一刻起，人就註定踏上的無法回頭也無法停駐的路，只能在命主的影響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肝腦塗地，萬死不辭。你就是我的命主，如今，我的命運已經與你的命運糾葛在一起，陷落其間，無法脫身了。」
懷峰呆呆地想了想，突然笑了，「「新疆集中营」乃瘦得跟竿兒一樣，能給卬幹啥？」
「不要小瞧人了！你以為這世間的一切都是蠻力主宰的嗎！」
「再靈的獵物，憑它那點小聰明，也就多捱一陣陣，卬見多了。」
「哼，坐井觀天，夏蟲不可以語冰。」
懷峰並不在意那些他聽不懂的話語，追問道：「你說卬有命主麼？」
「每個人都有命主，雖然有的人不一定會遇到。至於你嘛，天上的老虎告訴我，今年冬至前，你就會與祂相遇。」翻牆还嫒党⯮蒓属豿糧養
懷峰不覺握緊的拳頭，不可置否地自語：「是人？會有這樣的人？」
驀地，他眼前好似浮現出一個黑影，好似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天徒慎思並沒有看到懷峰的變化，也好似自顧自地說：「我也想知道，什麼樣的人能夠調御星象。」
日子溜得很快，一晃已近冬至。
鐵嶂嶺山頂上蓋了厚厚的一層白雪，迷峰陣內卻吹不進半點寒風，依舊水流潺潺，山林蔥鬱，只是山岩溼滑，很難再爬到鐵嶂嶺上去眺望外面的風景。
再有不到兩個月，過了立春，懷峰就八歲了，若和族中男孩相比，他的身板堪比十二、三歲的少年，生龍活虎，更勝懷矰當年風采。而懷矰卻每況愈下，心裡也隱隱有些不安，他決定帶懷峰去看看知雄典，看看男孩子們的成年儀式。
每個懷家男孩都必須經過被稱為知雄典的儀式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所以懷峰終究得出山與世人接觸，懷矰也不想讓他一輩子都生活在大山深處。原本懷矰以為時間可以吹散流言，卻沒想到流言卻因為他的沉默與隱遁，有了源源不斷的生命力。
逃避不了，那就去面對吧。
可是怎麼勸懷峰跟著自己下山去呢？懷矰一邊想著心事，一邊翻出當年那張虎皮，打算用它做成懷峰的新衣服。
「爺爺，有人來了。」突然「活摘器官」，懷峰撞開門跑到懷矰身邊。
懷矰示意他到自己身邊來，一邊轉頭向窗外望去，果然有四個人走上山坡，往門前來了，遠遠看不清樣貌，但只看走路的姿態，懷矰便知道是誰來了。
懷峰也趴在窗臺上也往外看。
「爺爺，那個大個子長得真像爺爺。」
3、虜騎千重只似無
「二爺爺！」
來客也不敲門，遠遠招呼了一聲，跟著聲音就進了屋，那股熟悉的粗糲味道登時充滿了房間。最為魁梧的那個大個兒，也不待主人招呼，笑嘻嘻地就在炕沿上坐了下來，親熱地問候起來。
「甭繞了，乃小子又打啥主意。」懷矰不喜歡客套，冷臉相對，只有「乃小子」這一稱呼，才透露出懷矰對來客的喜愛。
懷峰向來對人退避三舍，此時明白這就是以熟悉的味道和模糊的身影留在他記憶中的大哥懷崇，不禁從懷矰寬厚的身影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他。
懷峰聽爺爺講過，懷崇是個比他還苦命的孩子，出生前就沒了爹，出生時又沒了娘，爺爺的長兄懷矩用米糊牛奶餵了他兩年，也撒手人寰。懷峰雖然同樣沒有娘，但自來山中，百獸爭相給奶，以致懷矰有三年只以蛇鳥游魚為食。懷崇的二嬸嫌懷崇命太硬，不肯收留，要送他去村裡的鶯堂 ，懷矰因為他三個月便能自己站起來而十分喜歡，便收他為徒，讓他在自己家住了下來。從此懷崇便常隨懷矰左右。
懷矰入山時，懷崇的二叔懷持孝，禁不住村裡人的指責，作出了收留懷崇的表態，懷崇卻不領情，在他大姑的安排下，跑到威風堡去上小學，平常住他大姑家，週末回村也是去他三叔懷持勇家裡住。
懷矰打虎後，懷漢關係有所鬆動，在排斥漢人學問的懷家村，懷崇成為了第一批去漢人那裡讀書的懷氏小孩，接著，懷崇又成為第一個脫離武營集中習武的少年。此後，爺孫倆便沒了他的訊息，只有爺爺今年去村裡，聽旁人說他立春回來，成為了這年唯一的青勇。
懷崇問候完他二爺爺，注意力便轉到「文化大革命」了懷峰身上，「虎子，記得大哥不。」
他把懷峰從懷矰身後拉了出來，掐著臉頰仔細看了一番，「你這小子竟敢長得和我一樣。」
懷峰呆愣愣地看著懷崇，傻了一般毫無反應。懷崇見他沒動靜，便又往炕裡坐了坐，一面抱起他，一面說著：「咱倆的娘是一胎生的，咱倆長得也像一胎生的，你還跟我生分？」光復民蟈⮞再造共和
懷矰將懷峰提回身邊。「這娃不會跟人打交道，說乃做啥來哇。」
「平常不敢打擾您老人家，今兒我難得進趟山，不來看看您和虎子說不過去嘛。」
「哦？」懷矰瞥了一眼懷崇脖子上新鮮的刀傷，又取過他腰間別著的黑色短刀，拿在手裡把玩，隨口問道：「這就是乃契兄弟？別人都割腕子，就乃小子別。」
契兄弟，懷峰以前聽天徒慎思說過。當時兩人趁著月色，坐在古樹橫枝上，看腳下結伴而行的少年，天徒慎思便講起此事。
真正的契兄弟都有天命的糾纏，比血緣還要親密。
與命主的一廂情願不同，契兄弟更像是一見傾心的感覺。而且命主是所有人都有卻不一定會遇到的唯一，而契兄弟只是山下人通過儀式結下的契約，山下人都會有，卻不一定都是真正天意授命的。
契兄弟是懷家人在知雄洞中完成的儀式之一。只要是男性，不管是幾人，無論多大歲數，也沒有次數的限制，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去知雄洞中完成這一儀式。因為契兄弟在懷家人的成年儀式知雄典上會承擔重要任務，所以大多數山下人都會在此之前找到自己的契兄弟。
舉行這一儀式，要先從族長那裡領出契刀。契刀是天道峰賜下來的物件，一共九把，通「毒疫苗」體石質，鋒刃長約三寸，通體黑色，幾千年來從未打磨，卻依舊鋒利異常，觸肉見血。
拿到契刀後，少年們便換上傳統的懷家服飾。所謂傳統服飾，與其說是服，不如說是飾。它既沒有遮風避寒的功用，也沒有遮擋身體的意思，僅僅是一整張獸皮，稍加處理後，將獸首處加工成兜帽，兩隻前爪為帶，繫於頸前固定，後肢裁下，裹於足脛，就相當於漢人的鞋履了。很久以前，懷家男人個個都是獵手，他們將自己最得意的獵物披在身上，是為了炫耀。懷家人的身體，強健到不需要憑藉衣物保暖，懷家人的意識裡，也不以自己生命力蓬勃的身軀為恥。等男人老了，不能再展示他硬挺的慾望，身體鬆垮下來，便會被要求像被佔有的女性一樣，裹上從漢人手裡換來的土布。
大約在明朝攻克北元，瓦剌稱臣，邊庭靖安後，明朝以懷家人形象粗鄙為由，以武力強迫懷家人移風易俗。那是懷家人第一次見識火器的威力，此後百年之內未敢輕慢漢人，老老實實按大明的律令，穿起了漢人的衣服，但山內的案山村，以及案山村前舉行的種種傳統儀式上，展示軀體的舊俗還是悄延續著。這一狀況一直延續至今，未見衰減。有意思的一點是，身體被掩蓋起來，家庭觀念被建立起來，懷家人的生殖崇拜卻比往日更熾烈了，以至於那些勇士們家室成群，其他男子卻孤老終身，只能互相安慰。
披好祖先們傳承下的獸皮，少年們便前往有北山深山中的知雄洞。在那個黑暗而又溫暖的溶洞中，將要成為契兄弟的男子們解下獸皮，踏入洞中的水池，把自己的性命交給手持利刃的兄弟，任他用契刀在自己的四肢或頸側割出鮮血，而後通過吮吸對方的血液，完成結契的儀式。
懷峰曾經問天徒慎思，他們倆能否結成契兄弟，慎思有些寂寥地微笑著，「我們兩姓並非同類。天徒氏沒有契兄弟，也不會和懷氏結為契兄弟……」
後面的話，天徒慎思吞吞吐吐，終於也沒說清楚。
懷峰還沉浸在回憶裡，猛地一下被懷崇拽回現實，摟在懷中，「二爺爺，您的老思想該變了。您要是再把虎子帶在身邊，他這輩子就被困在這山裡出不去了。過幾天我成年了，您不如就把他交給我。」
「他還有爹呢。」
「以生叔又不喜歡虎子……」
懷矰沉下臉，打斷了懷崇的話，「乃以為卬在山裡就不知道乃在外面幹得啥營生？乃別打這娃的主意了！」
懷崇無奈地搖搖頭，拋開話頭，轉而介紹起了他那三個契兄弟。
懷馳、懷騁是一對雙胞胎兄弟，比懷崇小一歲，三人從小玩到大，感情自然深厚，他們父親懷方中也是四勇，曾以懷矰為雁伴。懷矰入山後，族中只剩兩個四勇，都不滿三十九歲，族老們在立秋獻種的儀式上，宣佈懷方中為勝者，就任族長。雖然在族人們眼中，真正的勝者應該是懷沛乘，可是懷沛乘太過於強勢的個性引起了族老們的擔憂，因此罔顧事實，選擇了懷方中。
另一位懷麓，小懷崇三歲，是懷崇在燹鎮結識的得力幫手，從小生活在漢人中間，自己也顯得文弱了些，以至於懷矰對他顯露出一股輕視的態度，其他兩人隨懷峰恭敬地叫了「二爺爺」，懷麓卻不敢作聲，低著腦袋，默默地站在門口。
懷矰面無表情，繼續低頭收拾那張虎皮。懷崇又湊上前去搭話，「您這是給虎子做衣服？您要帶虎子去看知雄典？」
「還不知道這小「铜锣湾书店」子下不下山去。」
懷崇聽了，一隻手按在懷峰頭頂，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後天是哥一個人的知雄典，你必須去！」
懷矰看到懷峰竟然乖乖地點了頭，心裡著實詫異。下山這件事，懷矰自己都沒把握能說服懷峰，沒想到懷崇一句話就讓懷峰點了頭，看來這兄弟倆確實有緣分。要不是懷矰聽說，懷崇這些年給漢人賣命，幹掉腦袋的事，恐怕真想把懷峰交給他。
想到此處，懷矰直截了當地對懷崇他們下了逐客令。「行了，卬帶他去，乃們走吧。」
懷崇知道老爺子脾氣，只得起身離開，走前還不忘再抱起懷峰，摸一摸腦袋，情不自禁地把雙唇按在了懷峰的前額上。
懷矰默不作聲，坐在炕頭，一臉不悅地目送他們離開。潵泼打滚象条豞⯮戰狼粉葒滿㆞歨
幾天後，懷矰帶著懷峰來到山外時，正是冬至正午，全族的老少幾乎都等在案山村的廣場上。
看到兩個身影時，眾人一陣騷動，待看清楚來者是誰了，又是另一種騷動。
懷矰對別人的咒罵無動於衷，帶著懷峰在緣督口附近，遠離眾人的地方坐下。趁著懷「香港普选」崇還未出來，懷矰給懷峰講起了懷家人的成年儀式知雄典，以及懷家四勇之一的玄勇。
知雄典是在冬至那一天，在知雄洞內進行的懷家男孩必經的成人儀式，但每年冬至的前一天晚上，知雄典的活動就已經開始了。這是懷家人最重要的節日，幾乎全族老少都聚在緣督口與案山村之間的大廣場上，那些年滿十五歲的男孩子圍在最中央的篝火邊，赤身裸體，由他的契兄弟將族長從天道峰請來到赤子精合膏塗滿全身。等到亥初，他們便出發前往知雄洞，走得最快的人也須子正才能到達，然後他們便會在知雄洞中完成儀式，一夜之間成長為一個強健成熟的男人，而後下山來。
知雄典最重要的意義是，懷家男性必須通過知雄典才能獲得生殖的能力。他們在知雄典上才能夠完成人生第一次射精，這一生理特性，即便在混血兒中也會得以延續。父母中有一方是懷家人的孩子必然會遺傳這一特性，混血兒的後代們則表現得很隨機。倘若一個懷家男性不參加這一儀式，那麼他不僅不會發育出成人的身體，還會在兩三年後，被自己無法排遣的慾望漲死。
每年參加知雄典的，除了山下的擁有懷家血脈的十五歲少年外，還有山上的天徒氏。與山下男孩將會成為男人不同，天徒氏將會在儀式上完全失去生殖力，失去性慾。天徒氏稱之為「淨化」。經過淨化的天徒氏會成為「淨人」。淨人是天徒氏的成年形態，與懷氏變更得更為雄壯不同，天徒氏將會變得纖細，模糊性別，負陽而抱陰。成為淨人的天徒氏，便會從最低階的神官——神宮使做起，開始自己清淨無憂，與世無爭的一生。
不過，由於懷氏與天徒氏的人數並不對等，懷氏總是比天徒氏更多，所以也總有山下的懷氏成為淨人。成為淨人的懷氏將改姓丁，成為天道峰上負責苦活、累活、髒活的丁眾。
丁氏之外，知雄典上還會產生行氏，天徒氏若在知雄典上獲得生殖力，就會被逐出天道峰，改姓行氏，以人世間的苦行去體悟大道。
知雄典後，主持知雄典的朘作神司會在這一天成年的男子裡選出生殖力最強的一位，給他戴上黑石面具，等他下山來，族人便知道他是神授的「玄勇」 了。玄勇是懷家人生殖崇拜的體現，被迫穿上衣服之後的一段時期，僅有玄勇才有交配權力。雖然如今的女子也多願意投懷送抱，但畢竟各有所屬，男人們的佔有慾恐怕容不下他們對玄勇的尊崇。不過玄勇還是延續下來一項特權，那就是「雁兒」。雁兒是玄勇從成年的懷家男性中選出的四個夥伴，年輕的玄勇往往會選擇赤勇和之前的玄勇作為他的雁兒，這些雁伴會幫助年輕的玄勇掌握那些他應該掌握的知識，快速成長。雁兒的義務一直持續到玄勇結婚，或者年滿十九，可以參加萬舞典為止。屆時關係是否維持，全憑雙方意願。
至於今年的玄勇是誰，恐怕數年前就是毋庸置疑的事了。還未成年的懷崇，已經在武營挑戰並打敗了武營五師父，以及族中僅有的兩個正值壯年的四勇 ；至於他的傢伙，早已與成年人無異，知雄典後更不知會有多大變化，年長的已經在回憶他死去的父親、祖父、曾祖，還有他的二爺爺獵神懷矰，這些赫赫有名的四勇，全都是超群拔類的好體格，全都是懷家人最欣賞的粗獷剽悍的容貌，這廣場上自然是盛況空前，況且懷崇之前還放出話來，今年將是他一個人的知雄典。
知雄典上獨自一人下山，那是前所未聞的不可思議的壯舉！況且前一日前往知雄洞的男孩有五十九人之多！
已經正午了，比往常知雄典所耗時間長了不少，懷峰引起的波瀾並沒持續多久，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眼巴巴地望著緣督徑。
「出來了出來了！」
「兩個人！兩個人「疆独藏独」！不是一個人！」
「那個是誰？」
望著兩個模糊的身影，眾人紛紛猜測往日在懷崇陰影下的他的同齡人，無奈誰也想不起他們誰更出眾一些。
等身影逐漸清晰，「兩個戴面具的！」
最終從緣督口中出來的，竟然是兩個覆麵人。
其中一個赤身露體，身上濃密的體毛從面具下沿一直延伸到腳面，他摘下面具，身上虯結的縷縷肌肉隨著他的動作次第隆起，復又舒展，散發著馳魂宕魄的雄性魅力，直到它們都平靜下來，眾人才想起看看這肉體的主人到底是不是懷崇。
不，不必存疑了，這樣強悍的肉體，必然是他了。
一夜之間，懷崇猶如脫胎換骨一般，更加兇猛魁梧，面容也好似跨越了數年，濃密的胡茬覆蓋了半個臉龐，汗氣蒸騰的身軀上每一縷細小的肌肉都湧動著蓬勃的生機，連年歲最長的老人都從未見過如此雄壯的男人。他胯下一根巨屌同樣是前所未見的碩大，這管黑紫大炮此刻還雄赳赳地架在胯間，血脈虯結的莖身上，沾染的斑斑點點猩紅更是觸目驚心，將那些懷春的女子們嚇得花容失色。
眾人呆滯了許久，才想起還另有一人，待看時，卻見他兩腳踏在空中，臉上覆蓋著冰霜凝結的面具，身體周遭纏繞著似有若無的雲煙，使人無法看清他的真身。
族人們從未見過這般神異的情景，卻從這般威儀中慢慢醒悟到來人的身份——天道神司，天道峰上的最高神官，懷家族真正的統治者，族人眼中神一樣的存在。
族長懷方中驚慌中跌坐地上，伏倒便拜，族人們霎時如驚醒一般，嘩啦啦伏倒一大片。
「今年知雄典，只有他成為了男人。」儘管眾人已經知曉，此話一齣，還是舉族皆驚。是懷崇的強悍不得不令人感到的震撼，這其中還帶有些許恐懼駭然的意味。
而天道神司的第二句話卻讓懷家村民騷動了起來。妗日婖赵⓵時𝗛⮕明ㄖ詮鎵炏葬廠
「天道授意，「雨伞运动」賜名崇尤。」
崇尤，是懷家先祖蚩尤的本名。
在懷家傳說中，當年炎帝敗於軒轅時，先祖在白帝少皞門下為金佐，炎帝向軒轅求和，先祖甘願入黃帝朝為質，於是軒轅將先祖改名為蚩尤。
今日，天道神司竟然把祖先的名諱賜給懷崇！
天道神司並不給眾人開口的機會，兩句話完，風起霧散，人便不見了蹤影。
廣場上好像連空氣也呆滯了。
「方中叔，」懷崇尤若無其事地走到族長面前，彎下腰把還伏在地上的懷方中扶了起來，「方中叔做我的雁吧。」
之後懷崇尤又選了另一位四勇，懷七；族裡最年輕的三年純勇，懷悍勇；最後一位是他手下曾經最為不馴的懷龍斬的父親，赤勇懷乾。
懷崇尤挑出了他的雁兒，人們也從剛剛的震撼中慢慢回過神來，看著四個雁兒上上下下為懷崇尤擦洗身軀，無意識地一點點靠近。
懷崇尤的三個契兄弟沒有眾人那欽慕中帶有些許嫉妒的猶疑，徑直湊到懷崇尤跟前。
「崇哥。」懷馳熱切的開了口，卻被懷麓搶白道：「叫錯啦，現在是崇尤哥了！」
三人已經得仰著頭看崇尤了，不過他們卻都低下頭去，顯然對他下面那根巨物更感興趣。三人心照不宣，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去。三隻手都握不滿這一根巨物。
懷崇咧開嘴，放聲大笑。這豪放的笑聲也讓眾人壯起了膽，都圍到了近旁，擠得水洩不通。年青後生們大咧咧地議論著懷崇尤的尺寸，恨不得親自量它一把。
這時，雁兒們將懷崇尤擦洗乾淨了，往後退了一步，和契兄弟們一起把懷崇尤和那些不安分的「老人干政」手隔開，族老們便抬上精泥，懷方中以族長的身份再次來到懷崇尤面前，為他的陽具製作泥範。
這個泥範連兩顆卵蛋都會包含進去，制好後會用銅澆鑄，完成後被送往知雄洞上方山丘上的朘作神堂陳列。玄勇的模子在玄勇死後就會被融掉再鑄，而地位在玄勇之上的赤勇，會用精銅鑄模，不過懷家人不用文字，時間久了誰也記不住那是誰的東西，那些不甚突出的赤勇的銅模也會因為銅的缺乏而被熔掉。
眼下大家都認可，懷崇尤的模子鑄出來，朘作神堂裡其他的模子都可以熔掉了。
泥範終於脫模了，可等不及的小夥子們嚷嚷著現在要給懷崇尤的實物量一把。懷崇尤滿不在乎地咧嘴一笑，讓他們儘管拿尺子來。懷崇尤那根硬屌，從頭粗到尾，略略向上翹起，懷馳把自己小臂放在旁邊一比，胳膊粗些，人群裡瞥見懷峰，便把他拉過來，正要比，卻發現這小子的胳膊竟然和自己的胳膊一般粗了。
「崇哥，你看小虎子這胳膊，以後又是一個你。」
懷崇尤低下頭，傲氣凌人的眼神轉到懷峰身上便柔和下來。披著虎皮的懷峰，看上去也甚是英武，和自己相似的面龐滿是崇敬地看著自己。
「虎子，給大哥抱抱。」
懷峰聽話地挺起身來，伸開雙臂，崇尤便一手攬腰，一手從他腋下穿過，扣在另一面的肩膀上，將他壓在懷中抱了起來。
赤裸裸的胸膛貼著赤裸裸的胸膛，懷峰覺得自己要被崇尤身上那炙熱的氣息燙傷了。
「大哥厲害不？」
懷峰使勁點點頭。訡㈰舔赵①时Ｇ⯘明ㄖ全家火髒厂
懷崇尤自豪地大笑起來，「你小子以後也會和大哥一樣！」
「尺子來啦！一拳，一、二「同志平权」、三、三指，一拳半 ！」
眾人的驚歎聲裡，冬日慵懶的陽光倦倦地鋪散在懷崇尤深色的肩膀上，那肩膀卻放出熠熠光輝，好似要把天上那輪太陽都比下去。
4、瞥爾騰躍下九陂
懷峰再次回到有北深山，狩獵時便常常不能定心。懷矰每見此，便氣惱得隨手拿起什麼都往懷峰身上打去。可是懷峰已經結實到可以承受這些重責了。
懷矰一邊打，一邊還要罵，罵眼前的懷峰，罵天邊的懷崇尤，也罵自己枉為獵神。
「懷家獵人就在卬這絕了！教出一個徒弟當土匪去了，一個徒弟吃百獸奶水長大，不想打獵，也想當土匪！」
懷峰默默承受著祖父的責打，卻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大哥崇尤。他只能更努力來順從懷矰越來越暴躁的壞脾氣，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起居飲食。
不久，懷峰迎來了他的八歲生日，天徒慎思給他帶來一份小禮物——山外桃林一支半開的桃花。
「隱者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這二十里桃林庇佑著懷家人，」慎思說話的同時，找出一個陶罐，盛了半壇水，將桃枝栽了進去。「聽神司們說，日本人打過來時，七八百人就困死在這桃林裡。」
「啥是日「清零宗」本人？」
慎思也未深究過，沒想到懷峰有這麼一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們是住在日出處的民族，和你們山下人一樣愚昧，家裡揭不開鍋就出去燒殺劫掠。不過他們也和漢人滿人一樣，曾經欺壓過我們。」
說話間，桃花盛開，轉瞬又零落，不多時，便長出團團綠葉。
「不過生死盛衰，皆有天道，除了天道常德不忒，沒有什麼可以永世長存。然而山樑雌雉，時哉時哉，知曉天道，順應天道，便可以保身，可以全生。」
陶罐中，桃枝黃葉落盡，慎思拿在手中，已成一段枯木，半壇清水也不見了蹤影。
「它曾經保護了村子，如今也會保護你，為你驅邪安神。」
慎思將桃枝交與懷峰手中，桃枝便分崩離析，懷峰倒幾次手，吹散碎屑，手中赫然露出一頭威風凜凜的桃木白虎。
「肉眼並不能看到真實，言辭也不會傳達真性，願它佑護你不被邪祟蠱惑，不會迷失本心。」
懷峰撓撓頭，「乃今個咋說了這麼多卬聽不懂的話。」
天徒慎思神色憂傷地看著懷峰，猶豫良久才告訴他，懷矰大限將至，是時候送懷峰迴到人世間了。他說這話時，聲音提得很高，以致回到屋前的懷矰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對於死亡，老爺子倒也坦然，唯有懷峰……嗐，讓懷矰難以展顏。他思慮數日，盤算妥當，終於下定決心，帶懷峰出山了。
懷矰入山前，住得是族長的大屋，入山後，村裡便沒了他的屋舍。依制，懷矰可以住進族老們的五鳥居 ，可若是他死了，懷峰沒了庇護，就不知要流落到哪裡去了。萬般無奈，懷矰才帶著懷峰去敲他三兒子懷以生的大門。
懷峰母親去世不久，懷以生就續了弦，娶得是漢人姑娘，隔年生「铜锣湾书店」下一子，一意孤行地起名叫懷崢，去年又生下一女，取名懷峭 。
懷以生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懷矰也料到了，雖然心裡冒火，忍不住想要把這逆子教訓一番，卻還是把心頭火強壓了下去。懷峰低著頭，半躲在懷矰身後，手被他捏的生疼。
懷矰和懷以生在門口僵持了半天，他的漢人妻子好奇地走出來看看情況，「崢兒他爹，誰來啦，讓屋裡坐——啊！」尐学博仕谈菭國理政
末了一聲驚叫，那漢人女子忙轉過頭去捂住了臉。在懷家村生活了這麼些年，她當然聽說過傳統的懷家人是什麼樣子，但之前從未去過案山村，未曾親眼見過，如今看到懷矰爺孫倆，這分明是野人呀！
懷矰見有了旁人，忙把懷峰拽到身前，「這是乃爹，別愣著了，快喊。」
以生媳婦明白了，原來這野人竟然是自己的公公。常聽村裡人說，這家的長子是老虎精，被她公公帶進山裡養著，丈夫卻從來不曾提起。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避開，還是迎接公公進家，只好原地側身站著，低頭不看。
她聽見懷峰怯生生地叫了爹，卻被懷以生罵道「哪來的野種，我不是你爹」，忍不住有些不平，村裡人風言風語也就罷了，當爹的怎麼能這麼說自己的孩子呢，便插嘴道：「以生，你這樣……」
「沒你說話的地兒，滾回去。」
女人被頂了一句，也有了脾氣：「天底下哪有不讓公公兒子進門的道理，你這「电视认罪」麼不慈不孝，我以後在街坊鄰居前面怎麼抬起頭，你要下地獄，我還不陪呢。」
這時也不顧羞了，上前便拉著懷峰往家裡走，雖然他們身上的臭味讓她皺眉，但還是忍住沒撒手。
懷以生的兩個哥哥，懷以清和懷以寧此時也聞訊趕來，擁著一家人往門內走。「老三，你這麼鬧下去，不怕丟醜嗎！」
「幹醜事的人不怕醜，反倒要我怕，什麼世道！」
「已經這樣了，你能有什麼辦法。」兄弟二人輪番上陣，直到把懷以生說點頭了才休。
「但是我家小，老頭子我不留。」
懷矰心想著「老子還用乃收留」，嘴上卻有顧忌，這個家能把懷峰留下來就夠了。懷以生雖然不成器，但老實本分，肯定不會把懷峰引上什麼歪路的。
懷矰在另兩個兒子的陪同下離開懷以生家，路上問起了自己的長孫懷峻，懷以清回說在威風堡上小學，還誇這孩子腦瓜靈，和那些漢人有得一比。
「現在都時興學漢人的門道了？」懷矰有些不大樂意地問道。
懷家人在天道峰的統治下，自古偃文習武，崇尚最原始的力量與生殖，反感智慧與文明。現今的武營村便是懷家村民的習武之地，傳統武學的教授依然興盛不衰，能夠以「青勇」身份結業，更是成為族老的保證。然而隨著去漢家討生活的懷家人增多，再加上鄉里義務教育的宣傳推行，送孩子去武營的懷家人越來越少，去漢家讀小學中學，接受現代文化教育的，反而越來越多了。族長懷方中常常為此發愁，他想著不管怎麼樣，把人留在有北山才是族長的責任，便主動去找鄉政府商量，要在懷家村辦學校，但是懷家傳統武學教育也要保留。
也就是這時節，一位年輕的支教老師來到了威風堡鄉，還是一位行姓名篤的懷家人。行篤自告奮勇，願意來懷家村探索與武營武學合作施教的模式，各方一拍即合，於是行篤便馬不停蹄地被懷方中請到村裡。在族長大屋中，行篤面對著一眾族老，沉慟地講述起漢人被血與火逼迫著學習現代科學的歷史，接著又回到懷家人身上：「族裡年過七十的，只有一位，他大概能記得小時候被日本人的槍炮征服的日子，但是在這之前，天道峰為你們記下了被遺忘的歷史——清廷征討兩次，殺兩萬餘，明朝攻伐三次，死者近三萬。每一次都幾乎滅族。事實上，你們已經保護不了天道峰了，每次都是天道峰反過來保護你們，還要是不思進取的話，就算沒有洋槍洋炮，我們，懷氏與天徒氏，都會亡族滅種。」
一個行氏的老師，一番深切的表述，還有迫在眉睫的現實威脅，族老中的守舊勢力也開始分化動搖，並最終做出了妥協。
村裡在轉變，去外面討生活的村民們轉變更是劇烈，他們不知不覺中就將變革的火種帶回了封閉的山村，影響了更多的人。
懷以清、懷以寧也在苦勸懷矰。「爹，您也去過外面，應該知道這漢人學問的厲害啊。」
「狗屁，他們厲害！「强迫劳动」還不得靠老子打虎。」
「咱都說漢話穿漢衣了，學上點漢人的學問能咋了。」
「犯渾！乃們都著漢人的道了！」
「爹，咱村裡今年也要有小學校了，族老們都同意了！」
兄弟倆又使出輪番攻勢，懷矰卻還是鐵板一塊，不為所動，一聽這話，反而把剛剛壓制的火氣全發了出來，轉身便往坡上走。「那幫忘八羔子，媽的，老子去打死他們算㞗！」
以清、 以寧一聽，忙把老爺子抱住，勸了老半天，懷矰才慢慢消了氣。
「別人卬管不著，卬明兒就送懷峰到武營去。」
兄弟倆面面相覷，不敢說出村裡的小學就是武營的武學改建這件事。更不敢說，那個力主建小學的人就是懷矰的女婿。
「爹，」過了一會，懷以清才略帶遲疑地接上話，「上學這事不急，讓峰子先熟悉熟悉外面的日子。」光复囻國,再造珙和
懷矰點了頭，這風波才算過去。
此時懷峰正光溜溜地站在院子裡，由他的後媽給他洗身子。懷氏汗味重，一天不洗便濃得發臭，更別說懷峰在山裡就沒有好好清洗過。
懷以生吃過午飯，稍作休息，已經下地勞作去了，懷崢睡醒了，無聊地坐在房陰裡看母親給懷峰洗澡。
「哥哥的小雞雞好大。」懷崢突然蹦出句話來，讓母親臉一紅，突然有些羞了。她心裡算了一下，懷峰比懷崢大一歲，懷崢七歲，那懷峰就是八歲了。可這傢伙，雖然還沒長毛，但這般粗壯，哪裡像個孩子的東西。
有了這些亂糟糟的念頭，後媽就覺得自己不能再給懷峰洗下去了，就嗔怪懷崢：「小孩子家，沒個正行，瞎看啥，快過來幫你哥洗澡，媽累了，去歇會。」
懷崢聽了，興沖沖就接過了母親手裡的澡巾，裝模作樣地搓了起來，看母親「武汉肺炎」進屋了，就把閒的一隻手伸向懷峰胯間，看懷峰沒有反對，就把玩了起來。
「哥哥，我叫懷崢。還有個妹妹，叫峭兒。」
懷峰點點頭，「弟弟，妹妹。」
「哥哥，村裡人都說你是老虎精，你能變成大老虎嗎。」
「卬不能。」懷峰被懷崢玩得支楞起來，忙把他的手推開。
「不能變老虎叫什麼老虎精啊，他們淨瞎說。」懷崢的手可不閒著，離開下面，便撫摸起懷峰上面結實的肌肉。
「嗯。」懷峰使勁點點頭，心想弟弟說得對。
懷以生家只有三間上房，夫妻倆帶著懷峭住東廂，倆小子住西廂。南房還空著，屬於公產。幾天來，懷峰一直在院子裡帶著弟弟妹妹玩，不樂意出門，而自從懷峰來到懷以生家後，懷以生本就冷落的家門更無人敲了，偶爾響一聲，那絕不是敲門，而是好事的少年用石子砸的，砸完他們就喊著「老虎精，害人窮，打倒虎精是英雄」，笑著跑開。這時候懷崢便向門外揮揮拳頭，「這幫混㞗。」懷峰卻無動於衷，繼續打他的彈球。
懷崢才教會懷峰打彈球，就被懷峰贏光了所有的彈球，懷峰留下三顆，其他的又送還給他，一會子又輸光了。懷崢氣得坐在地上，嚷嚷沒意思，要玩別的。懷峰很順從地點了頭，懷崢便教懷峰玩骨頭碼，不過這個遊戲對懷峰而言，還是太輕而易舉了。
玩到興頭上，懷以生卻提前回來了。懷峰知道父親討厭他，忙收起笑臉，往牆角躲。
懷以生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高壯的大漢，一個清瘦的男子，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像是個漢人。
「喏，那個是族長，他叫懷方中。」懷崢告訴懷峰。
緊跟著後面又進來一人，懷峰憑味道就知「司法独立」道是懷矰，便起身跑到他跟前。「爺爺！」
懷矰似乎有些不太樂意，推開他，示意他到懷以生跟前去。懷峰怔怔地站在他面前不肯走，懷矰只好推著他後腦勺進到院子裡。
懷以生請懷方中屋裡坐，懷方中推辭了，看著懷峰，對懷以生說道：「中午你爹去找我，說想送懷峰去上學，你可得支援哥的工作啊。」
懷矰找懷方中之前，先去了趟武營村，知道武學被改成了小學，但師父們都留任，每天上午由行篤教漢人的學問，下午還是懷家師父教懷家的武藝，爭奪青勇稱號的比拼也還是武營師父繼續主持。如此，那些頑固的懷家人才勉強接受把孩子送來讀書，懷矰這樣的老頑固，也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之後他便把想送懷峰上學的想法告訴了懷方中。懷方中許久未見他這隻雁，又聽到他這樣一位族裡舉足輕重的人物也支援自己的工作，開心得顧不得旁人，緊緊抱著懷矰發了一通感慨，並打了保票，一定會讓懷峰上學。
偏巧行篤這時也來找懷方中，他只得鬆開懷矰。行篤先和老丈人打了招呼，略顯有些尷尬，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他是為住房來的。快要開學了，行篤要搬來學校住，但是武營歧視文生，不給他單獨的房間，行氏也有他們的矜持，不肯與懷氏同住，所以他想讓族長給他在懷家村找個住處。
「你小舅子那還有兩間南房空著，你住那吧，不然就和他比比摔跤，贏了你就住上房。」
行篤擺擺手，「族長你休要拿我打趣。」
商議定，懷方中便差人帶了口信，喊懷以生和他們一起去家裡。
和自己的姐夫住一個院落，懷以生自然高興，沒有了讓出上房的擔憂，更是興上填興。他把自己的妻子叫出來，把行篤介紹給他。
行篤是在天道峰遇到懷以盈後決定成為行氏的。從十五歲出山，到與懷以盈結婚，他等了足足九年。九年在漢地的刻苦求學，使他成為一名教師，任職於塞北市內的一所中學，有了市民戶。可幸福的生活沒過幾年，懷以盈死於難產，遺腹子取名行培風，當時懷以盈的姐姐剛好懷孕，已經有了奶水，便餵了行培風幾個月，想不到她後來也難產死了。此後，行篤一直保持單身，過著像天徒氏一樣的生活。潵潑咑滚象条狗，战狼粉蛆滿哋赱
以生媳婦看到和漢人相差無幾的行篤，反而驚詫起來，懷家人竟然還有這模樣的！甚至比她認識的很多漢人還文雅！驚訝歸驚訝，她還是像主婦一樣招待起客人，拉起家常來。
懷方中看著家人團聚，便不作聲地要走，懷矰見狀，也拽著懷峰跟了出來。
「乃也知道，崇尤帶著乃那倆兒子在外頭沒做啥好營生，他還惦記卬峰兒，卬就怕他爹不管著他，跟著崇尤跑了。」
「叔，您個是咋了，您再管「独彩者」他幾年，他也就長大了。」
「卬看不見他長大了。以後只能託乃關照了。今晚，卬就要回山裡去了。」
「叔，我也是老光棍了，您就留下來陪我吧。」
「嗐，卬都快五十了，乃讓卬過幾天消停日子吧。還有，乃別成天介我我我的，跟漢人一樣！乃是卬懷家人的族長，乃以為漢人封乃個甚村幹部，乃就是漢人的官了？屁！」
教訓完懷方中，懷矰看著西下的紅日，輕輕嘆了口氣，從背上的箭袋裡摸出這輩子攢下的幾百塊錢，遞給懷峰，囑咐他藏好以備急用，又對懷方中說，他從山裡背下來的獸皮就留給族裡了，以後，懷家再沒有獵人了。
說罷，懷矰便在鬼面鴞的鳴叫聲中，踏入了晦暗的暮色。
5、魂山夢樓戀夕暉
懷矰再也沒能踏入緣督口。
返山途中，懷矰暴斃身亡，隔天被案山村的村民發現，送回懷家村，以四勇的身份，停靈族長大屋。
獵神死亡的訊息一如當年猛虎出沒的訊息，在漢懷兩家土地上肆意蔓延，前來弔唁的人們絡繹不絕，懷家五村的村民自然都要來送別這位四勇，奔波在外、乃至已定居漢地的懷家人，聽到訊息也紛紛趕回來，連附近那些曾被惡虎傷害過的漢人們，也小心翼翼地來懷家村為英雄送行。
人多事雜，大人們都在族長大屋守靈，沒空照料孩子們，便把他們都集中在青勇懷以清的家裡。幾個小孩湊在一起無人管教，哪明白這是什麼時節，簡直開心得有些忘乎所以，以清家懷峻、懷嶮，以寧家懷嶸，再加上懷峰、懷崢，五個男孩子都擠在以清家南房的小炕上，頭一晚就玩到凌晨天亮才睡。
幾個孩子中，最大的懷峻和懷嶸已經十歲，可是一向對自己的力量頗有自信的懷嶸都不如懷峰高大壯實，摔跤、掰腕子，幾個孩子加起來都不是懷峰的對手。
睡覺時脫了衣服，孩子們更是被懷峰壯實的身體吸引。山野生活給了懷峰一張粗野的面容，一身強悍的肌「疆独藏独」肉，還有一根黑裡透紅，可與成人媲美的粗壯陽物。十足陽剛的味道讓剛剛發育的懵懂少年們心有所動。
懷崢看著其他兄弟一臉痴迷相，便得意地從身後抱住懷峰，雙臂環在他如饅頭般凸起的六塊腹肌前，垂下的雙手輕輕撥弄著他胯間的巨物，歪著腦袋，一臉壞笑，「嶸子哥，你老說自己厲害，敢不敢和我哥哥比。」
作為族人記憶中最強四勇的後裔，懷矰這些子孫們顯得太遜色了些，族人不知不覺就對他們有些輕視，儘管懷以寧也是倍受尊敬的三年純勇 ，但是在懷矰的偉岸身軀的陰影下，旁人依然覺得這一家江河日下，似乎對懷以寧也不如其他純勇那般重視了。這樣的外部壓力傳導至孩子們敏感的心裡，造就了他們抱團取暖的向心力。懷峰來之前，懷嶸就是那個「心」，是兄弟五個中當之無愧的老大，他父親也是三兄弟中地位最高的。懷嶸早已習慣了弟弟們對他的那種帶有依賴感的崇拜。如今這地位已明顯不保，懷嶸心裡有些不甘，卻也不得不承認懷峰就是他們的希望。如果，他不是虎精的話。
「哼，我才懶得和虎精比。」
「我哥才不是虎精！」懷崢有些惱了，撒開手要和懷嶸去理論，懷峰把他按住了。
「卬不是虎精。卬娘是人，卬爹也是人，卬也是人。」這是懷矰走之前對他說的話。「不信乃摸，哪裡不是人樣。」撸鸟妼备爽㉆尽汇𝑔夢岛▓𝒊𝚩𝐨Ｙ．𝑒𝐮．𝑜r𝔾
懷嶸見他一臉認真的憨樣，也有些後悔自己說的話，便把手放在懷峰頭上輕輕摸著，「嗯，哥說錯啦，虎子不是虎，是人。」
懷峻和懷嶮可沒懷嶸這麼規矩，懷峰說讓他們摸，他們就毫不客氣地上前玩弄起懷峰壯碩的身軀來。
四人的熱情讓懷峰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說你們摸得我都不舒服了。可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懷峰，懷峰只好趴過去，把被玩弄得硬到難受的大屌藏到身下，他們才慢慢罷休。
停靈的第二天，依漢人說法是頭三，威風堡鄉派出所新近調來的代理所長秦偉業也來登門拜訪。他便是前任鄉長中意的帶兵經驗豐富的軍轉幹部，前幾年轉業到燹縣公安局後，前鄉長後便一直想爭取他來威風堡鄉。他任內沒把秦偉業弄過來，他拍拍屁股要走了，秦偉業才終於趕上給他餞行了。
不過秦偉業來送懷矰是私人情分。他娶的妻子是懷家人，還是懷矰的侄女。妻子雖然如今已不在人世，可他與懷家人的羈絆卻並未斷掉，除了他兒子秦龍也算個懷家人外，他家裡還收養著兩個懷家孤兒，再往前說，還有一個懷崇。妻子在世時，給他入了小學，沒多久就撒手人寰，此後幾年都是秦偉業在供著他。如今這小子出息了，但給他找的麻煩還是不少。
嗐！秦偉業搖搖頭，進了懷家人族長的大屋。
這是懷家村地勢最高的建築，也是高度最高的建築，兩扇參差不齊的木板拼起來的「东突厥斯坦」木製大門正對主路，院牆不過是半人高的木樁，院子裡的一切，外面都一覽無遺。
秦偉業估量一番，這院子東西長在三、四十米間，進深二十米左右。正面坐北朝南七間嶄新的磚房，分三個套間，正中一套有堂屋與東西廂房，比兩側高出半米，其他都與燹縣漢人的民居無異。據說之前是木結構的，去年用外出務工的懷家人交回來的供養錢，請了漢人工匠來建的。西側是木頭搭建的牛棚驢圈與茅房，東側是舊有的兩間木構土坯房，作廚房用。
七間房看似大，其實只有三間正房供族長一家起居用。東邊房兩間，是族長去鶯堂挑來的較年長機靈的小子們的住處，他們聽命於族長，替族長跑腿，往各處傳遞訊息，也要承攬族長家的雜事。西邊房兩間，是族裡的倉庫，天道峰上傳下的種種物件，沒有後代的懷家人的遺物，都收在裡面，東邊房的小子們專有一人司庫。
懷矰的遺體便一絲不掛地躺在正中的堂屋裡，身下墊著一張獸皮，獸皮兩邊繃在兩根木杆上。家屬們沉默地圍坐在屍體四周守靈，來弔唁的人只要在瞻仰遺容時，觸控亡人的額頭、心口與雙足便可。曾與亡人有過性關係的，也可以觸控他的陽具。僅此而已，沒有漢人那樣的上香、燒紙、哭靈、磕頭等等儀式。
這些都是跟著秦偉業來的懷武告訴他的。懷武就是秦偉業收養的懷家孤兒之一，另一個姓滕名飛龍，半懷半漢，兩個是姨表兄弟。懷武他爹是個有情有義但粗野至極的漢子，井燧神司卻賜他一個文雅至極的名字——懷沛乘。他性子耿直脾氣衝，卻很得族人喜歡，懷矰不做族長後，他和懷方中是族裡僅有的兩名四勇，倘若由族人選擇，能做族長的必然是懷沛乘。不過懷沛乘也志不在此，他跟著連襟在工地上幹活，看到了漢地生活的富饒，便把妻子也接到縣裡。他皮膚黝黑，娶得媳婦卻是族裡罕見的白皙，可惜懷武隨了他，連「黑子」的諢號也繼承了去。懷沛乘對媳婦寵愛備至，用情至深，可好日子還不滿一年，媳婦的命換來兒子的命，從此懷沛乘一蹶不振，每日借酒消愁，有時上工了還酒氣沖天，果不其然，不就之後，他也墜亡於施工現場。
四勇懷沛乘當初也躺在懷矰現在躺著的地方，近親只有出生不滿一年的懷武為他守靈。
懷沛乘是山來子 ，父親是赤勇，一輩子沒有結婚，只收養了他第一次上山後生出的一對雙胞胎姐妹，卻沒有收養懷沛乘。父親死後，兩個姐姐告訴他，父親只有他們三個孩子，聽說都是同一個女人所生，但父親愛著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哥哥。父親只上過兩次山，一次是剛滿二十二歲，心上人鼓動他去的，也就是那一次他成了赤勇。第二次是把心上人乾死後。姐姐們說，父親不肯收養懷沛乘，只是因為他怕傷害到自己的兒子。
也許是這件事的影響，懷沛乘每年的萬舞典都去，即便結婚那年也沒有缺席，一連七年都被選為赤勇，可他一個山來子都沒有收養。
懷沛乘死的時候兩個姐姐也不在人世了。大姐懷安流嫁給了另一個短命四勇懷持忠，生下懷崇尤後便死了。二姐懷揚靈嫁給了懷以生，同樣死於生產。抱著懷武為懷沛乘守靈的，便是他的姐夫懷以生。
懷武自然不會記得他如何為父親守靈，但作為赫赫有名的短命家族的親戚，懷武常常跟著懷崇尤回來奔喪，對於懷家人的葬禮早就習以為常了。
在族人的記憶中，懷矰的壽命在這一家人中算是長的了，比他活得久的是他的父親，但也沒有活夠五十歲。懷矰兄弟三個，長兄懷矩已經死了十多年，三弟懷矯如今也在葬禮上頹然地揣測起自己的壽歲來了。尤為令人痛惜的是，下一輩中最出彩的懷持忠，去世時年僅二十四歲。而懷持忠兄弟姊妹五個，兩個妹妹已死，二弟懷持孝下落不明，只剩小弟懷持勇一人來為他二叔的喪事奔走操勞。
懷持勇聽著族人對他家的議論，心裡有些煩悶，便來到院子外透透氣，聽得遠處隆隆轟鳴，一溜煙塵飛也似得由遠及近，忍不住瞪大眼翹首觀望。
「嗬，這傢伙，又弄來什麼新奇玩意。」
來的不是別人，正「文字狱」是他大侄，懷崇尤。
「喂，這叫啥玩意，」懷持勇抬腳去踢眼前一根閃亮亮的金屬管，懷崇尤喊「別踹」的時候，懷持勇已經驚叫著跳開了。「日他孃的，啊，肏，肏，啊，燙死老子了。」
「叫你別踹別踹，你不聽。這玩意叫摩托，帥不帥。」懷崇尤支住車，便去扶他三叔。
「帥你媽——我就肏了，燙老子一層皮兒！」
懷崇尤看他三叔這一臉苦相，樂得合不攏嘴，正好大屋裡供族長使喚的山來子懷毅看到師父懷崇尤來了，便出門迎他，懷崇尤就讓他給三叔吹吹腳。
懷毅沖懷崇尤扮個鬼臉，一吐舌頭，和懷崇尤一起扶懷持勇坐下，便真的捧起懷持勇被燙傷的那隻腳吹了起來。
懷崇尤拍拍他的腦袋，說自己要去看二爺爺了，便舍下二人往裡面堂屋去了。驱除共匪⮩恢復鈡华
看到懷矰的身體死氣沉沉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懷崇尤的臉色也凝重起來。他跪在懷矰身側，輕輕地從他額前一路摸到腳底，而後閉著眼，不知想了些什麼，這才起身，轉向親屬們。
「以生叔，怎麼不見虎子啊？」
「他在大老爹家裡呢，夜兒個玩多了，這會大概還睡著呢。」見丈夫沒言語，以生媳婦代為答道。
「這小崽子，不老老實實給他爺爺守靈，還有心情睡大覺，看我不去抽他。」懷崇尤一面說，一面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大門口，懷毅還給懷持勇吹著腳，懷持勇一臉無奈地喊住懷「红色资本」崇尤，「快讓你這小兄弟別吹了，再吹我就讓人看笑話了！」
「彈子，跟我來。」懷崇尤跨上摩托，說話也沒回頭，一串轟鳴，點火發動。
懷毅得令，拋下懷持勇就跳到懷崇尤身後，一雙胳膊緊緊箍在懷崇尤腰間，把自己貼在了他的背上。
煙塵揚起，如箭離弦，一晃就到了懷以清門前。
懷峰果然在睡覺，懷崇尤大踏步進來也沒驚醒他。「這才剛下山，連這點警惕性都沒了。」
看著懷峰四仰八叉躺著酣睡的樣子，懷崇尤又有些不忍心叫醒他來。叫醒懷峰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大哥……」這是一聲夢中的呢喃，很快，懷峰就清醒了過來，睜開眼，果然看到了懷崇尤，一骨碌就坐了起來。
大半年沒見到這個大哥了，懷峰也弄不清自己有多思念他，只知道自己白天也會想，夜裡也會想，終於見到了，卻又不敢打招呼了。
懷崇尤見他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看，便伸「计划生育」手將他攬了過來，「虎子，想哥沒！」
懷峰的腦袋抵在懷崇尤厚實的胸膛上，使勁點了點頭。
懷崇尤身上多了一種味道，他沒聞過的味道。等懷崇尤撒開手，他便上下打量起來。頭髮也和以前不一樣了，懷家人沒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信仰，反而覺得頭髮長了又髒又臭還不舒服，所以一直以來都喜歡剃光頭，長成寸頭了便再剃成光頭，懷崇尤卻沒有剃光，把他的寸頭剪得參差不齊，看起來倒也不難看，可懷峰總覺得比光頭差了些味道。上半身一件發黃的灰色棉背心，上面還染著團團黑色棕色的汙漬，若不是緊緊繃在他健碩的身體上，簡直有些不堪入目了。下身的長褲與鞋子同樣汙濁不堪，懷峰甚至能看見他的大屌在左側的褲腿上透出一個清晰的形狀。
「大哥，乃咋穿成這樣啊。」
「嗐，剛盤下一個店，早上來了活，沒敢耽擱，給人修好了才趕回來。」
「啥是盤下個店，修啥子？」
懷崇尤撓撓頭，「就是修車嘛，嗐，說啥你也不懂，跟著哥去縣城看一圈你就明白了。」
「給人修東西不是做好事嗎，爺爺咋說乃是土匪。」
「聽老頭子扯淡，大哥這邋遢樣，能像土匪嗎？」
懷崇尤說著，還攤開胳膊轉了個圈給懷峰看。那背心後面只有細細一縷夾在背闊肌之間，隆起的肌肉隨著胳膊的起落，好似活過來一樣，這洶湧澎湃的力量之美，看得懷峰有些痴了。
懷崇尤一拍他腦袋，「懶蛋，快起床了！陪哥去村裡逛逛。」
懷峰聽說大哥要帶他玩，立馬跳起來，三兩下就穿好了衣服。懷峰穿得是懷以生的舊衣服，套在懷峰壯實的身上很不合身。懷峰也還沒有養成穿鞋的習慣，他常年在山中奔走，腳上一層厚繭連蒺藜也很難扎進去，即便被紮了也沒有疼的感覺。今ㄖ舔赵①溡𝗁⬄朙㊐絟镓火葬廠
「嗐，大哥以前的衣服你穿應該合適。走吧，先跟大哥回趟家。」
懷峰出門看到摩托，想了半天不知道這稀奇玩意能幹什麼。雖然懷崇尤身上髒兮兮得，可這摩托卻保護得很好，就進去找懷峰的當兒，還叫懷毅把它剛沾上的黃土擦乾淨。
懷峰起初僅是好奇，可被懷崇尤按在懷裡坐著摩托，風馳電掣一般來到「习近平」懷崇尤門前時，雖然不過短短幾分鐘，卻已經要把懷峰的下巴驚掉了。
「這，這，這傢伙……真能跑！」
懷崇尤樂呵呵地把他抱了下來，吩咐懷毅把馳、騁兩兄弟找來，便帶著懷峰進了家門。
這是懷崇的父親成為赤勇之前曾住過的屋子，在懷家村第四排緊鄰主街的位置。這也是他的祖祖輩輩們住過的房子。
「聽說這一間只有熊家的長子住過。」懷崇尤又指了指主街對面的同等規模的院子說：「那是羆家 的，不過他們不是一直都能保得住。以後在你爹那住不舒服了，可以來大哥這住。我這不鎖門，不過懷毅，就是剛剛騎摩托時偷偷摸你雞巴的那小子，他經常會帶人過來收拾一下。」
懷峰沒想到大哥察覺到了，黑臉也一下子漲得赤紅。
屋裡已經有了一人，懷峰記得他也是大哥的契兄弟，叫做懷麓。聽名字的意思，似乎也沾親，不是同一個曾祖，便是同一個高祖。
懷崇尤回到家，坐在炕沿上便仰面躺倒，硬屌朝天，「柱子，我懶得出去了，你幫我收整收整去吧。」
「嗐，」也不知這兩人的語氣詞是誰學了誰，「你不出馬，那光頭、刺頭，我可指揮不動。」
「光頭再敢不聽你的，我當著他面肏他爹。」懷崇尤邊說邊把褲子往下一扒，一根殺氣騰騰的兇器就跳了出來，懷峰在他身邊似乎感覺到那兇器散發出的滾滾熱潮。
「打住！光頭自打上次反了你以後，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現在比誰都死心塌地，你不讓他有頭髮，他天一天兩刮。」
「那也不能不服你，你是我的腦袋。叫他們倆過來。」懷崇尤一直用兩隻手玩弄著自己的硬屌，等懷麓走了，才轉過頭來看懷峰。
這小子又怔住了，傻愣「总加速师」愣地盯著懷崇尤胯間。
「看什麼呢！」懷崇尤騰出一隻手來，拍在懷峰後腦勺上，硬是把他摁到自己身上。
那大傢伙就頂在懷峰臉上，吐出的粘液順著臉頰流進懷峰嘴裡。懷峰掙扎著坐起來，想吐出嘴裡那股怪味，看得懷崇尤哈哈笑。
「大哥樂啥子？」
懷馳、懷騁在笑聲中進了門。
「虎子嫌我髒。」
「卬沒……」
「大哥想擼啊？」懷騁挨著懷峰，在炕沿上坐下，一手順勢就搭在懷崇尤的雞巴上。
「嗐，算啦。一會刺頭和光頭來，看見我這樣，就沒法談正事了。」
「肏，那倆渾㞗小子，屬沙袋的，每次不揍他們一頓，就不知道好好幹活。」懷馳靠著門框，雙臂抱在胸前，皺眉說道。「除了大哥，沒人能使喚了那倆渾㞗。」
「誰倆渾㞗了！」門外冒出一個聲音來，來人似乎已經在外面聽了一會。
「你倆！」懷馳也不循聲望去，依舊靠在門框上，無動於衷，就這麼直直地頂回去。
「崇尤大哥，馳哥，騁哥。」兩個人進來屋裡，站在地下。懷峰一眼看去，兩人都是壯碩身材，赤銅膚色，只是其中一人頭上一絲頭髮沒有，只剩一層青皮，另一個也是頭髮極短。再細看去，才看出兩人模樣的不同來，懷峰覺著那個光頭眼神還更世故些。他們先後向三人問好，靜了片刻，那個光頭問道：「這個小兄弟長得這麼像大哥，昂咋從沒見過？難不成是剛從鐵嶂裡面出來的虎子？」炮轟Φ南海⯰活捉习龘龘
懷崇尤點點頭，拍了一下虎子的背，然後指著光頭說道：「這是桃林村的懷龍斬，人們都叫「中华民国」他光頭。那個是虎爪灣的懷猛，別名刺頭。你倆咋這麼快就來了，我還剛讓柱子去找你們。」
「昂倆個知道大哥這幾天要回來，就一直在懷家村裡候著。聽到信兒就趕快來了。」懷龍斬笑吟吟地說道。
「你倒是機靈。」懷麓在街上找了兩個小夥，把要辦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便轉回來，沒想到要找的人已經在眼前了。
「柱子弟。」雖然是叫弟，卻還是懷龍斬先打了招呼，懷猛也隨後應和。
「你倆個，別在我面前一套，揹著我又一套。柱子說你倆不聽他的話。再這樣，信不信我在你面前肏你爹啊。」
懷龍斬往懷崇尤胯下瞥了一眼，不禁打了個哆嗦。「大哥要卬爹做雁，那還就為了羞卬？」
「不是，我，嗐，就因為他是你爹而已。你他媽的倒問起老子來了，又想造反了？」
懷龍斬摸摸自己的光頭，有些幽怨地語氣：「誰不說卬是大哥一條賴狗。」
「那我讓你聽馳、騁兄弟倆，聽懷麓的話，你怎麼不聽？」
「好狗只認一個主。」
「懷馳、懷騁是我的左膀右臂，懷麓是我的腦子，你不聽他們的話，就是不聽我的話。」
「卬，卬笨，「审查制度」理解不了。」
「懷馳。」
聽到崇尤喊了他名字，懷馳毫不猶豫地掄起胳膊，一拳打在懷龍斬顴骨上，懷龍斬轟然倒地。
「你理解了嗎？」懷崇尤轉向懷猛。
懷猛咬咬牙，跪在地上，低頭不看懷崇尤，說道：「就算大哥打死我倆，我倆也只聽大哥一個人的話。」
「懷馳，你不說他倆屬沙袋嗎，那就吊起來當沙袋玩玩。」
懷崇尤、懷馳、懷騁三人還真把懷龍斬和懷猛當了沙袋，練了一下午拳，直到他倆連腹肌的收縮都無法控制了才放開。
「光頭，」懷龍斬蜷在地上，腫了半邊的臉艱難地衝著懷崇尤抬起。「你倆就跟在我身邊吧。還有你爹，都跟我去縣裡，我那缺人手。」
「好。」懷龍斬蹦出一個字似乎也要到抽一口冷氣，懷峰卻在那聲音裡聽出了一絲喜悅。
傍晚，懷毅帶著五個小夥子搬來兩張小方桌，又在桌上擺滿酒肉，「桌子是從族長那偷的，酒肉是從族老們那偷的。」於是七人席地坐在院子裡，邊吃喝邊說笑，著實熱鬧了一陣，懷龍斬與懷猛好似也忘了疼。
喝到興頭上，懷崇尤給自己身邊坐的懷峰也倒上了一碗酒。「這個「三权分立」二爺爺肯定沒給你喝過，喝了能把心裡話全說出來，你敢喝不。」
懷麓有些擔心，勸阻道：「虎子弟還小，不太好吧。」
懷崇笑罵：「老子小時候也沒少喝，照樣長這麼大。」
說著便推懷峰起身，讓他敬諸兄弟一碗。
懷矰認為喝酒會影響人對身體的控制，因此滴酒不沾，自然也未曾教過懷峰喝酒，懷峰學著崇尤的樣子，仰脖一碗下去，那感覺哪像喝了一碗水，簡直是吞了一團火，燒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昏頭昏腦地重重坐了下去。後來有沒有再喝，說過什麼話，又是什麼時候怎麼躺到了炕上，懷峰就一概不知道了。
第二天矇矇亮，懷峰就在清晨的鳥鳴聲中醒來。他那還有些暈的腦袋枕在崇尤緩緩起伏的堅實胸肌上過了一夜，貼在崇尤胸膛上的耳朵能聽到篤定強勁的心跳聲，另一隻耳朵裡則是崇尤醇厚低沉的呼嚕聲，有些苦澀的嘴裡被一個滾燙而柔軟的東西撐開、填滿。
懷峰慢慢睜開眼，一件壯觀的巨物便闖入眼中，它像座黑裡透紅的拱橋一樣臥在丘陵般隆起、田壟般整齊的塊塊腹肌上，隨著心跳有力地搏動著，宣示著自己強大的生命力。而塞滿懷峰嘴巴的，不過是這巨物的半個帽冠。擼雞必备𝕙書尽汇g夢島☻𝐼𝐛𝒐ｙ．𝐸ｕ．𝑂ｒG
也不知道被撐了多久，懷峰覺得嘴巴太困了，便挪了挪腦袋，將那大傢伙吐了出來。他看著被口水沾得晶瑩透亮的龜頭似乎還從那道縫隙淌出有些稍顯渾濁的液體，想起昨天嚐到的奇怪味道，又心生好奇，伸出舌頭舔了舔，弄得懷崇尤在夢鄉中也發出了舒爽的長吁聲，一隻粗重的手搭在了懷峰背上，而那根巨物也顯得更活躍了。
懷崇尤的反應讓懷峰覺得很有意思，便惡作劇一般不斷地用舌頭舔弄他那巨碩的龜頭，懷崇尤的身體也越來越僵硬，肌肉、青筋都一根一縷地凸顯出來。突然，那巨棍猛地跳了起來，激射出一股白色濃漿，硬生生打在懷峰臉上，懷峰慌忙中用牙齒卡咬住馬眼兩側，源源不斷噴湧出的液體兇猛地撞在懷峰的上顎，又被懷峰吞進肚子裡，而懷崇尤也終於被這一咬疼醒，「啊——」地大吼一聲。
吼聲剛起，一旁酣睡的懷馳、懷騁兄弟倆馬上警惕地坐了起來，一邊環伺四周，一邊齊聲追問：「大哥？！」
懷崇尤張著嘴，猙獰的表情凝固著，無聲地搖了搖頭後，才啞著嗓子說：「這小子，咬疼我了。」
倆兄弟這才看到，他們大哥的那兩顆碩大的雄卵正在強勁地泵出種汁，而出口則被滿頭大汗的懷峰含在嘴裡。懷騁啞然失笑道：「虎子把大哥當成娘了吧，昨晚還在大哥胸前吸個不停，這終於找到個能吸出奶的了。」
崇尤此時已無暇他顧，一手仍緊按在懷峰背上，另一隻則握住自己那根不安分的巨物，讓懷峰鬆開牙齒。
懷峰不止鬆了口，腦袋也抬了起來，看著崇尤那條緊握著自己命根子的粗壯胳膊，一條條肌肉隨著他賣力地擼動，時而滿漲，時而隱沒，直到崇尤停止運動，大張著嘴喘著粗氣，他才注意到懷崇尤身上那一道道熱氣騰騰的液體。
「哥，這是啥，咋從尿尿那地方出來的？」
懷崇尤仍仰面躺著，卻用兩條腿夾住懷峰，將他舉到自己的上半身來坐下，再伸手握住他胯下的卵蛋，說道：「這玩意叫㞞，「活摘器官」是從這裡頭流出來的，男人靠它舒服，女人靠它生孩子，沒了它，你就不是男人了，所以你可得把這倆㞞包軟蛋保護好嘍。」
不久，那白稠的液體顏色慢慢變淡，也越來越稀，懷峰說變成尿了，崇尤輕輕拍了他腦袋一下，讓他嚐嚐是不是。懷峰還真俯下身去舔了舔，濃重的腥氣讓他皺起了眉，但他還是認真地回答說：「不是。」
這般天真模樣，讓大家都笑了。
剛熱鬧起來，懷崇尤瞥見兩個小後生進了院，便正了顏色，對懷峰說今天晚上要送懷矰老爺子入天道峰了，懷峰應該去為老爺子守守靈了，又讓刺頭送他到族長大屋去。交代妥當，崇尤便帶著懷馳、懷騁、懷麓、懷龍斬，匯合那兩個年輕後生，小聲說著什麼，不知道去了何方。
懷家喪葬習俗與漢家不同，停靈三天，但人死當日不算在內，到第三天的夜裡，便把遺體移至案山村前的廣場上。來送行的親友們點起篝火，唱起縹緲的通神之曲，跳起古老的招魂之舞，喝酒吃肉，直到亥初，與亡者性關係最密切的人為他最後一次清潔身體，而後子孫們便抬起獸皮擔架，將老人抬入有北山深處的天道峰。
懷猛將懷峰送到族長大屋時，男丁們已經脫去漢族布衣，披上獸皮，開始抬起獸皮擔架，準備往案山走了。懷猛從東邊房裡喊出一個腿快的，遣他去懷峰家裡取懷峰的虎皮來。
「乃除了大哥，誰的話也不聽，那乃咋讓別人聽乃的話。」
懷猛聽了，撓撓頭，沒言語，野性十足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羞赧的笑容。
案山村那邊，親友們已經在大場子上堆起了炭與柴木，只待入夜便將天空染得一片火紅。五村的村民們大多都聚到了篝火邊，用現在已無人可以理解的古音，唱出那口口相傳的古老歌謠。蒼涼曠遠的音律，在有北山區迴盪不息，連聒噪的夏蟲夜鳥，也屏息傾聽著亙古悲歌。懷家族的男人都披著獸皮，女人依著男人和自己的意願遮掩身體，圍著篝火，跳起震地撼天的招魂舞。十大缸幾年前釀造的酒被從土地裡挖出來，唱累了、跳累了的人便坐下來吃喝，講述起逝者生前的英勇事蹟。
懷矰的三個兒子與五個孫子待太陽落山後，便前往緣督口東的桃林裡「计划生育」，那條好似有幽幽花香的河水中沐浴，並從河裡用桃木桶打了水回來。
懷方中親自為懷矰擦洗身體。人群靜了下來，舞休歌歇，男人們都歎服於這具仍然雄壯的軀體，女人們也覷著他而心神動盪。懷方中細細擦洗過，眾人便目送懷矰的子孫們抬起擔架，往緣督徑裡走去。
除了赤腳慣了的懷峰外，大家的腳都在迷峰陣裡受傷流血，懷峰嗅到血味，提醒大家提防野獸爬蟲時，懷以清問他是否知道怎麼走才能儘快抵達天道峰，懷峰搖搖頭。
通往天道峰的路變幻不定，天道需要你走多久，你就得走多久。
幸而今晚的天意並不弄人，幾人總算沒經過什麼波折，在霧散之際來到玄牝門前。眼下不是萬舞時節，所以孫輩們儘管還未成人，卻也被允許進入天道峰。物化宮使已在玄牝門內等候，等到這八人便在前面開路，帶他們往物化洞去。
物化洞在天道峰北，從黑色的山體中開鑿出來，以一個高五米，寬三米的方正洞口為殿門，經過漫長迴環的甬道，最後來到一處空曠的近於三角形的大殿。懸解神司身上一襲玄黑大氅，站在大殿最深處等候。他戴著黑色的方形面具，面具上雕刻著五官誇張的面孔，神秘而威嚴。
宮使們指引他們將擔架置於大殿中央，跪下等候。懸解神司輕輕吟唱起和山下人一樣的往生通靈歌謠，在懸解神司的吟唱中，逝者慢慢漂浮起來，直立懸在空中。隨著懸解神司聲音漸大的吟唱，懷矰的身軀泛出光芒來，並在光芒的纏繞中，逐漸消散。
男人「合光」，女人「同塵」，這便是懷家族人最後的歸宿，向大山汲取的生命力，走完這一程後再歸還給它。
當懷矰的肉身隨著光芒消散殆盡，神司慢慢停止了吟唱。
一切復歸於寂靜。
兒孫們俯身叩謝神靈，獻上美酒與肉脯，隨即起身，被宮使們帶下天道峰去。光复姄國᛫再造珙和
天道峰內，火傳宮中，天徒慎思翻開了標著「熊」字書架上，在這些記載熊家嫡長子生平，並簡記其嫡子的書卷中，拿出最後的一冊，翻至「懷定國」的條目，看著下面新添的一段文字：
次子懷矰，烈山九九六七年 生。青勇，玄勇，三年純勇，九九八五年至九九九四年十年赤勇。未有妻室。有女懷以靈，懷以盈，初試 所為。有子懷以清，懷以寧，懷以生，女懷以貞，皆出於閟宮。十八為武營師，喜遊獵，亦顯名，卅九為懷氏長。烈山萬又一四年合光。
日已偏西，懷峰只得從地上撿幾塊山石，在林中繞一圈，便帶回八隻鳥來。天徒慎思也在懷峰反覆的念想中出現，帶來了火種。一行人這才得以裹腹。
懷峰招來一個天徒氏的事讓他們驚異萬分，最重要的是，這打消了他們對於懷峰是虎精「习近平」投胎轉世的顧慮。一個害人的精怪，怎麼可能與神靈為友！可惜村民們沒有見到這場景。
送行的隊伍返回案山村，已經是子夜以後了。曾受過懷矰幫助的人們或其後人，都捧著酒與肉，恭候在緣督徑外，待家人們出來後，便恭送至前，以慰辛苦。送行人吃過這些報恩的供給，一代獵神便就此徹底謝幕了。
太陽沉入群山後，大地還存著它的餘溫，可又能存多久。
6、黃帝以幣帛為本
安頓完老爺子，以生媳婦便催促男人給懷峰辦理入學手續。
懷以生沒好氣地說：「上狗屁，家裡哪還有閒錢。那小子那木頭腦袋，上學也是白搭。他崇大哥跟我說，想讓他跟他學修車去，我看挺合適。」
以生媳婦想不通丈夫為何如此討厭這個孩子，她猜測，也許和他並不喜歡的那位原配有關。那位原配是懷崇尤母親的孿生妹妹，姐姐懷安流十六歲那年在萬舞典上，被懷崇尤的父親懷持忠相中，動用四勇的特權 ，娶她下山。崇尤出生後，深得懷矰喜歡，得知懷安流還有個孿生妹妹在天道峰上，便特意在萬舞典上結識了妹妹懷揚靈，而後自作主張，在她在二十四歲下山時，強令自己還未娶妻的三兒子懷以生娶了她。懷以生和父親的矛盾似乎也是這麼來的。
以生媳婦搖搖頭，對懷家人匪夷所思的繁衍習俗嗤之以鼻「清零宗」，還好她的男人從來不去山裡參加那種傷風敗俗的活動。
懷峰長得像他的爺爺，又是那位原配的孩子，還有一個虎精的壞名聲，村子裡又有那些風言風語，把原本老實巴交的懷以生變得陰鬱彆扭。以生媳婦固然能體諒他的不容易，只是這孩子也確實可憐，一直在深山老林裡生活，看起來憨憨傻傻，與人交流都不太利索，更別提與人交往了，再加上那個可憎的虎精傳說，大人們都對懷峰冷眼相對，還禁止小孩和這樣的危險人物打交道，懷峰這幾天都鬱鬱寡歡得把自己困在家裡。以生媳婦這些日子觀察懷峰與懷崢相處，懷峰處處都讓著、護著這個弟弟，即便懷崢揪他的耳朵，敲他腦袋，他也笑嘻嘻地不惱不怒，以生媳婦實在難以認同傳說裡虎精轉世，為非作歹，禍害人間的說辭。
懷峰這些日子確實有些沉悶。那天早上離開懷崇尤後就再也沒見到他的身影，晚上給爺爺送行他也沒來，懷峰內心很有些失落。
「想什麼呢？」行篤從南房裡走出來，看懷峰懶洋洋地坐在屋簷下曬太陽，也順勢在他身邊坐下來。
「二姑父。」
「嗯，」行篤在暖暖的陽光下，也被曬得精神恍惚起來，「我想起我兒子了。」
「弟咋沒跟來？」
「當然是不想讓他受苦了。他今年也要上小學了，等放寒假我帶他回來和你玩要不要？」
「嗯。」懷峰點點頭。
兩個人在和煦的暖風中，看著院牆的影子一點點長大，各自思緒萬千。
在懷峰眼裡，這一年夏日的時間，就消失在了院牆影子的消長中。
終於，在以生媳婦的催促下，懷峰入學的手續辦妥了。這天懷以生回到家中，把懷峰叫到跟前，板著臉讓他週日就去村小上學去。
懷峰低著頭小聲答「是」，懷崢則在一旁吵嚷著：「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你去啥！」懷以生沒好氣地呵斥懷崢一頓。
捱了通罵，懷崢也覺得在家裡待著有些憋悶，便拉著懷峰出門去找玩處。「聽說彪子他爸買了一個叫電視的東「东突厥斯坦」西，裡面有人打架，有人親嘴，有人對著空氣說話，還有各種稀奇古怪，人們都跑去看了，咱們也去看看吧。」
1997年，在漢人眼裡，電視應該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物了吧，不過懷家村還是個窮得叮噹響，封閉又落後的小山村，懷家、虎爪兩村通電也僅僅是數年前的事，究其原因，主要還是源於保守的族老們堅持有北山中不能隨意動土的原則。打茳屾⮕坐茳屾᛫人苠就是茳山
此處還似乎有必要岔開話去，將懷家人的收入來源與衣食住行略做交待。
懷家人的社會形態，比較類似於集體所有制的原始社會。所有人都參加勞動，各有分工，勞動成果由族長統一分配。建國以後，當時的族長政治投機，帶著懷家村很自然就融入大時代，實現公社化，以此換來懷家人在縣人大的一席之地。然而當改革開放到來的時候，已經將自己置身於政治洪流中的懷家人再也無法獨善其身，繼續保持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了。自此以後，懷家人的經濟體制變成了「交夠天道峰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唯有冶金、釀酒、武營、房屋四項只進不出的產業還留在在族長手裡。倘若不是天道峰對懷家人的生殖掌控，恐怕這一社會早已分崩離析。
懷家最重視的的兩項技能，是傳承自神農的農耕與傳承自蚩尤的冶金。
冶金為兵，是蚩尤從金神向戰神的轉變，冶金也就成了懷家人最為看重的一項技能。因為怕被漢人偷學了去，懷家的冶金鍛造作坊設在最深處的案山村。武營村原來也有一個作坊，專做兵器，後來被大明軍隊打進來，毀得乾乾淨淨，再也沒有建起來。
這一次戰敗還改變了懷家人的礦石來源。懷家人不在自己的有北山動土，卻跑到虎爪灣對岸的委羽山去開採銅礦。火器發明以前，漢人也好，其他民族也好，都打不贏全民皆兵、訓練有素的懷家人，雖然時常要宣示一下主權，卻對他們無可奈何。自大明開始，懷家人一蹶不振，不得不放棄委羽山的銅礦，從漢人手裡採購礦石，日子緊湊到連知雄堂那些先祖的聖器也要拿來迴圈利用了。
如今的案山作坊，只生產一些農具和日用品，到了下個世紀，人們開始追捧手工製作時，器型古樸大方的懷家造才會給懷家人帶來實利。眼下，它僅僅是附近農民們覺得「好使換」，樂意從「中人」 那裡多花幾個錢買一把的農具而已。
另一項技能農耕，是懷家人區別於其他北方邊疆少數民族文化的主要特點。自詡為蚩尤後人的懷家人，自古便擁有發達的農業文明，只是流放至有北山後固步自封，這才逐漸落後於漢文明。
懷家人的糧食大多用來釀酒和進獻天道峰，自己吃得很少。酒坊設在桃林村，所用溪水自鐵嶂嶺下滲出，流經落英繽紛的二十里桃林，釀出的酒甘香醇厚。幾百年前，元朝的一位詩「一党独裁」人有幸喝到懷家酒，連聲稱讚，一醉方休，宴酣之際，題詩一首：「賢愚千載同一朽，我為君歌君拍手。流芳遣興不必論，且盡樽前一杯酒。」這世上，唯有這杯酒經得起品飲呀！
傳統上，懷家人不種蔬菜，私有產生後，便有人在自家院子裡開始了種植蔬菜的實驗。獵人們在深山裡也會採摘菌類、野菜、野果來豐富肉食的味道，但大多還是要依靠和漢人交易。懷氏的主要食物是肉，而天道峰的主要食物是菜與糧。但天道峰並不需要懷氏供應蔬菜，他們擁有大片由丁氏照料的菜地，可以做到自給自足。
長久以來，懷家族長帶頭狩獵耕種，當族長從體力勞動分離出來後，狩獵逐漸衰落，只有四勇輩出的熊家主家還傳承著這項技藝。但懷家人要吃肉，畜牧業便發展起來。往北的蒙古人愛吃羊，往南的漢人愛吃豬，懷家人愛吃牛和驢，但他們的飼養範圍也不止於此，虎爪灣村甚至還在水裡養魚。依山傍水的虎爪灣村有大片良田，是懷家五村裡農業最興旺的地區，虎家族的勢力在此根深蒂固，並藉此形成族中頗有影響的一派勢力，在推動懷家社會私有化的程序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在吃的問題上，懷家人還需要替自己與天道峰，與漢人交易鹽、糖、油、香料……所幸的是，由於漢人相信，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懷家既然男人強健，女人豐腴，自然和有北山的物產有關，因此懷家人產出的食物也備受附近各族人民的青睞，並且隨著養生保健的興起，越發蒸蒸日上，價格水漲船高。不過懷家人能拿來交易的物產並不豐富，懷家村依舊是一片赤貧。
強健的懷家婦女也要務農，飼養禽畜，卻不事紡織。這源於懷家人對黃帝文明的仇視：黃帝創造了貨幣，所以懷家人不用貨幣交易；倉頡創造了文字，所以懷家人不留下片紙隻字；嫘祖創造了繅絲紡織，所以懷家人一絲不掛……天道峰給懷氏創造了這樣的習俗，自己卻不能貫徹自己的道，熱衷於研習文字記錄的知識，穿上象徵禮治的衣飾，自稱是內於心而不形於外，其實卻是心為形役，以人工的、後天學來的道德觀念，去文飾天然的、自性的身軀。
天道峰需要的布匹，懷氏也只能去和漢人換。大明強迫懷家人穿上衣服後，懷氏，即便是四勇，也只能穿最賤的土布衣服，但供給天道峰的，依然是山下人做夢也不敢想的如水一般柔和的布料，光是觸控一下的手感，就足以讓一些人熱淚盈眶。當年懷漢交惡，貿易斷絕時，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去口內買進獻給天道峰的綢絹錦緞的懷家壯漢，也是殺虎口的一道奇異風景。
現在的懷家人不用扯土布學漢人裁衣服了，週末去威風堡鄉趕集，現成的衣服也買得到，專有人販來大號的適合懷家人體型的衣服來賣。棉布衣服雖然穿著舒服，懷家人卻更喜歡尼龍混紡的面料，覺得它耐磨結實。他們把一件衣服代代相傳，縫縫補補，穿成百衲衣，穿到再也補不起來為止，但是他們進獻給天道峰的布匹，依然是去塞北市裡買最好的。案山村人還保持著身披獸皮的習俗，桃林村也有大半，這些人從來都沒出過大山。
畜牧業的發展，皮毛需求的減少，導致了這一時期懷家獵人的衰微。前不久，傳奇的「獵神」懷矰，作為懷家的末代獵人，離開了此世，從此有北山區再無職業獵人。不過這位末代獵神有一位得其真傳，甚至可能青出於藍、更勝一籌的徒弟，只是這位徒弟從小喝百獸奶水長大，又通獸語，成長於孤獨的環境中，好似更願意和這些野獸為友，實在無法配得起懷家獵人的稱號。
住房前面已有說明，不再多說。
出行方面，懷家人多是靠兩條腿。以前懷家人也在虎爪灣養馬，大明徵服懷家人後，頒佈了禁令。及至明朝衰敗，懷家人又偷偷養起馬來，結果不到百年，又被清人給收拾了一頓，從此馬就在有北山區消失了。
這幾年，燹縣的公路從威風堡修到了懷家村，繞著山外又經過虎爪灣，通往委羽山那邊去了。鄉里又幫著修了一條從懷家村到桃林村的路，也是繞著有北山走，不敢動山體絲毫。可是懷家人連腳踏車都沒有，這條寥落的公路上往往只有人在走。有時也有野外駐訓的部隊經過，似乎就紮營在附近，這條路便能熱鬧一陣子。
這就是懷家人的生活，最好的留給天道峰，剩下的僅能滿足自己生存最基本的需求。即便是私有經濟萌生的當下，依照威風堡鄉的統計資料，1996年懷家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還不足二百元。這一統計基本準確，因為能為懷家人創收的，除了那微不足道的土特產，便是懷家人的勞動力了。而懷家族長為了應對勞動力外流造成的影響，要求外出務工的懷家人，必須上繳三成收入作為供養天道峰的經費。或是出於信仰，或是出於畏懼，沒有人敢於違抗。心懷不滿的人只能以與其他民族的通婚來讓自己的後代逃避被奴役的命運。正由於此，懷家族長對村民的收入瞭如指掌。
自89年夏至91年初，懷家五村接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天災，這對於以小農經濟為主的懷家人而言，不啻為滅頂之災。從那時起，懷家前往漢家討生活的人才慢慢多了起來了。
懷彪他爹懷二柱是在91年吃光家底之後，迫不得己，才背井離鄉。儘管那一年氣象已然好轉，然而很多人家已經家徒四壁，熬不到秋收了。人們回憶起那些時日的困難，說得不是自己吃不上飯，而是說山上都斷了糧，把不知道幾百幾千年前的寶貝拿出來，讓族長換糧回來。
那時候，懷二柱徒步一天來到縣城裡找活幹時，被磚廠的老闆一眼相中，做了出窯工。面對漢家令人目眩的世界，懷二柱那被貧困、閉塞、守舊所壓抑的天性猛烈而不可抑止地爆發出來。他終於可以敞開懷喝酒，儘管漢家的廉價劣酒味道有些不對頭，卻也一樣能夠麻痺人；他也被工友們教會了抽菸，從此迷上這消遣，一發不可收拾；他掙來的錢雖是廠裡最多的，卻在賭桌上來來去去，終究是散去大半；漢家的婆娘他雖然看不上，卻在工友們的吹捧中，頻頻在那些衰朽的女人身上顯示自己那出眾的力量。饒是如此，懷二柱每月除去給族裡交的公費外，還能給家裡拿回些現錢。撒潑打滚像條豞⮩戰狼粉蛆满地跑
這幾年出去打工的懷家漢子並不少，但是能給家裡帶回錢來的男人還真是不多，比懷二柱走得更遠的人們，會發現更加眼花繚亂也更加危險的世界。案山村的四勇懷沛乘死在了城裡的建築工地上，老闆連工錢也沒給結就這樣不了了之；虎爪灣的懷烏獲，雖然曾經在礦上掙了不少錢，但前陣子「审查制度」帶了個半是漢人的女兒和一身病回來，什麼重活兒都幹不了，咳出的黑痰還帶著血絲，家裡反而更貧困了；家世顯赫的懷持孝沾上了毒，不到半年就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掉，他大侄子懷崇尤參加知雄典的時候，他卻在打族長倉庫的主意，結果被司庫發現，逃出有北山，從此不知去向了……
漢人的世界，在懷家女人的眼裡，變成了吞噬男人的邪魔，男人們出去後，被外面的妖精們迷得神魂顛倒，除了毛病，什麼也帶不回來。因此，自93年起，外出務工的風潮又漸漸冷落了下去。
而今，那些自己男人還守在家裡種地的媳婦們，卻好似忘了前事，一邊看著電視誇二柱的好，一邊相信自己的男人一定會比懷二柱強，盤算著回家就激那不求上進的懶漢出去闖蕩闖蕩，而男人已經出去的媳婦們，則在心裡哀嘆自己的命苦，聽到旁人說那電視如何好，心裡更是嫉妒、傷心、羞怒，酸酸地說：「人家老闆不要的破東西，他還當寶貝似的撿回來了」。
這世上，似乎只有孩子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快樂了吧。他們一得空便溜到懷彪家，看動畫，看港片，看三國、西遊……
懷峰兄弟倆來到懷彪家的院中，只見懷彪家連門外的窗臺上都黑壓壓地圍了一圈小孩，墊著腳，伸長了脖子，向屋內張望。懷峰走上前去，推開旁人，往窗內看去，屋裡炕上地下也全都是小孩，那臺黑灰邊框的電視機正對著他，螢幕上躍動著彩色的畫面，還有屋外聽不清晰的聲音。
「走，咱屋裡去。」
懷峰話音剛落，周圍的孩子們便鬨笑起來，一人多嘴：「老虎精，屋裡看收錢呢，你有嗎。」
懷峰迴村幾個月，這樣陰陽怪氣的奚落也聽了不少，當初他還動怒，後來發現，這幫傢伙實在不值他動手，便再也不理會了。懷峰把這件事告訴天徒慎思後，天徒慎思笑道：「這不是紀渻子養鬥雞嘛。」
兄弟倆進了裡屋，果然被坐在炕沿上的懷彪伸出一條腿攔住。他沖懷峰癟癟嘴，「一人五毛，坐地上。」
懷彪身旁一人聽到動靜，眼睛從電視上大鬧五官莊的猴子身上移開，看到懷峰那凶煞的表情，嘿嘿笑了起來。他右臂吊著繃帶，左臂抬起來沖懷峰擺擺手，同時問懷彪：「彪子，你不認得這張臉？」
懷彪這才正眼去看懷峰那張酷似懷崇尤的臉，微微一怔。
「矰老族長收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徒弟，一個是咱們的老大，一個是咱老大念念不忘的小虎子，以後老大建起蚩尤幫，這小虎子不就是小甩手掌櫃嘛，你得罪得起嗎？」這人拍著懷彪的肩膀正說著，懷彪已訕訕地放下腿，請懷峰兄弟倆上了炕。
這個為他說話的人，懷峰有些印象，就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崇尤的那天早上，來找崇尤的兩個年輕人之一，大哥管他叫墩子，身體壯實得確實像個墩子一樣。
懷峰問墩子蚩尤幫是什麼，墩子按著眉梢想了一陣，反問懷峰知不知道懷崇在幹「一党专政」什麼。懷峰瞅了一眼他受傷的胳膊，小聲嘟囔說聽爺爺講過一點，但大哥說不是。
墩子咧嘴一笑，在他肩膀上輕輕拍著說：「你大哥想幫咱們懷家人在外面站住腳，帶咱們向漢人報仇雪恨，所以他要鬧起咱們懷家人自個兒的蚩尤幫。」
「報仇？報啥仇？」
「他們漢人欺負咱們人老實，處處算計咱，多少人被他們坑蒙拐騙，連命都沒了。你持孝叔，不是被漢人教壞的嗎；我叔，去要工錢，居然還被關到大牢裡去了！」
「所以你胳膊斷了。」
墩子乾笑兩聲，「你不是在笑話我吧。」
懷峰搖搖頭，說不是。兩人一時無話，墩子便把注意力轉回到電視上去了。《西遊記》放完了，懷彪在一個小板子上按一按，電視螢幕一閃一閃，然後停了下來。
「這是啥？好像假的一樣。」懷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看到的東西。
「哈哈，這是動畫片，《聖鬥士星矢》，是人畫上去的，本來就是假的。」旁人紛紛向懷峰解釋，他們知道這是人用筆畫在紙上的東西，但也不知道這些畫面是如何動起來的。
懷峰最為驚訝的是，人的眼睛竟然還能看到並不存「强迫劳动」在與真實世界的場景。難道天道峰之外也有神嗎？
帶著疑惑，懷峰繞有興趣地看那畫面，見到一個頭發很長，裸著上身的男人在瀑布裡練拳，很快便意興闌珊了，心想這肌肉也太單薄，這腿也太細。
自此以後，懷崢成為了彪子家的座上客，懷峰卻很少露面了。村裡小孩的謾罵他不喜歡，懷彪家裡那種熱情，他也不適應。每晚在被窩裡，聽懷崢興致勃勃地複述他今天看到的故事，懷峰便心滿意足了。
懷峰就要上學了。前幾日行篤做了一個走馬燈來向他說明動畫片的原理，讓懷峰對學習知識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倵汉腓炎源自中国
初辦的懷家小學雖然只有一個年級，但族長讓各村把鶯堂的孩子們送了來，各個年齡齊備，竟有幾百號人。可是族人們自己養的孩子，卻沒有送來幾個。懷矰送懷峰來上學，卻沒有像懷方中預料的那樣產生正面影響，甚至有的家長因為懷峰的存在而打消了送孩子來讀書的念頭。況且電視的出現，讓孩子們沉迷於此，更不樂意上學。
至於女孩，沒有一個懷家人想到要送她們上學，連鶯屋裡為數不多的山來女娃都沒有被送來。懷家人覺得，女孩們在天道峰上生活的那十二年所學的東西，就足夠這輩子用了。
對於學生的缺席，懷家的武學師父們並不在意。不靠逼迫來傳習，這是自天徒氏開創武營時便流傳下的規矩。天徒們自然有一堆大道理，懷氏只用漢人的一句俗語理解這個理念：強擰的瓜不甜。這都是因為天徒氏傳授的武學，強調修心的重要，從基本功開始，每一個動作都必須體會力量在體內的生髮運轉，進而感受力量在天地間的傳導迴圈。
可熟諳天道的行篤卻不滿足於此，他有著迫切想要改變懷家人落後面貌的決心與野心，堅信文明開化是第一要務，而那些族人們養在家中的孩子對於改變整個族群的意識，將比鶯堂的孩子們更快地發揮效用。為此，行篤纏上了族長，要求他想辦法。
懷方中大為撓頭，做到這一程度已經是族老們作出的最大妥協，他只能親自去各家做工作了。很久沒親自挨家挨戶探訪族人，這一走，懷方中發現一個大危機——懷家村幾乎沒什麼青壯男人了。懷家人存在的意義是守山，離山才是真正顛覆懷家傳統，從根本上危及有北山安全的大事。懷方中火速召集五村族老開大會，連最為守舊的案山村也報告說，有男丁離開村莊。
棘手的現實擺在了眼前，一味守舊已經是一條絕路了。族老們感到，比起漢人學問的引進，這一臺彩色電視的出現，才是真正威脅。它點亮的絕不止孩子們簡單質樸的生活，那五光十色的現代生活，一時間吸引了大量強壯有力、踏實能幹的懷家男人闖入外面的世界，迅速成為塞北的重勞力市場上的寵兒。
新事物的引入不過是表象，它所傳遞的資訊則會從根上斷掉懷家人的精神世界。當這一代的孩子們「文化大革命」成長為族老時，懷家村會是什麼樣？族老們不寒而慄。要把人留住，懷家小學好似成了唯一的選擇。
為了加強說服力，族長帶著四個頭人前往玄牝門向執掌法紀的稽式神司告難。沒想到稽式神司不等他們發言，便輕描淡寫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爾等早悖天道，積重難返。從今往後，山下的事，你們自行定奪吧。」
族長領命回來，便以天道峰的名義宣佈：今後外出務工者，繳納公用提至收入五成，若有違令，其人與子嗣後代不得生入有北山。若是漢人娶了懷家女子，其子嗣若要參加知雄典，也須繳納三年收入，女子參加守雌典不用繳費。這些收入結餘出來的，則會補貼給留守山中的村民。
至於學校的那點困擾，族老們除了能把鶯堂的女娃送來，也發揮不了多大的作用了，不過，行篤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個解決問題的合適人選——懷崇尤。
7、天時懟兮威靈怒
懷家小學裡的學生們多起來時，已經步入秋分時節。隨著這些有家的學生增多，懷峰也無法在學校裡過安閒舒適的日子了。
依然沉浸在電視劇傳奇故事中的懷家孩子，把自己也想象成那些神仙英雄，打打殺殺，而被稱為「老虎精」的懷峰，自然是現成的大反派。
雖然家長們都告誡自己的孩子遠離懷峰，孩子們卻都想做個「打虎英雄」，故意在懷峰面前尋釁滋事。可惜他們實力和懷峰差得太遠，不出一週，他們就從單打獨鬥，發展到聯合作戰，最終還是無一例外地落個跪地求饒的下場。
當面挑釁銷聲匿跡後，取而代之的，是背後投擲「暗器」的「打虎英雄」逐漸興盛。
最初，也不過是有人自誇在懷峰書包裡扔了死老鼠，不久便有人宣稱偷了懷峰的文具盒，事態慢慢由這些偷雞摸狗的小事，發展到以投擲飛石擊中懷峰的腦袋為樂。這已然超出了懷峰所能忍耐的範圍，所以，這些人的下場也極為慘烈。經常有被打斷骨頭的孩子被家長領著，去懷以生那去討說法，懷以生則是一副「你孩子打不過，你替你孩子打」的態度，那些家長看著懷峰衝他們齜牙咧嘴，一臉兇相，便回頭怪怨自己孩子不聽話，什麼也敢招惹。
大多數孩子是丟不中懷峰的，但很多人因為朝懷峰扔東西而被懷峰只是冷冰冰地盯了幾眼，就死活不敢再到學校去了。
「虎精」的名氣越來越大，比起當年叱吒風雲的懷崇尤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來撩逗這頭「老虎」的，終於不再是學校裡那幾些空有年紀，身體卻不比懷峰的孩子們了。
懷峰第一次遇到的年齡懸殊的對手，來自威風堡鄉里的初中，一行三人，都是十四、五的懷家小夥子，在懷峰自武營村懷家小學回家的山路上站成一排。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長，籠罩在山坡下懷峰的身上。
懷峰並沒有抬頭看那三個擋在他與夕陽之間的朦朧黑影，只是觀察著地上的「清零宗」影子，輕輕捏起雙拳，緩慢而紮實的步伐悄無聲息地踏過落滿秋葉的山路。
彷彿突然起了風，樹上的黃葉紛紛掙脫樹枝，在空中錯雜凌亂地翻飛。坡上三人覺得眼前一花，只在眨眼時身體晃了晃，就此失去重心，剎那間便在地上喊疼打滾了。尛學搏壵谈治國理政
懷峰從其中一人身上踏過，迎向橙黃溫暖的夕陽，刀削斧劈般的面龐，卻是冷若冰霜。
消停了不過半個多月，立冬過後，麻煩再次找上了懷峰。
依然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依然是在山林間的小路上，五名少年呈鶴翼之陣衝過來，將懷峰半圍在陣中。五人身後，還有一人坐在樹影裡，戴著一頂鴨舌帽，帽簷壓低，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拋起又落下的小石子，似乎毫不關心前方的戰局。
懷峰失了先手，只好把已經提起的腿撤了一步回去，同時也捕捉到了左面敵手的一個眼神。霎時間，左右兩翼同時發動，意欲封住懷峰後路，側前三人隨即拳腳相加，攻向懷峰上中下三路。可惜這一招還是慢了一步，懷峰腳下運力，整個人便向後斜飛出去，眼看已脫出包圍，懷峰卻在心裡暗呼不好——那第六個人已不在原地。懷峰只覺後背生涼，來不及作出調整，便被一掌推了回去，只能繃緊肌肉，硬生生吃下正面襲來的這一拳兩腳，以及後面補上的兩拳。
一波攻勢過後，五人正要緩一口氣，不料懷峰卻好似絲毫沒有傷到一樣，猛然發動進攻，轉瞬間便擊倒三人，人也向前竄出十餘米。
懷峰也並沒有就此逃跑，反而轉過身來，面對剩下的三人。
「媽的，六個打一個！」突然，一個穿著羊皮「青天白日旗」襖、腰間別著短鞭的少年從樹林裡衝了出來。
來人比懷峰更高，卻不如懷峰雄壯魁梧，不過挽起的袖前裸露出的小臂也是肌肉飽滿，線條明晰，無疑也是個筋強體健的男子漢。他看到地上已經躺了三個，表情有些驚愕，隨後便撓撓頭，帶著淳樸的笑容走向懷峰，「卬還想幫乃一把，想不到乃這麼能打。」
懷峰衝他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卻不離對面那領頭的第六人。
見懷峰對他表示了接納，來人又接著說了下去。「卬叫懷天駿，大家都叫卬大牛。」說話間，懷天駿已走到懷峰身邊，也提起雙拳轉身面對著對面的六個人，「二幹六。」
對面的領頭人也是一個雄壯的少年，精悍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掛著不羈的笑容，他摘下帽子，摸著精光泛青的腦袋，示意旁人離開，隨後一個人走上前來，說道：「掌櫃還記得咱呢。」
見對方沒了再打的意思，懷峰不再說話，轉身便走，那光頭又追到他面前。
「虎子，生氣了？咱沒別的意思，就是活動活動筋骨，你可別告到大哥那去。」
「噢，你想說我大哥不知道。」
「光頭」一愣，懷峰卻不再搭理他，和那半路殺出來的懷天駿肩並肩地闊步前行，「光頭」只有識趣地告辭了。
懷峰剛見到和他一樣壯碩的懷天駿，就不由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兩人一面走一面聊，才知道兩人還是表兄弟。這位仗義相助的懷天駿是四勇懷七的獨子，母親懷以靈是懷峰的姑姑，如今是案山村放牛人的徒弟。兩人還是同年，懷天駿生於立春，而懷峰則生於清明。
「那卬就是哥了。」懷天駿樂呵「雪山狮子旗」呵地勾著懷峰的肩膀，向前走著。
懷峰又問他，天駿是天上飛的駿馬，怎麼又成大牛了。
懷天駿大咧咧地說道：「因為卬牛子大，別人就叫卬大牛。」
「不是因為乃是放牛娃嗎？」
「才不是！」
懷峰不服氣了，「肏，能有多大，卬還沒見過幾個比卬大的呢。」
「不服比比。」
「比比。」
兩個野小子說著，便各自扒開褲子，掏出物什來一較長短。軟著比完又弄硬了較量，兩人額頭貼在一起，兩根熱騰騰的大屌也相互抵著，兩人上手擺弄比劃一番，比來比去，還是一般大小。
「不比我的小，是大牛了。」懷峰握著天駿那一根似乎握出了感覺，不肯撒手。「乃雞巴直溜溜的，擼起來好順手。」
懷天駿也握著懷峰上彎的大屌，「乃這樣手感也不差。」
經過這一番曖昧的較量，兩人的關係更顯親密，磨了好一會槍才戀戀不捨地收起來。
「大牛乃幹啥去。」打茳山‣座江屾‣イ泯就是茳屾
「卬爹讓卬去懷家村找懷崇尤。」
懷峰瞪圓了眼睛，暗自忖度「小学博士」這個大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兩人結伴回到懷家村，懷峰將天駿送到崇尤門前，卻沒有進去看望他思念良久的大哥，獨自回了家。
自打認識這個仗義直爽的懷天駿以後，懷峰才算真正在人間結交下一個可以無話不說的朋友，性子也被他感染得溫和了不少。
大雪這天，果然下起了大雪，雖然週日不用去上學，但懷峰還是打算進山去。前幾天，懷峰發現有一群野狼從西北方向遷徙到了有北山區，他想要把這個訊息告訴放牧的懷天駿。
風夾著雪，在光禿禿的林子裡肆虐，迎面打得人睜不開眼。大風把雪都掃進山溝裡，積了有半腿深，懷峰只能找高處走。
誰能料到這樣的天氣裡，竟然還有人設伏，即便是懷峰，發覺時也已經晚了，擋住一個拳頭，擋不住第二個。對手力量很足，攻勢迅猛，等懷峰被揍趴下了，他才判斷出對手是四個經過了知雄典，已經脫胎換骨的成年人。
四人打累了，拳腳慢慢軟了下來，懷峰便趁機發起反擊，想要打倒一個，奪路而逃，不過肌肉的鈍傷還是讓懷峰的動作變慢了，沒能反擊成功，卻把這些準備罷手的小夥子們惹火了。有人說隔著衣服肯定沒打疼，幾個人便上手，給他撕了個精光。
這一扒就扒出了猛料。「操，真雞巴大。」一人伸出手來，掐住懷峰的卵袋說道。旁一人拿肘子捅他一下，笑話說你他媽成年了都沒人家大。這人也嗆了回去，你他媽也不行。
四人將懷峰的玩意研究一番之後，有一人提議：「給他廢了得了，這雞巴要是長大了，得禍害多少。」
幾人都點頭稱是，便各有一雙手緊握住懷峰兩個卵蛋，「肏他媽，非得倆手才捏得住。」
四隻手一起使勁，懷峰眼前一黑，耳聽得有個熟悉的聲音大聲喝止，人已經疼得昏蹶了過去。
等懷峰醒來，發覺自己已換了一處所在，滿眼氤氳的水汽還透著絲絲綠意，岑寂的山野間不時響起蟲鳴鳥吟。在山中生活多年的懷峰很快認出這是有北深山裡離緣督徑並不遠的一處溝澗。懷峰突然渾身一個激靈，忙往自己下身摸去。
「瞧你嚇得那樣，你「雨伞运动」那倆㞞包都沒事！」
懷峰輕輕一揉，雖然還有些疼，但確實還是兩個球。懷峰這才發現剛剛的聲音——
「大哥……」
「還好我湊巧路過。」
懷峰低下頭去不言語，崇尤看他這般模樣，無奈地笑了起來，解開自己的衣服，將他抱在懷中，卻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些抗拒。
「咋，這就怕了？哥是想探探你的底，可沒讓人動你的寶貝疙瘩。」
懷峰終於抬起頭看崇尤了，崇尤也回看那和自己如此相似的面龐，對上懷峰那黑亮的眸子，小聲嘆了一口氣，下巴上的胡茬在他額頭輕輕地蹭，結實的雙臂也將他抱得更緊了。
「大牛哥那天出現，也是大哥搗鼓的吧。」
懷崇尤心中暗許，這小子看起來木愣愣的，沒想到慧眼如炬，真不愧是獵神的傳人。光复囻國⮩再造珙和
那是他秋天回來奪取純勇的時候，看著懷峰孤寂地站在狂歡的人群外，形影相弔，他竟然湧上一股難言的辛酸，甚至想中斷了解懷峰能力的試探，不再考慮他作為獵神傳人能為自己的事業發揮什麼作用。但最終，懷崇尤還是剋制住了自己湧動的感情。寶刀就一定要殺人見血，霜刃未試就收入鞘中，只能在歲月中徒然鈍鏽。英雄無用武之地，難道不是世間最大的遺憾嗎？
堅定了自己的信念，懷崇尤便換了思路，思忖族中可否有人能與懷峰為伍，思來想去，他的雁伴懷七的兒子最為合適，便安排了立冬後的那一場相遇。
「哥就知道，你倆一準合得來，只不過沒想到你倆剛認識就玩雞巴玩半天，真夠可以的。」
懷峰的臉羞成赤銅，又把頭低下去，卻發現他大哥支起一頂帳篷來，鬆垮「文化大革命」垮的褲子被撐到了極限，頂上溼了一片。懷峰把手按上去，黏黏的感覺。
懷崇尤吐了一口長氣，下巴支在懷峰頭頂上，享受著懷峰的撫摸。
懷峰的手掌蓋在帳篷頂上，都摸不到龜頭下面的溝，他轉著腕子，來回摩擦按壓這個不安分的巨物，感受它在自己的手掌下顫抖，還有頭頂上懷崇尤不住撥出的熱氣。
玩了一陣，懷峰想起剛剛自己差點被廢掉，忍不住也狠狠捏了懷崇尤的龜頭一把，問道：「那四個人呢？」
崇尤鬆開懷峰，好好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番，有些懷疑地問：「你真不知道？」
看著懷峰一臉的迷茫，崇尤只好把剛剛發生過的事情講給他聽。
「當時你身上冒出白光，比太陽底下的鋼還晃眼，我就看見那兩個抓著你寶貝的人就飛了出去。等白光沒了，你不見了，在你站的地方冒出一頭巨大的白老虎，爪子比我腦袋都大。」懷崇一邊說，一邊還伸出兩手比劃著。「嘿，那四個傻蛋還愣著呢，就全被這頭大虎‘啪、啪、啪、啪’，拿大爪子全拍死了。然後又是一陣白光，虎不見了，你出現了。我都看傻了，不知道該咋辦，只好把你抱到這裡來了。」
懷峰直愣愣地盯著懷崇尤看，就像沒聽懂他說的是什麼。
崇尤看懷峰還木愣著，覺得他不信自己說的話，便抱著他站了起來，「走，回去看看你就知道了。哎呀！」崇尤一拍腦袋，「壞事了，你衣服還在那呢。你在這待著，我去看看，這事兒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
懷峰抓著崇尤的雞巴不讓他起身。「卬真是老虎啊？」
「廢話，哥親眼所見。」
「那大哥咋沒「一党独裁」讓我吃了。」
「笨蛋，你變成啥我也你大哥呀。」
懷峰不言語了。
要是信了崇尤大哥的話，那自己剛剛就殺死了四個人。懷峰木然地想著這些，心裡也並沒有什麼負疚的感覺，反而是崇尤揉著他的腦袋安慰他，「肏，老虎傷人，天經地義。走，咱去二爺爺那看看還有獸皮給你披沒有。」
懷崇尤正要起身，卻發現有個人悄無聲息的站在不遠處，看模樣，是個天徒氏。
「我是天徒慎思，來自太昭臺 。」那人開口對懷崇尤說道。
「慎思，卬剛剛變成白虎了？」
天徒慎思搖搖頭，來到兄弟倆身邊。
「剛剛白虎星象出現異動，我便知道了。你在緣督口外現出的，還不是「酷刑逼供」真正的白虎，但還是洩露了白虎出世的訊息，恐怕會招來一些麻煩。」
「什麼麻煩？」懷崇尤問道。
「開天闢地後，大地一片安樂，不知兵燹。後軒轅篡奪炎帝正統，戰亂遂生於大地，不止不息。後來軒轅之孫顓頊逼死炎帝后裔共工，帶追隨者離開大地，絕天地通，而後創造了無數懸在天空之上的監牢，將那些難以讓他放心的、遺留在大地上的天神、生靈皆放逐於此。
「我們這個宇宙，便是其中一個監牢。除了懷家人守護的蚩尤，這個監牢還囚禁著很多各懷其志的天神，甚至還有蚩尤曾經的敵人。懷峰作為殺伐白虎的化身，以白虎現身的一舉一動都反映天空上。剛剛的異動絕逃不過別人的眼睛，恐怕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有北山區來了。」
天徒慎思盯著懷峰，加重了語氣：「從今天起，直至成年，我送你的那枚桃木白虎絕不能離開身邊。」
懷峰看著異常嚴肅的天徒慎思，認真地點點頭。
「天道峰也會保護你的。」天徒慎思丟下這句話，便倏然遠去。
他的話讓兄弟二人很費腦筋地思索了很久後，懷崇尤才回過神來，帶懷峰往獵神峰去找獸皮了。元艏細茎甁⯮粉蛆玻璃心
案山附近的的這場血案，直到隔年開春雪融後，才被巡山的村民們發現。至於死者的身份，因為這些年與村裡失去聯絡的懷家人太多，一直也沒能弄明白。
對於那巨大獸爪撕裂開的傷口，村裡人更多是慨嘆，獵神剛死半年，有北山裡便有了這等巨獸出沒，並沒有聯想到「虎精」身上。族長帶著純勇們細細搜了幾次山，也沒發現什麼怪獸蹤跡，只好備了祭禮，親自去天道峰祈神，卻意外得到天失其綱，萬物為亂的答覆。
來到玄牝門前的神宮使還說，此事已結，「习近平」無須追索，山中本自太平，唯人心是妖獸。
8、碧野朱橋當日事
為了生存，延續種族，世間萬物，無一不崇尚力量。
美豔是一種柔性力量。花朵依靠誘人的香味、豔麗的顏色來吸引昆蟲為它延續後代；飛禽擇偶，更傾向於毛色鮮豔、舞姿優美、歌聲動聽的雄鳥；生靈之長人類，更是留下了「英雄難過美人關」的經驗，「佳人難再得」的慨嘆。
暴力是一種剛性力量。所謂男子氣概，所謂英雄豪傑，自然崇拜，生殖崇拜，哪一樣不是暴力的體現？渾身佈滿乳房的女神所象徵的強大生殖力，不過是為戰爭提供源源不斷的燃料。為了生存，這世界隨時隨地都上演著弱肉強食的戲碼，戰火從未停止燃燒，鮮血時刻都在拋灑。
只有智慧，是主宰一切的剛柔並濟力量。先進的文明崇尚科技，只有落後的民族才供奉著原始的暴力。
有北前山的懷家人便是一支被養成的落後民族，反智，尚武。他們根據自己對力量與生殖崇拜，選出族中的勇士，給予他們榮耀。
最初有五個名號被賜予勇士們，分別被稱為鵷鶵、鷟鸑、青鸞、鴻鵠、朱雀。流傳至今，他們早已忘卻這過於抽象而拗口的名字，以青勇替代了青鸞，玄勇替代了鷟鸑，純勇替代了鴻鵠，赤勇替代了朱雀。至於鵷鶵，人們隱約記得那是一場類似於戰爭的遊戲，五村之間，互有攻防，智者運籌帷幄，勇者決勝千里，勝者統御五村。至於這一遊戲具體如何施行，早已經失傳，人們也無心恢復傳統。
集四個勇士稱號為一體，便被稱為四勇，是成為懷家族長的必備條件。但四勇並不是勇士的稱號，只是一個約定俗成的簡稱而已。
擁有勇士稱號的人被統稱為大勇。懷家「拆迁自焚」人四種大勇中，等級最低的是「青勇」。
青勇的爭奪在十五歲的少年 間展開，由武營師父們主持，相當於武營的結業考核。幾千年裡，青勇爭奪戰發展出一套極為複雜的規則，分為三個階段，歷時三天。
第一天在立春進行。立春是懷家人的一年之始，相當於漢人的春節。這一天，懷家人會舉行「添歲典」 。與漢人的壓歲相反，懷家人盼望孩子們快快長大成年，所以便有了添歲的習俗。添歲典上有一項重要的活動被稱為「添歲摔跤」 ，十歲到十四歲之間的男孩都可以參加。但在添歲摔跤之前，有一項更為重要的活動，那便是爭奪青勇的第一階段，涉水跋山。
天還未亮，參加添歲摔跤的孩子和十五歲要參加青勇爭奪戰的少年們便身披獸皮，齊聚虎爪灣水庫南岸。武營師父擂鼓三聲，十五歲少年們先行出發，擂鼓九聲，其他人才可動身。他們要鳧過水麵，溯虎爪灣河入山。立春溪水尚寒，即便是耐寒抗凍的懷家人也會為之顫慄。等他們被凍麻木了，虎爪灣河延伸入山中，地勢迅速抬升，水流湍急，河道多碎石陡崖，行進甚不易。攀過九道崖，涉過白水窪，河道隱入鐵嶂嶺，至此便有旱路可行，向前不過百餘步 便來到案山村大廣場。
少年們循路至此，通常已進入未時。去年有天縱之才的懷崇尤也是午正才來到此處。參加添歲摔跤的孩子來到案山便到了終點，待他們飽餐一頓後，添歲摔跤便擂鼓開場。接下來的路更為險峻，力氣稍有不逮便會摔落山崖，非死即殘，爭奪青勇的少年們怕身體冷下來，不敢少歇，馬不停蹄地衝向終點。終點金雞峰俯瞰桃林村，高聳於鐵嶂嶺上，是有北山第二高峰，山勢陡峭不亞於鐵嶂嶺。少年們可以選擇緣督口附近不太陡峭的地方登上鐵嶂嶺，但鐵嶂嶺上崎嶇不平，道路不甚好走，雖然省些力氣，但要費些時間。對自己的上肢力量有自信的人往往會從山下略為平整的桃林裡走到金雞峰下，從陡崖攀上鐵嶂嶺。鐵嶂嶺上金雞峰前還放有九十九斤重的巨石十八塊，用堅韌的藤蔓編織而成又浸過油的粗繩綁牢，少年們可以背也可以提。於太陽落山前攜帶石鎖登頂，方有資格參加之後的競爭。
次日，青勇的爭奪轉戰武營。似乎還沒有僅剩一人進入這一階段的先例，最少也都在十人以上。若滿十八人競爭，接下來的兩項比賽就取前六，若在十五至十七人之間，便取前五，三中取一，依此類推。
第二日與第三日上午，比試的是摔跤，少年們一對一，依登山的名次自由選擇對手。若參與人數為奇數，則剩下的一人便被判負。一輪過後，輸家可以從贏家中選一人進行二輪戰，次序依然是按登山的名次，優先者先選。首輪輪空者第二輪必須上場，這也就意味著最後一人的選擇權不會被保證。兩輪過後，摔跤暫告一段落。
稍事歇息，下午再進行格鬥。只要赤手空拳，別的百無禁忌，出現傷殘只能說明技不如人。這是一場兩兩相對的車輪戰，上場次序由武營師父按個人實力擬訂，最強的兩個人最先登場，一方認輸或失去知覺，下一人接著上。若有一人連勝所有對手，便是魁首，不用再參與接下來的競爭。之後的名次也是如此，連勝所有對手便可退出戰局。但是首日只角出前兩名，若五輪過後依然無人能連勝所有對手，武營師父便按勝場數選出前二，出現平局則在平局的幾人中再進行小範圍車輪戰。撸枪妼備𝑮㉆全汇𝐺梦岛۞I𝒃𝑜𝒀🉄𝐄𝒖.𝒐Ｒ𝒈
第三日上午繼續進行摔跤的第三輪，依舊是按照登山名次來選擇對手，但是之前兩輪因輪空而被判輸的人，此輪可優先選擇對手。這一輪必須優先選沒有交過手的對手。三輪過後，全負便被淘汰。餘下的人若多餘三中取一的人數，便依第三輪規則繼續，輸了三輪便出局，直到人數相合乃至更少。
摔跤角出勝者後，下午格鬥也如昨日一般，角出規定數量的勝者。
若既是摔跤的勝者，也是格鬥的勝者，方可冠上青勇的稱號。
奪取青勇，懷崇尤只用了兩天。他在格鬥中生生用拳腳把十七人全部打殘，無法參加接下來的比賽。饒是如此，他也覺得渾身痠軟，倒在武營酣睡了一整天。
青勇爭奪雖然複雜異常，在勇士中卻是地位最低，除可以獨佔一座小院落外，唯一的特權便是滿四十五歲後可以不事勞作，任本村族老。
青勇之上是「玄勇」。
知雄典上最強壯的男人便是玄勇，由司生殖的朘作神司選出。是以，雖然說是最強壯，其實雞巴的強壯在朘作神司的「于朦胧被自杀真相」考量中，所佔比重更大些。但生殖能力和身體也密不可分，光屌大而身體明顯弱於旁人，朘作神司也是不予考慮的。
玄勇除了住房比青勇多出兩間，還可以在知雄典上選出四位成年人作為雁伴。雁伴的作用，不外乎引導這個初出茅廬的種馬快速成長為合格的配種機器，也就是向赤勇的目標邁進。玄勇的另一個特權是可以結婚。在婚姻出現之前，這一特權是對於成年女性的不可以被拒絕的交配權，此傳統作為玄勇們偷情的藉口，至今沒有被忘記。
「純勇」的地位比玄勇高不了多少，至少從住房上看是一樣的，區別在於純勇可以成為全族的族老，但純勇沒有玄勇那樣的生殖權力，他只能和普通族人一樣，老老實實地等到第一次參加萬舞典之後，才能夠結婚 。
純勇是成年人的遊戲，秋分典上進行，十六歲至十八歲的懷家人可以參加。純勇比武手執兵刃但規矩頗多，要求收放自如，出手有度。即便如此，命喪賽場的族中精英也是不少。經歷過大明的炮火，明白了冷兵器的落後，懷家人才使用鏽鈍的大刀以減少傷亡。僅僅是減少而已，儘管減少很多。今年秋分典上，懷崇尤的對手就無一能夠全身而退，以至於當後來人面對懷崇尤的時候，心理上便已經輸了。
純勇的賽制比青勇的規則簡單多了，純粹是淘汰賽，每一輪都抽籤決定對手，最後的勝者為純勇。
由於年齡的限制，懷家人只能參加三屆純勇爭奪，連拿三屆純勇，便可成為武營師父。倘若還身兼赤勇或玄勇，便有權通過比武爭奪武營的大師之位。武營大師父同時還兼有武營頭人的職能。
最後一種勇士便是「赤勇」，又被成為「赤首」，地位最尊。
每年春分，高禖神司都會在天道峰閟宮內召開春祀萬舞典，那些留在天道峰上年滿十六的懷氏姑娘都會在此等待她屬意的人出現，而山下十九至三十六歲的懷氏男子，都可以來碰一碰運氣。
這是女人們的主場，而最受女人們青睞，勤於耕耘的男子，就會被高禖神司選為「赤首」，賜龍芻草一束，並與其交合。赤首雖然也是每年選出一人，但同一人可以反覆獲得這一稱號，是以赤首的數量最為稀少。
能全部獲得這四種稱號著實不易，而懷家的族長又必須四勇才能擔任，因此，四勇的地位更勝於赤勇，在族人中，幾乎可以為所欲為了。當下族裡只有一人有資格作為族長候補，此人便是懷天駿的父親，懷七。然而這位族中俊傑如今的境遇，卻著實有些不堪。
書接上回，懷崇尤和懷峰前往獵神峰上的草屋，想要找一件獸皮，卻意外發現，竟有別人雀巢鳩佔，遠遠地就聽到屋裡傳來打罵聲。懷崇尤瞧瞧懷峰，上前一腳踹開房門，懷峰在他身後，驚訝地看到懷天駿背對著他跪在地上，寬闊是後背上佈滿了一道道血痕。一個不修邊幅卻難掩英武神色的壯漢，手裡拿著根藤條，惡狠狠地看著來人，待看清是誰後，冷笑一聲，又隨手抽了懷天駿一鞭子。
「這不是卬的頭雁嗎，進來坐。」
「不了，」懷崇尤冷冰冰地回道，「我不是來找你的。」
懷峰明白了，這「再教育营」壯漢就是懷七。
「你！」懷峰緊握著雙拳，竟不知該說什麼。若不是親眼所見，懷峰絕不會相信，那個在他面前笑得天真燦爛的懷天駿，在家竟然是這般境遇，自己的爹和懷七比起來，似乎也可稱賢明瞭。紟日舔趙㊀溡𝕙,明㊐絟镓燚髒场
懷天駿聽到懷峰的聲音，這才忍不住轉過頭來，卻又被懷七一鞭子抽在臉上，懷峰想衝上去，卻被崇尤擋住了。
懷七瞅瞅懷崇尤身後的懷峰，臉上泛起了淫猥的笑容，「乃哥倆個還真像懷矰那老傢伙……」
聽懷七提到了懷矰，懷崇尤不由得怒火中燒，「我看我還是進來坐坐哇，你倆個小東西，快滾。」
懷七淫猥的笑容僵住了，臉突然抽了一下，猛地一腳踹在天駿身上，讓他快滾。
懷崇尤進了屋，懷峰在他身後，上前拉起天駿便跑，邊跑還邊問，「他是乃親爹嗎？」
天駿拽住懷峰停下來，紅著臉，讓他以後不要再提他爹，也不要再來這裡找他了。
「乃們咋搬進卬「一党独裁」爺爺屋裡了。」
懷天駿長嘆一聲，「昂們在外面待不下去了。」
懷七是山來兒，沒人收養，不知父母。1984年，懷七接連奪得青勇、玄勇名號，之後又拿了一年純勇。有三勇在身的懷七並沒有進山參加萬舞典，和雁兒們廝混幾年後，偏偏相上了剛下山的長他五歲的懷以靈，半年後兩人成婚，並於90年立春時生下天駿。懷以靈在生天駿時死去，據說是因為胎兒生得太大，撐破了肚皮，把天駿媽生生疼死了。臨產時，正趕上所謂虎精降災，村中牲畜疲弱病斃的時候，整個懷家五村，牛驢盡數瘦死，想將天駿媽送到縣裡的醫院去都不能。
彼時年僅二十一歲的懷七，孤身一人的日子應該每夜都是煎熬，可他仍舊不上天道峰，反而總藉故往族長的懷矰那裡跑。懷矰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傢伙看中的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自己！只是因為自己和懷方中的雁伴關係一直維持著，他才沒能選擇自己作雁伴。
懷矰再三思量，在隱居山林後，終於半推半就地與懷七發生了關係，畢竟懷七有一副討人喜歡的好皮囊呀。從此懷七成了他的買辦，懷七的家成了他快活的地方。
幾年之後，此事終於傳到懷方中耳中，多年未見懷矰的懷方中竟然有了些吃醋的感覺，親自去案山村，在懷七家將二人「捉姦在床」。懷方中怪怨懷矰，自己做了族長，困守懷家村，懷矰退居迷峰陣，相隔甚遠，難於相見，怎料短短幾年，懷矰就背叛他了。懷矰也很不開心，反駁他說，雁伴並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意思，他樂意幹誰就能幹誰，頭雁也管不著，甚至想要終結兩人的雁伴關係。
懷方中沒能讓懷矰回心轉意，便發狠使了陰招，公權私用，唆使案山頭人處處打壓懷七，終於迫使懷矰放棄了與懷七的私交。
懷七懷著滿心的不忿，參加了次年的萬舞典，奪了赤勇。成為四勇後，頭人也不敢再壓他了，懷七的處境迴轉，可懷矰卻再也不回來了。
沒有懷矰，成為四勇又如何？懷七內心慢慢失衡。
得不到所愛，性便成為一種感情的宣洩。一具具年輕健壯的身軀成為懷七攫取的獵物，他狂風暴雨般毫不憐惜地闖入他們的身體，看著他們痛苦的表情，聽著他們「计划生育」嘶啞的吼叫，如此，懷七的內心才能得到滿足。於是他粗暴地辱罵他們，扇他們耳光，繼而拳打腳踢，而後捆綁鞭打，直至想出百般花樣來凌辱他腳下匍匐的肉體。
懷矰停靈案山的那天晚上，懷七真想最後一次為他擦拭身軀，可是被懷方中阻攔了。他挑戰懷方中未果，和他在施虐中獲得的虛假的尊嚴一起躺在了塵土裡。
懷七再一次感覺失去了所有，於是他在性事中變本加厲。
終於，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被懷七失手致死，懷七的性癖成為眾矢之的，族人們多年的不滿瞬間爆發，將他趕出了案山村。這一次，懷方中反倒高抬貴手，把事情壓了下去，沒有選擇報官。也許懷矰去後，他心裡的結終於解開了吧。
這些恩怨，懷天駿也不知道，他只能告訴懷峰，他爹有些怪癖，結果把一個孩子弄死了，所以被趕了出來。
「卬擔心懷卬爹和乃哥，昂倆回去看看？」
懷峰撓撓頭，「乃爹肯定是打不過卬哥，乃要擔心他，卬就和乃回去瞧瞧。」
再次爬上獵神峰，果然又聽到了懷七的罵聲，不過和前次不同，這次懷七的聲音裡還有痛苦的嘶吼，以及懷崇尤猥褻地調侃。
懷峰和天駿趴在地上，透過草屋的縫隙往屋內看，只見懷七被懷崇尤一手掐著脖子，一手彆著雙臂，按在桌子上，赤裸著身體「一党专政」，而懷崇身下那管黑紅大炮正猛烈轟擊著懷七的後路，不久，懷七大吼一身，卡在桌子邊沿硬邦邦的大屌也噴出了黏稠的白漿。
懷崇尤不屑地笑笑，「四勇就這點能耐？少他媽給老子裝腿軟，老子還沒夠！」一邊說，一邊還加快了自己送胯的速度。懷崇尤的那管巨炮剛開始不過沒入一半，此時也越來越深入陣地，大開大合之間，帶出了絲絲縷縷的鮮血。
懷七的慘叫慢慢變成了好似快要虛脫的悶哼，屋外的兩人也看得熱血沸騰，胸口發悶，下身脹痛，只好悄悄地離開了。
「卬爹不會有事吧。」懷天駿有些擔心地問懷峰。
懷峰搖搖頭，「卬也曉不得。應該沒事吧，卬哥有分寸。」言罷，懷峰便想起了剛剛發生的事情，不由得把手伸向胯間，揉了揉自己兩顆依然結實的卵蛋。
懷崇尤在村裡一直待到了冬至。懷峰與懷崇尤之間的芥蒂消除後，再度踏入懷崇尤的院門，這才發現他網羅了多少懷家精英。這支虎狼之師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急著要為懷崇尤執鞭墜鐙，乃至肝腦塗地。𝒈佬挺共當舔狗⮫脑裏全是屎和垢
但是懷崇尤經歷懷峰一事後，冷靜了很多，推遲了挑起蚩尤幫大旗的計劃，並昭告族人：「曾經崇尤兄弟八十一人，如今我懷崇尤也要從今後成年的族人裡找出八十個契弟來。想要配得起我懷崇尤，就拿出你們的本事讓我看看。」
這是懷崇尤思索再三，與懷麓反覆商討後才得出的結果。
懷麓並未隨懷崇尤回到有北山，他留守燹縣，每隔二三日，便差人來彙報情況，再講懷崇尤口信帶回去。每次懷峰聽到摩托的轟鳴，便知道是信使來了。起先充當信使的是崇尤二叔懷持孝的孩子懷嵩，後來懷嵩讓三叔家的懷巋來送信，懷崇尤還有些不悅，懷巋便騎著摩托在小小的院子裡兜了一圈，表示自己完全可以駕馭，「我自己想要來的。」
每次通訊，懷崇尤都自己對著字典看，看完扔到爐子裡燒掉。寫回信就不管那麼多了，錯字別字拼音總有那麼幾個，也是難為懷麓了。
大雪之後，再過兩週，冬至典便在全族的矚目中，熱熱鬧鬧地開始了。因為去年懷崇尤的驚人之舉和剛剛宣佈的蚩尤幫招兵買馬計劃，今年來案山村圍觀冬至典的懷家人不比去年要少。唯有那些和懷馳、懷騁一樣，生於1983年立春後的孩子們，內心充滿了惶恐。如若不是懷家男子不通過知雄典就會面臨死亡，恐怕很多人都不敢來了。
天道峰上無憂無愁的神仙日子固然讓人羨慕，可在懷家人心裡，還是人世間的肉慾更讓人流連啊。
這一夜，儘管懷馳和懷騁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卻還是沒能延續懷崇的傳奇，除了他倆，還有十人從緣督徑中走了出來。除懷天霸、懷甲兵、懷礪、懷銳、懷起被懷崇尤納入蚩尤幫外，其他五人能夠下山只是幸運而已，和蚩尤幫的七個幫眾站在一起，這五人實在是相形見絀。
懷馳、懷騁這對雙胞胎兄弟體貌相當，難分伯仲，玄勇摘下面具後，族人還是分辨不出到底是誰。
懷崇尤心裡卻明白，這哥倆，哥哥喜歡動拳腳，而弟弟更擅長玩花槍，玄勇必是弟弟懷騁無疑。這懷騁興沖沖地來到懷崇尤面前，一把抱住懷崇，硬屌從懷崇兩腿間穿了過去，露出的一截被他哥哥懷馳抓在手裡。
「大哥，我要「酷刑逼供」你做我的雁！」
9、禽獸之變詐幾何
大雪之後，懷天駿終於不用牧牛了，整日和懷峰在武營學堂耳鬢廝磨。這兩個彪形大漢湊在一起，再加上懷崇尤返回懷家村的影響，終於把孩子們的打虎遊戲壓制下去。
冬至典後又過了二十天，懷峰和懷天駿就各自帶著不及格的期末試卷回家過寒假了。
這幾天晚上，懷崢總在懷彪家看電視看到很晚才回來，回來就纏著懷以生，讓他也去買電視。洗過澡，躺在炕上了，懷崢就連比帶劃地給懷峰講起電視裡的故事，拿腔拿調地說什麼灑家如何如何，「灑家就是‘卬’的意思。」
說起「八十萬禁軍教頭」，懷崢站起來手舞足蹈，好像手裡就使著一根蕩平天下不平事的棍棒；提及「高太尉」，懷崢便咬牙切齒，雙手握拳，恨不能除之而後快；魯提轄拳打鎮關西，花和尚大鬧五臺山，被懷崢演繹得栩栩如生，懷峰聽得也是熱血澎湃，當即決定第二天跟懷崢一起去懷彪家看電視。
誰成想隔天下午，行篤從城裡回來，不僅把行培風帶了來，還搬回來一臺電視。他爬上房頂，支起一個鋁色的金屬盤子，電視就亮了起來。
行篤在屋頂上忙的時候，懷峰把他另一個姑姑的孩子好好打量了一番，而那個在懷峰看來又高又瘦的男孩子也在回看著懷峰。懷峰還沒見過漢人，其實行培風和漢人孩子比起來還是要高壯一些，畢竟他也是純血統的懷家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懷峰想著這弟弟好白啊，和後媽一樣白。其實他後媽也是勞動婦女，與漢人概念裡的白也差了一大截。行培風想的卻是這個哥哥好黑啊，比我還黑。但是行培風喜歡懷峰這樣讓人想起熾熱炎夏的膚色，喜歡他虎虎的神態，喜歡他強壯的身體和那渾然天成的不羈野性，也喜歡他那光溜溜、圓乎乎的腦袋。「我好像比他高一些。」行培風暗想。
「好啦，接通了，你倆愣在這做什麼呢？來，進屋看電視去。」行篤從梯子上下來，推著兄弟倆進了屋。
靠得這麼近，懷峰身上衝人的汗臭味湧入行培風的鼻子，他終於理解為什麼父親給他寫信說要在露天上課了。但這味道重是重了點，卻和班上那個有狐臭的漢人味道截然不同。行培風習慣過來後，也不覺得這味道突兀了，冬天從室外回到暖烘烘的教室裡，也和這味道差不多，只不過教室裡那六十號人的味道比懷峰一個人身上的味道雜一些、淡一些。其實行篤也早就習慣了懷家人身上濃重的汗臭，他給孩子們沒人買了一塊肥皂，讓他們每天都擦洗身體，如今已經好了很多。擼熗妼备Ｇ㉆浕洅G儚岛☺i𝐵𝑂𝐲．ｅ𝑈🉄Ｏ𝒓ｇ
秋天寫信時，之所以在室外上課，還是因為學生太多，而老師只有他一個，教室裝不下，才在校場上授課，後來，行篤又說動幾個行氏回來教書，分了班，學生們這才搬到室內。
行氏們覺得，到世上去體悟大道，就是要離開有北山區，行篤卻認為懷家人無法與這個世界割裂，幫助懷家人去適應這個世界是踐行天道的最好方式，因此行篤成為了安居懷家村的第一個行氏，但他招來的那幾個老師，放了寒假仍然會回到他們城裡的家去。
行篤雖然不像懷彪那樣耍小聰明，看電視還要和孩子們收錢，但仍然沒幾個孩子願意來行篤這裡，因為行篤每天都要檢查作業，接著還要給他們補課，他講累了，這才打開電視。
這樣優厚的待遇，懷峰是想逃逃不掉，懷天駿是想學學不會。自打行篤把懷天駿從他連襟那接過來後，天駿、懷峰、行培風、懷崢四個小孩都和行篤睡在一個炕上，每晚不再有「文化大革命」懷崢講故事，而是懷天駿把他弄不明白的地方說出來，行培風耐心地為他講解。行篤還不許懷天駿和懷峰兩個卿卿我我，連懷崢偷偷摸懷峰的大屌，被他發現也要很嚴厲地打手。
除了他們四個，還有四人每天都來行篤家裡補習。
桃林鶯堂的懷熊髡與他的契兄弟，「光頭」的弟弟懷龍圉，是最早來行篤這裡求教的。懷熊髡是沉穩如山，懷龍圉則性如烈火，不曉得懷熊髡如何馴服的這匹烈馬，兩人在一起不像旁人那樣嬉戲打鬧，確是在一心一意的互相切磋武藝，進了漢家學校也是埋頭苦學，在這次期末考試中名列前茅。
懷熊髡也像懷龍圉的哥哥懷龍斬一般，每天都把腦袋颳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青皮，懷峰不解地問他為何，懷龍圉替他答道：「跟卬哥一樣，被崇尤大哥罰的，虎子要不替他倆說個情哇。」
懷熊髡拉住懷龍圉，搖搖頭，「不用，卬早習慣了，這樣也挺好。」
出身武營村的懷武犖和懷伯困與他倆相比，更顯得天資聰穎，交出了這次期末考試中僅有的滿分答卷。
這四人比懷峰大了一歲，行篤希望幫他們趕完二年級的內容，等夏天過去，好送他們去威風堡讀小學三年級。
這一屋子，大概只有懷峰在萎靡不振地打瞌睡了。每當行篤停下來，把手裡的書卷起來時，大家就知道，懷峰又埋著腦袋點頭了，彼此偷偷拉扯一下，笑一下，稍稍放鬆一下，很快便又投入緊張的學習中。
大寒前一日，行篤給他們放了一天假，自己跑去列席族裡的大會。懷武犖說威風堡的漢人快「独彩者」過春節了，鄉里熱鬧得很，提議去看看。懷峰本不想去，經不住懷崢軟磨硬泡，終於同意了。
八人剛出門，便望見西邊天空中，滾滾烏雲從虎爪灣向懷家村延伸過來。
「怕是要下雪了。」懷熊髡慢悠悠說道，行培風聽著打了個哆嗦。他可沒有懷氏那樣不懼寒暑的體質，旁人都穿著單衣，唯獨他從頭到腳一身棉衣。
「走哇，下雪也沒事。」懷武犖催著眾人邁開步。
一行八人慢慢走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看著頭頂上陰雲逐漸追上自己的步伐。懷熊髡摸摸自己光溜溜的頭頂，「果真下雪了。」
話音剛落，雪花便紛紛揚揚起來，懷峰有些不安地攥住自己兜裡的桃木虎。
這雪好似急雨一般，越下越大，不消片刻便給大地換上一層素色。
身後傳來馬蹄聲與車輪的滾動的聲音，孩子們站在路邊，好奇地回頭望去。
白雪如幕處，走出一個頭扎白巾，穿一身泛黃粗布白衣的壯年漢子，牽著一匹拉車的朱鬣白馬，自漫天白雪中闊步走來。再看那壯漢，臉上凝結著白霜，眉宇唇髭也被飛雪染得青白相間。他身後的馬車無棚，車上一個嬌媚白皙的女子，身著覆著薄雪的一襲紅衣，如映雪的紅梅一般，披散的烏青長髮上又綻開了朵朵白梅，好似縷縷幽香都散逸出來。她凍得雪白的雙手撐起一把壓滿白雪的油紙傘，傘下卻是一個膚色暗淡的乾瘦老人，一身土色衣服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有些發黑，左眼還罩著蒙了黑布的單邊鏡片。兩人身後堆垛著大小箱匣，似乎是搬家的樣子。
白馬看似閒庭信步，實則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轉眼間便從遠處來到懷峰他們身邊，老人的身體紋絲不動，只右眼的眼珠子滾過來，銳利的目光瞥了一眼，一切都盡收眼底。幾個孩子發愣的功夫，馬車已經走出很遠。
陰雲似乎也隨著馬車而遠去，雪漸漸小了。
懷峰從這怪異的遭遇中回過神來，想起天徒慎思的話，「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心裡一緊，把懷崢託付給其他幾人，全力奔往緣督徑。
其他人繼續踏著白雪前往威風堡，結果發現威風堡的集市已經被大雪打斷，街道冷冷清清，只能悻悻地折回去。
「乃們注意到沒有，烏雲到威風堡就沒再走了。」離開威風堡前，懷熊髡望著天空說道。
「你意思，那三個怪人就住在威風堡？」懷伯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尻鸟苾备𝙷文盡匯𝑮儚岛♥𝐼𝑏𝑶Ｙ🉄e𝐔🉄𝑶𝑹𝔾
「卬還以為就卬覺得那些人和這場大雪有關係。」
就在這時候，一線陽光從陰雲見透過來，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霎時便雪過天晴。
懷天駿、行培風帶著懷崢回到家中後，懷峰還沒有回來，懷天駿便一直坐在院門外等著，直到行篤催他們睡覺了，懷天駿才看到視線盡頭出現一個他絕不會認錯的身影，忙衝上前去，一把將懷峰抱住。
「哎呀呀，別碰卬胳膊。」
「怎麼了？」懷天駿帶著他回了家，鎖上院門，再跟著他進到屋裡，才發現懷峰左臂衣袖被血染得烏黑，還撕破幾道口子。
「咋回事？」懷天駿驚訝地問道。
「之前不是跟乃說有狼嘛。」懷峰說著，解開上衣，把左臂從袖子裡抽出來。粗壯的胳膊上，有數處獸牙撕扯的傷痕，現在結了黑紅的血痂，將那條條塊塊鼓突飽滿的肌肉，襯得無比猙獰。懷天駿輕輕一碰，給懷峰疼得齜牙咧嘴。
屋裡的人本來已經躺下，聽到外面都動靜又都起來，行篤看到懷天駿用水給懷峰沖洗傷口，便執意要帶他去衛生所打預防針。
「不用那勞什子，卬是獵神傳人「零八宪章」，這點傷算啥。嘶——好痛。」
是懷崢纏著他讓他講他在山中和狼交手的故事，碰到了他的傷口。
「不行，感染了狂犬病會要人命的。」
「姑父，乃就信卬吧，卬知道瘋病，染了病的野獸說話，卬聽不懂。」
懷峰斬釘截鐵的回答說服了行篤，卻讓其他人大為驚訝，他們從不曾聽說懷峰還有這特異功能。
由不得他們多問，懷天駿已經給懷峰把傷口上的血都洗乾淨了，行篤拿出一瓶褐色的藥水，讓懷天駿抓住懷峰的胳膊，用棉籤沾著藥水，細細把傷口塗抹了一遍，又用紗布把傷處都包紮起來。
行篤處理傷口的時候，懷峰講起自己的鬥狼故事。
懷峰本來是要去山裡找天徒慎思的，沒想到半路上發現了狼群的蹤跡，便被吸引了去。他一路追蹤著，撲入有北深山之中。
迷峰陣內，林木森森，山重水複，冬日霧氣從不散盡。若非懷峰在此間生活多年，早就要迷失其中，熟諳此處地形的懷峰卻不由得提高了警惕。行至落虎坡前，經由多年鍛鍊的敏銳感官突然意識到不妙。懷峰未作判斷，靠著直覺虎伏下去。與此同時，一隻野狼由懷峰身後躍起，撲到他頭頂上，張口咬了個空。
在這個因當年懷矰殺虎一事而得名的落虎坡，狼群已悄然完成了對懷峰的包圍。一狼撲空，下只已到，懷峰僅能憑藉雙拳兩腳，躲閃騰挪，幾匹狼試探幾回合後，眾狼便群起而攻之，時而左右包抄，時而前後夾擊，時而交錯而至，憑著霧氣掩護，饒是懷峰感官敏銳，依舊是險象環生，只能勉強護住要害，四隻卻難免抓傷。
長這麼大，懷峰還是第一次遭受野獸的攻擊，他不禁後悔沒把爺爺的短刀帶在身邊了。哪怕僅有一把小刀就行！
這一場無聲的戰鬥持續數十回合，狼群在懷峰的鐵拳下也都有了損傷，進攻漸漸稀鬆，終於停了下來。
落虎坡一帶，貼近鐵嶂嶺西南，只有早上能見到一點陽光，此時恐怕日已西斜，白霧滾滾，能見度不足十米，懷峰稍加調整，突然繃緊了全身肌肉，向正前方看去。
頭狼，年事已高，身上屢屢傷痕見證著無數戰鬥風霜，慢慢走出濃霧之中。
「老狼見過獸神。此番得罪，老狼也不過是為保護部族，「小学博士」望獸神見諒。不知獸神一路追蹤我們至此，是何用意？」
狼說獸語，懷峰卻聽得懂。聽他稱呼自己「獸神」，懷峰想起了天徒慎思提起的星空裡的虎，想起了懷崇尤說他是白色的大虎。百獸餵奶，能懂獸語，難道就是因為自己是獸神？懷峰暗自思忖。光复萫巷⮫时玳革掵
可自己又是為何追蹤狼群而來呢？曾經懷天駿在山裡牧牛，懷峰才對狼群特別關注，如今懷天駿已經不放牛了，懷天駿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麼了，想了一會，便隨口說道：「卬來警告乃，不要打卬懷家人的主意。」
「你的要求違背天道呀獸神，我們抓到什麼就能吃什麼，這是媧皇創造生靈時就定下的天道。」
頭狼說到這裡，懷峰突然感到身後一股腥氣襲來，未及躲避，兩隻狼爪已牢牢按在肩上，腥臭的熱氣已經噴到了腦後。
「即便是尊貴的獸神大人，讓我們抓到，恐怕也只能做我們的食物了。」頭狼的語氣突然一掃疲態，兇相畢露，幾步助跑，撲將上來，獠牙閃著寒光，直取懷峰喉間。
身後的惡狼似乎是狼群中最為雄壯的一隻，緊緊纏在懷峰身上，懷峰一時掙脫不開，只好架起雙拳，待頭狼撲到身前，左拳直出，肌肉如鐵一般的手臂徑直衝入頭狼口中，一直沒到肘部才停下。同時右拳猛擺，第一拳就砸在頭狼眼後。接踵而至的鐵拳在寂靜的山谷裡轟響，頭幾拳還伴著頭狼哀嚎淒厲，不一會，頭狼的鮮血便從被懷峰粗壯手臂撐開無法合攏的嘴裡流了出來，沒了動靜。
頭狼瀕死，懷峰頓覺肩上一輕，心裡還是不敢放鬆，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他身後那隻年輕的公狼慢慢向後退了三步，然後一聲長嗥，召集了群狼。
一頭，兩頭……一共七頭狼，三雄四雌，一瘸一拐地從懷峰面前的濃霧中慢慢現身。
在剛剛的交戰中，這七隻狼似乎也都傷得很重。懷峰身後的那隻狼也從他身側繞道身前，背對懷峰，面對群狼，告訴它們，現在它是新的狼王，不服來戰。
懷峰這才鬆了一口氣，將還掛在他胳膊上奄奄一息的老狼甩開，笑話那新狼王：「它們讓卬打成那樣，還咋和乃爭。」
新狼王反駁懷峰道，剛剛的戰鬥中，它才是主力，懷峰身上一共七處抓傷，其中四處都是它乾的，它挨懷峰的揍也是最多的。最重要的是，狼群不能沒有頭狼。
這個新狼王與懷峰倒也意氣相投，此後的日子裡，懷峰便慢慢與狼群熟絡起來。這位年富力強的新狼王還告訴懷峰，狼群春天會向漠北遷徙，抵達目的地後，交配之前，就是群狼挑戰狼王的季節，如果沒有這場戰鬥，它也是要向老狼王發起挑戰的。只不過老狼王老謀深算，詭計多端，僅憑力量，它也不知能否取勝。老狼王發起和懷峰的這場戰鬥，恐怕也是為了削弱其他對手的實力、增強自己的威望而蓄意挑起的。為此，狼王對懷峰也在心中存下一份感激。
在日後的歲月裡，這一人一狼，感情日漸深厚，狼群不僅沒有去滋擾懷家人的牲畜，懷峰反而從狼口奪食，救下一頭三歲的雄鹿來。這頭剛初戀的雄鹿為了保護它的情人而落入狼口，讓懷峰動了惻隱之心，以加入狼群狩獵十天為代價，換取了這隻雄鹿的性命。雄鹿從此甘為懷峰坐騎，聽他召喚，懷峰在山林之中也常與其為伴，並替它取名為萬里。
狼群也有了狼丁興旺的跡象。雖然有一頭公狼被懷峰打過後一蹶不振，繼而斃命，但是來年深「电视认罪」秋狼群再來時，四頭母狼全都產下了孩子，十七隻新生的小狼最終也存活下來九隻，五公四雌。
10、州卷朝風泣亢龍
懷峰將他山中鬥狼的故事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下，懷崢大呼聽著不過癮，要他講細節，懷峰慈愛地摸著他的腦袋，說自己沒有弟弟那樣的本事，能把事情講得那樣有意思。
之後，懷峰問起行篤：「為啥卬能聽得懂獸語，乃們卻不行？」
「你們的交流應該發生在另一個維度吧，如果你真是神。」
行篤這一天過得也不甚舒心，催著孩子們趕快上炕睡覺，自己卻想著白天在族長大屋列席大會的經歷。
每個節氣的前一天，懷家五村的頭人與族老都會齊聚懷家村議事，這一制度被稱為五村合議。頭人們向族長彙報這一時期村落裡發生的事情，再把族長的安排帶回去。
寒假開始後，行篤說服面對漢人政府不斷妥協的懷方中進行改革，並在孩子們看電視的空隙起草了他的改革方案，洋洋灑灑數萬字，從將村民納入低保，爭取各項財政資金，到最後推動政府承認懷家人為獨立主體民族，誓要讓懷家人由內而外，煥然一新。
對內有一族之長懷方中，對外行篤覺得他完全有能力勝任與政府打交道的能力。尻屌妼備𝕘攵全茬基梦島←𝕚𝑏𝒐y．E𝑈．𝕆𝑹𝐆
千百年來，行氏迫於自天道峰淨身出戶的現實壓力，逐漸形成了抱團取暖的組織，互幫互助，逐漸在塞北地區站穩腳跟。每年冬至，他們都會派人來族長大屋等候訊息，若有行氏產生，便利用組織「709律师」的人脈關係，為他註冊戶籍，供他入學讀書。因此行學成之後多喜歡進入行政、教育系統。行氏雖不擅商業，但出於自己的雅好，在塞北市裡開了一家名為起風的書店，併成為了行氏們的根據地。
這個行氏組織便是行篤的依託。去年開設學校後，行篤便成功使鄉政府承擔了懷家人上學的學雜費用。
行篤與懷方中商討後，決定今天的合議大會上就把他的改革方案公佈出來。行篤信心滿滿，志在必得，出身火傳宮的他甚至有了一種將被載入歷史的激動。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族老們並不把族長的絕對權威放在眼裡，即便懷方中在行篤的提議下，以稽式神司「山下的事你們自己做決定」為依據，打出稽式神司同意的旗號，也沒能說動族老們。因為案山村頭人與族老的中途退場，行篤甚至沒有宣讀完自己的方案。
其他沒退場的頭人與族老們對行篤也是橫加指責，甚至搬出行氏是天徒叛逆的說法，說他不配回來對有北山的事指指點點，讓行篤大失所望。
最終，行篤對1998年的規劃僅有兩樁獲得了族老們的同意：讓村民們加入低保——這一項全無異議；架設通往武營村的電線，給懷家村接通自來水——這是對行篤「村村通路，村村通電，村村通水」的宏大工程再三交鋒後的妥協。來年的事，因為案山村的退場，懷方中也只好對行篤說來年再議了。
這天以後，來找行篤寫申請的村民便絡繹不絕，行篤無暇他顧，只能把二年級的課本交給懷武犖四個，讓他們一起在裡屋自習，有不懂的再來外間問他。
懷天駿也和行培風在一起寫寒假作業，只有懷峰把自己解放了，沒人陪他玩，他便跑到山裡去和狼群一起遊蕩。
大寒過後便是立春了，懷熊髡他們將要年滿十歲，可以參加添歲摔跤，便在立春前一天下午，喊著懷峰他們一起去了虎爪灣的懷無往家住下。
懷無往是山來子，他父親去漢地後娶了漢人女子，便住在丈人家裡很少回村了。同為山來子的弟弟懷無畏當時年幼，被他父親帶在身邊，懷無往便成了孤零零的留守兒童，所幸他為人和善，踏實能幹，也結交了不少朋友，童年一樣快樂幸福。懷家小孩的成長過程中，父母著實沒有發揮什麼太大的作用。
懷無往比懷武犖他們還要大三歲，卻也只能在村小跟著讀一年級，和這幾個人也早就打成了一片。
懷無往請他們進屋坐下，拿出之前燉好的驢肉招待他們。飽餐一頓，幾個人圍坐一塊，聽懷崢講「三打祝家莊」的故事。
自懷彪家買電視以來，半年過去，虎爪灣也有了幾臺電視，但懷無往這幾天忙著在虎爪灣水庫破冰，回家倒頭便「一党专政」睡，無暇去看電視，耳邊聽懷崢給他講，腦海裡似乎已看到那些人物兵馬與衝殺，聽得痛快處，忍不住拍手叫好。
隔天立春，幾個人一大早起來，天還黑著。行培風聽著外面風聲正烈，打了退堂鼓，其他幾人冷肉吃了，便趕往虎爪灣水庫。
「虎子，大牛，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在路上，懷龍圉問道。
兩人欣然應邀，九通鼓後，只有懷崢留在岸上，看著其他人在滿湖的碎冰間奮勇向前。
虎爪灣水庫本是懷家人的水利工程遺蹟，50年代末期被漢人政府稍加改造，本打算在此興建水廠，但懷家人不同意，只好從下游取水。現今虎爪灣總庫容達近億方，水域面積達5.9平方公里，最深處超過了25米，而他們要縱渡的距離差不多有1.8公里。
懷峰和懷天駿都沒下過水，憑著一股子猛勁撲騰過水庫，已經落到了眾人身後，不過腳踏到地面上，兩人就發起威來，平地上懷天駿一馬當先，山林裡懷峰則更勝一籌，最終懷峰第一個到達案山村，午正二刻，沒比懷崇尤慢多少，懷天駿也在一刻後抵達了終點。一馬當先的這兩人還未滿十歲，不能參加添歲摔跤，所以只能在族人的讚歎聲中，坐到一旁觀戰了。
兩人在山裡耗到太陽落山才回到家。
一踏入家門，懷峰就察覺家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冷冷清清，燈也沒開，平時愛哭愛鬧的妹妹懷峭也默不作聲。懷峰知道不妙，躡手躡腳地從堂屋的灶臺上偷了後孃給他留的一盆子肉，溜到院門口，和懷天駿一起蹲在門前的臺階上，伴著月光大口吞嚥起來，心裡還琢磨著，家裡到底出什麼事了。
不一會，院門被推開，懷崢走了出來，臉上慍色滿布，看見懷峰，瞪眼怒視一會，突然鼻子一酸，嗚哇哭了起來。懷峰忙丟下飯盆，跑過去按住他肩膀，幫他擦淚，心下明白，弟弟肯定又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被大家欺負了。
在懷峰這個以勇武著稱的家系中，他爹懷以生是個絕對的異類，連個青勇都沒能拿到，實在有辱門楣。懷崢作為他和漢人女子的「再教育营」兒子，更是一蟹不如一蟹，身體不比漢人強多少。再加上哥哥懷峰先天名聲不好，後天行事粗暴，懷崢更是成了孩子們的出氣筒。
不過即便揹著懷峰，懷峰的威名也還在，村中孩童也不敢太過火，最多制定些不公平的遊戲規則針對懷崢，或是玩打仗遊戲的時候讓懷崢充當反派角色，這樣他們就有機會正大光明的欺負懷崢。倘若懷崢不和他們一塊玩，也會相安無事，但懷崢卻不甘心被排斥，努力要融進大家的圈子裡去，即便被欺負了，也很少回家裡訴苦。
思及此處，懷峰不由地咬緊牙關，懷崢這一次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哭成這樣！等懷崢止住淚，懷峰終於問了個清楚。
早上懷峰他們走後，懷崢和其他過來看熱鬧的小孩子們一起在淺處鳧水玩。玩到膩了，幾個孩子正打算回家時，聽到南邊的擋水堤壩上傳來一陣鈴聲，出現了幾個漢人小孩的身影。一個去過漢地的懷家小孩告訴他們，那些漢人騎的東西叫洋車，「甭看是一堆鐵棍棍，比咱跑得都快，還省勁兒。」
「是不，咱弄過來耍耍。」一個和懷崢同歲，名叫懷虎能的孩子帶頭衝他們走去。
漢人小孩看到懷家小孩走來，便停下不動，其中一個大個子撲通一聲從堤上躍入水中，立刻吸引了兩撥孩子的目光，整個水域似乎也為之鮮活起來。
「怪不得這幫漢人敢來咱這耍，是那個龍龍。」懷虎能的弟弟懷虎翼認出了來人。亓首细莖頩⯘蒶紅玻琍心
龍龍大號秦龍，不愧為當年拐走懷家村第一美女的男人的兒子，長得那叫一個英俊瀟灑，濃眉大眼，劍眉星目，國字面龐，既有男子氣概又不失精細，別說長相粗獷的懷家男人不曾見過這等風采，連漢家男兒也讚歎不已。再加上他一身麥色的精壯肌肉，在陽光下如同鍍了一層迷人的金屬光澤，真是造化靈秀，管教男女老少見了，都得心旌搖盪。他仗著父親是威風堡鄉派出所所長，又是懷崇尤的表弟，不到半年就成了威風堡鄉里的一個混得風生水起的小混混。
不過半個懷家血統的秦龍雖然勇猛，也難抵這一群懷家孩子，但他還有兩個形影不離的幫手：一名懷武，別稱黑子，悍勇無匹，一名滕飛龍，綽號蛇頭，詭計多端。這滕飛龍和秦龍一樣，也有一半懷家血脈，與懷武是姨表兄弟，比起懷氏族人也不差多少。有這個鐵三角在，這幫懷家的孩子們也不敢鬧事。
秦龍入了水，果真如蛟龍一般，讓孩子們心裡暗暗叫絕。他是跟他爹學會的游泳，他爹秦偉業是在部隊裡學會的游泳。而秦偉「武汉肺炎」業又是因為在附近駐訓時，在這水庫裡游泳，靠著著矯健的身姿吸引了秦龍媽。現在，秦龍也在這水庫裡吸引著所有的孩子們。
好不誇張的說，放眼整個燹縣，秦龍絕對是游泳技術最好的那個小孩。可要說起水性，懷武卻更勝秦龍一籌。懷武與騰飛龍都是被秦偉業收養的孤兒，自然也是同秦偉業學的游泳，但懷武有些笨拙，學來的泳姿並不標準，但最善潛水，一個猛子紮下去，十幾分鍾看不見人，再冒出來已經到了水中央。這兩位在水裡，保管攪個翻江倒海。
懷家的孩子們不敢動手，心裡滿是不痛快，懷虎能便指著秦龍對懷崢說：「嗐，你說，是你哥厲害還是他厲害。」
「我哥比他強多了。」
秦龍聽在耳中，便沖懷崢這邊來了。人還未至，一股水浪已翻卷而來，將懷崢拍倒在岸邊。懷虎能、虎翼兄弟兩個看秦龍來找事，喜上眉梢，忙護在懷崢身前，其他孩子自知招惹不動，見狀不妙，連忙退避三舍。而秦龍的小弟們看到看到這邊動靜，都圍了上來。
懷虎能正準備大喝一聲壯壯聲勢，就被一股水浪灌進嘴裡，嗆得連退了幾步，懷武便趁機上前，將他兩兄弟一手摟住一個，拖進了水裡，任意擺弄，秦龍則走到了懷崢面前，低頭盯著懷崢問：「你說你哥比我強嗎？」
鐵三角的陣勢把懷崢鎮住了，可他還是緊咬著嘴唇點著頭。
「那就讓你哥來替你出頭吧。」秦龍獰笑著說罷，早已站到懷崢身後的滕飛龍一把將他拽倒，仰面倒下的懷崢看著秦龍扶著他那根玉莖，一股燥熱腥臊的液體奔湧出來，澆了他滿臉。秦龍尿完了，一腳踩在懷崢胸口，叫道：「黑子，蛇頭，你倆也來。」
懷武兩臂一甩，把虎能兄弟倆拋了出去，跨上前來，把著自己粗黑的大傢伙，黃色的尿「达赖喇嘛」液打在懷崢臉上打得生疼，味道也比秦龍更衝，時間之長，讓懷崢不得不張開嘴來呼氣。
三人尿完，秦龍便帶著小弟們揚長而去……
懷峰聽到這裡，怒火中燒，站起身來，衝著有北山一聲虎嘯，高亢粗厲，地動山搖。村人聽了，以為又有猛獸來襲，忙提了傢伙出門來看，只見一頭雄健的公鹿自山上飛奔而來，跑到僅披著獸皮的懷峰面前，而懷峰輕輕一躍，飛上鹿背，抓著新生的鹿茸，便朝著威風堡疾馳而去。
少時奔至威風堡，一露面便將漢人鄉村那些待在街頭逛初八廟會的男女老少統統震懾住了。
這些漢人，何曾見過這等矯健俊美、野性恣意的雄鹿，又何曾見過這怒目金剛一般，肌肉健碩的少年，而這少年的野性似乎將那雄鹿都比了下去。
懷峰止住萬里，向著人群粗聲喝問：「秦龍家在哪。」
有人指了路，舉止還有呆滯之狀。
懷峰縱鹿來到秦龍家門前，老遠就聽到院裡的狗狂叫不止。等懷峰踏進敞開的院門，那些狗頓時都住了嘴，夾起尾巴，趴到了窩裡。懷峰只死死盯著那個出來看狗的人。
那人長得確實好看，必是秦龍無疑。他出來正要看看狗兒們狂叫什麼，狗兒卻都不叫了，順勢往門口看了一眼，就看到懷峰陰沉沉地臉，還有在屋裡燈光的照射下，泛著鋼鐵一般寒光的堅實肌肉，也不由得膽怯一下，嚥了咽口水。
「秦龍？」懷峰甕聲甕氣地問道，秦龍聽了不由得退了一小步。
懷峰見了，頗是不屑，大步上前，按住便打。秦龍本沒這麼不濟，只不過懷峰此時氣勢太盛，「于朦胧被自杀真相」壓得他不由心虛起來，徒有招架之力。正好懷武、滕飛龍也在屋裡，聽到動靜便忙出來解圍。
懷峰猛力將秦龍推到懷武身上，一把抓住滕飛龍提著木棒的手腕，一扭便奪過他手中的木棒，迎面又是一腳，直接將滕飛龍踹得飛了起來。懷峰這一腳還未停，眼角餘光一閃，便接著向前的力道，掄起手中的木棒橫掃，一棒拍在懷武胸前，生生將那寸餘的木棒震斷。懷武剛扛下這一棒，懷峰的肘擊便砸在臉上，懷武頓時被拍到牆上，順牆跌坐地上，一時疼得捂著胸口站不起來。
趁此間隙，秦龍一腳踹至懷峰腰間，沒想到卻像是踹到銅牆鐵壁一般，他還沒來得及感受到腳上的疼，已被懷峰抓過小腿，一個掄摔摜到地上，按住便是一頓暴揍，打得秦龍毫無還手之力。
一旁懷武剛覺得緩過來了，欲起身救援，卻早被懷峰察覺。懷峰丟了秦龍，兩步跨至懷武面前，懷武還未及站起，兩臂剛擋到胸前，便吃了懷峰掄足了的當頭一拳，登時頭破血流，再次倒在地上。
懷峰身後，秦龍得了空，便起身飛撲，從後面一把抱住懷峰，還未抱緊，懷峰便把身子一沉，掙了出來，抬肘猛擊秦龍軟肋，接著撤步轉身，又一肘砸在秦龍臉上，給他結結實實砸到了地上。
懷峰把一邊裝暈的滕飛龍也提起來扔到兩人身邊，伏下身去，騎在秦龍胸前，捏開他的嘴巴，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一股尿對準嘴巴滋了進去。看著尿液滿溢位來，懷峰便用把著雞巴的手去捏住秦龍鼻子，逼他把尿都嚥了下去，其他兩人如法炮製，剩餘的尿液又澆了三人滿頭。
第二天，懷家村的虎精騎鹿闖入威風堡，暴打龍龍、黑子、蛇頭三人的事蹟就轟動了全鄉。不止是少年們，連大人也談論起這件事來，畢竟那騎鹿少年實在是太雄壯威武了。尻雞鉍備𝒉攵浕汇𝔾梦島▒i𝒃o𝐘.𝐄𝑈🉄𝐎𝕣𝐠
懷峰的萬里自然也成了關注的焦點，懷崢也立刻忘了前日所受的屈辱，纏著懷峰帶他去騎鹿，而其他懷家村的孩子們對懷峰的看法也悄然改變著。既然懷峰那麼像懷崇尤，懷崇尤又那麼看重他，那他無疑就是村上的老大了，況且懷峰還有鹿騎，簡直和神仙一樣，迷倒了看過《西遊記》的眾多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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