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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家》

《父親——回家》

✨摘要:傅翼是混血青年,從日本回到德國家鄉凱撒莊園。他與養父馬蒂亞斯關係冷淡,因父親曾反對他與同性戀人曼弗雷德的戀情。回家後發現父親身患重病,臥床不起。傅翼在花房與父親相遇,兩人發生激烈爭執。隨後傅翼與約瑟夫、維爾馬等家人相聚,逐漸瞭解父親對蘭花的執著與對親生父親的思念。故事探討家庭、身份認同與救贖主題。
·佚名·18 千字

人物列表:

傅翼•卡爾-海因茨•馮•邁森巴赫:第一人稱"我",傅昭的兒子,馬蒂亞斯•馮•邁森巴赫男爵的養子。

曼弗雷德:傅翼•卡爾-海因茨•馮•邁森巴赫第一個同性戀人。

約瑟夫•維特科夫斯基:邁森巴赫男爵家的馬伕,馬蒂亞斯的同性戀人。

奧古斯塔•馮•邁森巴赫男爵夫人:馬蒂亞斯的母親,老男爵夫人。

馬蒂亞斯•馮•邁森巴赫男爵(暱稱:馬蒂):展翼的養父,前黨衛軍少校軍醫。

維爾馬•賴寧格:馮•邁森巴赫男爵家的廚娘。

保羅:維爾馬•賴寧格的孫子。

托馬斯:維爾馬•賴寧格的兒子,保羅的父親。

妮娜:托馬斯的前妻,保羅的母親。

胡貝圖斯•斯特拉格霍爾德(Hubertus.Strughold)教授:著名的航空醫學之父,馬蒂亞斯的博士導師。

傅昭:傅翼的親身父親,中國人,前德國國防軍中尉。

維爾•申克:黨衛隊三級突擊隊中隊長(少尉),達豪集中營的軍官。

班瑞爾•拉賓諾維茨:阿夫蘭•拉賓諾維茨的兒子,傅昭在柏林火車站月臺上救的猶太孩子。

阿夫蘭•拉賓諾維茨:達豪集中營的猶太囚犯。

亞歷克•皮奧爾科夫斯基:黨衛隊一級突擊隊中隊長(上尉),達豪集中營指揮官。

恩斯特•勞舍爾(暱稱:恩尼):馬蒂亞斯大學的同學,德國黨衛軍中尉軍醫。

蒂姆•符爾皮烏斯:外號"「白纸​‍运‍动」鐵錘",達豪集中營囚犯。

加布里爾•費奇:前演員,達豪集中營囚犯。

法比安•格勞普納:前藝術學院學生,達豪集中營囚犯。

漢斯•迪特里希:黨衛軍下士,達豪集中營看守。

“教授”:達豪集中營卡波(管理犯人的犯人)。

埃倫•諾維斯基:達豪集中營的猶太醫生。

馬丁•蓋斯勒:達豪集中營的政治犯。

沃爾夫•蓋斯勒:達豪集中營的政治犯,馬丁•蓋斯勒的親弟弟。

巴貝爾•馮•米倫霍夫:波茨坦軍官學校校長的女兒。

裘法祖博士:中國人,漢斯•博倫納教授的學生、助手。慕尼黑大學醫學院附屬施瓦本醫院的外科醫生。

漢斯•博倫納教授:慕尼黑大學醫學院著名的外科專家。

保羅•賴寧格:維爾馬的父親,莊園的管家。

安妮•賴寧格:維爾馬的母親,莊園的女管家,主要是廚房。

韋德克:莊園的男僕,兼任車伕與馬伕。

瓦爾特•福斯:達豪集中營黨衛軍軍官,馬蒂亞斯的師弟兼同事。

菲利普•馮•米倫霍夫陸軍少將:波茨坦軍官學院校長。

克里斯汀•施拉科夫中尉:波茨坦軍官學校校辦助理。

甄玉:中國留學生,在柏林大學學習哲學。

卡爾:達豪集中營的犯人。

赫爾塔:慕尼黑大學醫學院附屬施瓦本醫院的外科護士長。

娜塔莉:克里斯汀•施拉科夫中尉的妻子,猶太人。尐學⁠愽​士​談‌治國‌理⁠政

亞歷山大•馮•法爾肯豪森將軍:1935年——1938年間任蔣介石的軍事顧問。

蒂爾:慕尼黑「红‍⁠色⁠资​本」警察局警察。

埃裡克•紹伊瑟:黨衛軍三級突擊隊中隊長(少尉)。

克羅格先生:奧古斯蒂娜餐廳的老闆。

瑪麗•佈施曼:恩斯特•勞舍爾的情婦。

莉莉:奧古斯塔•馮•邁森巴赫男爵夫人的侍女

弗雷德里希•馮•邁森巴赫:馬蒂亞斯的叔叔。

索菲•馮•邁森巴赫:馬蒂亞斯的妹妹。

安德斯•舒爾茨:慕尼黑負責昭案子的秘密警察。

凱瑟琳(暱稱:凱蒂):基姆湖女人島上修道院的院長。

伊麗莎白(暱稱:麗莎):基姆湖女人島上修道院的修女。

甄季鵠(又名:甄令翔):甄玉的父親。

哥特:蘭道夫學校的學監。

布萊希特•倫茨:蘭道夫學校的老師。

達莎:安德斯•舒爾茨的妻子。

甄令翥(德國名字:本):甄玉父親甄季鵠(原名:甄令翔)的弟弟。

威廉•施耐德:凱瑟琳院長嬤嬤的父親,當年在北平的德國傳教士。

羅密•施耐德:威廉•施耐德先生的夫人,凱瑟琳院長嬤嬤的母親。

尤里安•佈施曼:瑪麗•佈施曼的丈夫。

威廉:柏林布里斯托爾凱「强迫​劳动」賓斯基酒店酒吧的調酒師。

凱特爾:柏林布里斯托爾凱賓斯基酒店酒吧的客人。

瓦爾特·舒倫堡:黨衛隊旅隊長兼警察少將。1939年11月至1941年7月,任中央保安局四處(即為蓋世太保)E科(stellvertretender Gruppenleiter IV E 該科負責反間諜工作)副科長,科長。軍銜晉為黨衛隊二級突擊大隊長,專門負責偵破地下抵抗組織。

安東:柏林布里斯托爾凱賓斯基酒店酒吧的調酒師,威廉的朋友。

約斯維西先生:鎮警察所所長。

胖子艾迪:鎮上警察,約斯維西先生的養子。

回家(1)

電報上僅有六個字,我卻足足看了一分鐘。不是懷疑電報內容的真假,約瑟夫打來的,不到最後關口,他是不會催我回去的,也不是猶豫該不該回去,我從來沒有想過不再見他,不要說我跟他之間還有那層法律上的父子關係,就是感情上,他也是我極少的幾位親人之一,更何況,我還有最重要的事要問他。我只是一時間有些精神恍惚,已經癒合的傷口,此時又在隱隱作痛。

我花了半天時間辦好一切手續,定了機票,沒有告訴任何人,第二天一早,獨自一人來到東京國際機場。

“您好!先生,我可以幫您什麼嗎?“櫃檯後面,青春靚麗的小姐笑容可掬。

“您好!“我也微微一笑,遞上護照和機票。

小姐接過護照和機票,低頭核對相關資訊。

不出所料,她睜大的眼睛在護照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抬頭看我。

我知道她一定會看這一眼,所以早就準備好,微笑地等著。

果然,她立覺尷尬,忙滿臉堆笑地掩飾道:“您是去慕尼黑嗎?”

說著話,她已經辦完了手續,將護照、機票和登機牌一同交給我。“好了,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我轉身離開櫃檯,很快地透過安檢,辦理好出關手續,登上德國漢莎航空公司由東京飛往慕尼黑的班機。

日本人做事很認真,這一點很像德國人,所以,無一例外的,每一位核對我護照上資訊的工作人員都會對著我的護照發一會兒愣,接著再仔細地看看我,那眼神中有驚訝、疑問、尷尬,還會有一點歉意。我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我的名字,和我這張臉。撸‌鳥​⁠必备‍𝒈文尽茬‍𝕘梦岛‍♫​𝐈𝜝𝑜‌⁠𝐘​.𝒆‌𝑢‌‌.‌𝑂​𝑅𝕘

我有一個比較奇怪的全名:傅翼•卡爾-海因茨•馮•邁森巴赫,還有一張和這個典型的德國姓氏完全不相符的臉。卡爾-海因茨•馮•邁森巴赫是上一代巴伐利亞邁森巴赫男爵的名字,也就是我爺爺的名字。為新生兒用祖輩的名字命名,既是對祖先的尊敬,又是對孩子的希望與祝福,這在德國幾乎是一種傳統。但是這對於我卻不同一般,因為不用任何人告訴我,打從懂事起,我就知道,我不是父親――馬蒂亞斯•馮•邁森巴赫男爵的親生孩子,因為我長著一張和他毫無共同之處的亞洲人的臉。還有"傅翼"是什麼意思?第一次看到入學登記表上寫著的全名,我就想知道,我問了奶奶,問了約瑟夫,他們都讓我去問父親,我從來沒有母親,只有去問父親,而我很少跟他在一起,始終沒有找到機會。

一會兒,飛機準備起飛了,機長用德語致歡迎詞。聽到這久違而熟悉的語言,我頓感親切,眼睛竟有些酸脹起來。三年來,我幾乎只講日語,不講德語,但她是我每天晚上做夢時用的語言,夢裡的語言,我的母語。

三年,我到日本學習已經三年了。學習本身沒什麼特別,這裡的神經外科水平是世界一流的,我的導師是世界著名的神經外科專家。但是當初我之所以決定來日本學習,並不是僅僅考慮到導師的學術地位和技術水平,而是另有一層原因:我想了解亞洲,想知道自己是誰,想要找到真正的家。

三年裡,我從來沒有回過德國,但是在東京,我也沒有找到家的感覺。

今天要回去了,回到離開三年的德國,回到那個已經離開了七年的家。

修長的手指插進柔軟、順滑的金髮;豐潤的朱唇吻上顫動的金色睫毛;寬厚的胸膛壓上另一付年輕的軀體;火熱的激情燃燒著兩顆青春、躁動的心。眼相望,唇相抵,指相扣,膚相親。皎潔的月光穿過被風吹起的白色紗簾照上兩具相擁著的健美軀幹:短髮被汗水浸透,視線漸漸模糊,呼吸越來越粗重,心快要跳出胸膛。頭不自覺地後仰,「反​⁠送‌中」肌膚泛起璘光,喉結顫動,引來串串細雨般的急吻,深情而乖張。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幾乎陷進肉裡,肢體糾纏,感受陣陣敲打靈魂的撞擊,猛烈而瘋狂。嘴猛然張大,倒吸一口涼氣,手腳冰涼,那激情好似火山熔岩積聚後的噴發,毀滅一切,又催生新芽。頭腦一片空白,身體漂浮而上,眼角勾翹,會心的微笑滿載溫柔與希望……

晴朗夏夜忽來疾風驟雨,電閃雷鳴過後,懷中之人鮮血淋漓,藍色的眼眸變得透明,灰白的唇角凝固最後的笑意,流連於面頰的手無力滑落,剛才還激情燃燒的身體已經冷得徹底。“曼弗雷德!曼弗雷德!“再呼喊,他都聽不到了,再搖晃,他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只有那柔順的金髮甩出絲絲縷縷的血,染紅天,染紅地,染紅了眼中的一切,染紅了整個世界。

“先生,您冷嗎?要不要蓋條毯子?”

我一激靈,睜開眼睛,一下子沒回過神來,茫然地盯著眼前的姑娘。

“我看您在發抖。您睡著了,會冷的,蓋條毯子吧。“姑娘輕聲說著,抖開毯子,替我蓋上。

我明白剛才是做夢呢,出了一身冷汗,想著此時開口,聲音一定很恐怖,於是只得衝空姐感激地笑笑。

機艙裡光線很暗,大家都睡著了,我卻再不敢閉上眼睛。這個夢有幾年沒做了,現在又……一定是因為他,我必須去見他,不能再逃避了。

回家(2)

幾乎跨越半個地球的飛行終於結束了。我提著簡單的行李,舒展著僵硬的身體,走出機場。還是那輛1958年產的銀色BMW507跑車,跟7年前第一次見到它時一樣簇新,光彩照人。可見約瑟夫把它照顧得很好,他一定像對待他的那些馬兒那樣對待它,他可是把馬兒當成自己的孩子般悉心呵護的。此刻,約瑟夫就站在汽車旁邊,身穿墨綠色粗呢外套,腳蹬褐色翻邊高靴,加上長期戶外勞作所特有的古銅色肌膚,一個地地道道的鄉下人,跟這輛豪華跑車放在一起,實在有些不協調,這就是我記憶中的約瑟夫,一點沒變。

我衝到約瑟夫跟前,扔了手上的行李包,本想擁抱他,卻忽然遲疑了。該怎麼辦,還像小時候那樣勾住他脖子?那時,他就像棵大樹,而現在,我比他高出半頭。

約瑟夫衝我笑著,陽

約瑟夫終於鬆開了我。我在他額頭上滿懷深情地吻了一下。他愣了愣,提起我的行李放進後備箱。“你還記得路吧?“說著,約瑟夫把車鑰匙塞給我。

“記得,可是……“我有些猶豫。

“那就開吧,它是你的。”

我坐進駕駛室,雙手撫摸起方向盤,一時間激動得發抖。這是我十八歲的生日禮物。沒有一個十八歲的孩子敢奢望這樣一件生日禮物:最高時速達每小時200公里,最大輸出功率150馬力,配備輕金屬V8發動機,售價26500德國馬克的寶馬雙人座敞篷507跑車。父親卻把它送給了我。

我發動了汽車,頓時響起如雷的轟鳴。我側耳傾聽,那聲音激越澎湃,如萬馬奔騰,又溫潤純淨,不帶一絲雜音。我放「雪山⁠狮‍子‍旗」開剎車,輕踩油門。慣性將我按向椅背,強勁的力量猶如飛機起飛。我不由陶醉其中,任風在耳邊呼嘯,心在胸中狂跳。

“太好了。“約瑟夫自語道,搖了搖頭。“你一點沒變。”

說沒變只是種感覺,就比如坐在這裝飾精美的跑車裡,約瑟夫始終不能像騎在馬背上那樣自在。但事實上我們都變了很多。我長高了,結實了,也一定成熟了。而約瑟夫,老了,原本栗色的頭髮,因為夾雜了太多的白髮而變成了灰色。仍然有神的眼睛也完全是灰色的,只有在太陽映襯下,才會閃出一絲藍光。嘴唇更薄,不笑時幾乎看不到。原先下顎上優美的曲線已被縱橫的皺紋所代替。

當年,約瑟夫的父親是老邁森巴赫男爵的馬伕,照管著莊園裡的馬廄、馬車和二十多匹純種良馬,約瑟夫和我父親一起在莊園里長大,親如兄弟。後來約瑟夫的父親去世了,約瑟夫就接替父親的工作。戰爭爆發前,軍隊要徵用莊園裡的二十多匹成年駿馬。約瑟夫放心不下,就跟著一起去了。當時,我父親在柏林讀書。聽說,父親回來後非常生氣,不知是不是跟這事有關,總之,後來父親參加了黨衛隊。幾年後,約瑟夫回來了,他受了傷,一塊彈片射進頭部,損害了視神經,他的右眼從此失去了視力,右手也因為凍傷截去了除拇指以外的其餘四個手指。不管怎樣,命總算保住了,那些馬可就沒那麼幸運,他們一匹也沒有回來。戰爭程式中,莊園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約瑟夫一個男人了。要是沒有他,我恐怕活不到現在。

汽車行駛在蜿蜒、盤旋的林中山路上,透過樹葉的縫隙,可以看到一溜磚紅色的房頂。那裡就是我的要去的地方,我的家――凱撒莊園。莊園的前面是平靜遼闊的基姆湖,後面則是終年白雪覆蓋的阿爾卑斯山。我在這裡度過了整個童年,一直到十二歲去寄宿學校。約瑟夫沒有結過婚,沒有自己的孩子,我也沒有其他兄弟姐妹,我是莊園裡唯一的孩子,我還有個奶奶,奧古斯塔•馮•邁森巴赫男爵夫人,是約瑟夫和奶奶帶大我的,他們對我無微不至,疼愛有加。如果不是戰爭,我的童年應該是很幸福的。

汽車臨近莊園,車速越來越慢,到馬廄前,幾乎停下了。尻‍⁠雞妼備𝑮‌書全匯𝑮梦岛​→I𝐵𝒐𝑌​⁠.‍​𝕖𝕌‌‌.‌‍o𝐑𝕘

約瑟夫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我來把車開進車庫,你去見他吧,他在等你。”

我點點頭,第一次問起他。“他還好嗎?”

“他在花房,現在的天氣,對他來說,已經太冷了。”

回家(3)

花房在主樓的東邊,是一座玻璃建築。我記憶中,這裡從來沒有種過花,倒是在秋後會種上些蔬菜。戰爭結束時,玻璃大都碎了,也沒有那麼多的塑膠布替代,沒有了保溫的作用,花房基本上就廢棄了,成了擺放雜物的地方。現在這裡,不僅修繕一新,都鑲了雙層真空玻璃,屋裡還鋪設了熱水管道。從外面初秋微涼的環境中進來,會感到一股熱氣,不一會兒,額頭就有些微微冒汗。

他在一片盛開的蘭花叢中,躺在墊得很厚、很軟的榻上,睡著了。我來到他身邊,仔細端詳著。他帶著頂米色的絨線帽,看不到那頭有著綢緞般光澤的柔順金髮。因為眼窩與面頰的凹陷,高挺的鼻子有些突兀,不再是協調完美的了。也許是過於消瘦了,原先豐滿紅潤的嘴唇癟了進去,還多了許多垂直的紋路,看上去像童話裡的老巫婆。而那曾經白到透明的面板更是罩上了一層暗灰色,那是死亡的顏色,冰冷,腐敗,失去了生氣。青筋暴露的脖子,連著瘦削的身體,在毛毯下幾乎感覺不到。這樣一個虛弱、垂危的老人,就是那個曾經高大、強壯、完美的人嗎?就是那個令我畏懼,又時時期盼的父親嗎?就是那個每次出現,都會讓我感覺到死亡氣息的魔鬼嗎?我是個神經外科醫生,見多了病患與死亡,卻從沒想到過,疾病會把人折磨到此等地步。他才54歲,還不老啊!我的心應該是很硬的,不然也當不了醫生,而此時我卻有一點哽咽,這是不常有的。

我閉上眼睛,想平復一下心中的哀傷。不想我又看到了他,還是那樣,冷漠的藍色眼睛,黑色的黨衛軍制服,恐怖的骷髏標誌,精確到沒有生命的外表。還是那樣,注視時眼神躲閃,愛撫時不帶溫情,離開時沒有留戀,相聚時難覓歡愉。我趕緊睜開眼睛,怕再看到,可是晚了,我又聽見刺耳的咆哮,看到噴火的目光,感受面頰的熱辣,體會心中的悲傷。

我的心突突直跳,一種莫名的沉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身邊美麗的蘭花露出猙獰的面目,與我爭奪起少得可憐的空氣。我想破門而出,逃離死亡,想回到人間,尋找親人,回到那個藍天白雪,碧水紅花的家園。

我以為已經過去了,七年的時間不算短,再重的創傷也可以癒合。我以為自己長大了,有勇氣去面對,面對他,面對我生命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雖然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雖然到目前為止,我所感覺到的只有陰暗、恐懼和怨恨,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不知道。如果只有這些,我的面對值得嗎?我經得住嗎?我已經準備好,足夠堅強了嗎?

面對著自己已是病入膏肓的父親,我心中除了那些以外,難道就沒有一點溫柔,一點憐憫,一點尊敬,一點愛嗎?這怪誰?這怪不得父親。我想了七年,以為自己想通了,所以我回來了。但我錯了,一旦面對他,我便重又回到了老路上,我的感覺還是那樣。他還是他,我還是我。

“你來了。“就在我分神之時,父親醒了。聲音有些瑟瑟,他在等我,不會因為見到我而慌張。他是不願意讓我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在我面前,他始終是驕傲、自信,無可挑剔的。

“先生。“我從來沒有叫過他"父親”,他也沒有要求過,我以為他並不在乎我。他真的不在乎我嗎?不管怎樣,這讓我在非要跟他相處的時侯覺得自在一些。

“沒想到睡著了,約瑟夫應該叫醒我的。“他憤憤地嘟囔著,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他又多了一個令我討厭的地方:凡不滿意的都怨約瑟夫。我控制不住地回他道:“他沒有過來。我想我們兩個相處,不需要他在場。“語氣中有明顯的不滿。

他看了我一眼,不,醒來以後,他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我。「大撒‍​币」這讓我很不習慣。從前的記憶中,他幾乎沒有正眼看過我。

我等著下文,準備好與他針鋒相對。

“坐吧,站著幹嘛,你不會就要走吧。”

我拉過一把摺疊木椅,在他旁邊坐下。

“你不會有什麼急事吧,還是有什麼女朋友,或是男朋友正在等你。”

開始了,我原先的感覺沒有錯,以為一切都過去了,其實什麼都沒變。

“你好像沒有看上去的那麼糟,居然還有精神奚落人。”

“我在奚落你嗎?你可不小了,有朋友是件正常的事。“他盯著我,那雙眼睛盯著我。他身上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碧藍,如窗外基姆湖的湖水一般冰冷,幽深,閃亮。

“我們剛見面,你就打算跟我說這些嗎?”

“那你希望我跟你說什麼?向你道歉?請求你原諒?哼!“他冷笑一聲。“為什麼?因為那天我打了你;因為我正巧碰見你跟那個,誰?曼弗雷德,對嗎?你跟他在一起幹那種事,我加以制止了;因為我及時阻止了你跟他更荒唐的私奔;還是因為我履行了一個父親的職責。”

在他想要提高音量,最終變成尖叫的斥責聲中,我已經站了起來,捏緊了拳頭。“你沒資格!“我吼道,“說什麼履行父親的職責,世上哪有你這樣的父親!從小到大,除了聖誕節和生日,你會送給我禮物以外,你還為我做過什麼?當飛機轟炸,約瑟夫把我從廢墟中扒出來的時候,你這位父親在哪兒?44年冬天,我得了重病,沒有汽油,馬也沒有了,約瑟夫揹著我在雪地裡跋涉16公里去看病的時候,你這個醫生在哪兒?戰爭結束前,我們必須靠土豆,胡蘿蔔才能填飽肚子的時候,你的乳酪呢,你的巧克力呢,在哪兒?戰爭結束了,別人的父親都回家了,哪怕負了傷,哪怕少了一條腿。可你呢,你在哪兒?因為你在戰爭中犯了罪,你必須接受懲罰。我但願你沒有回來!我但願你死在監獄裡!我不願意有一個黨衛軍儈子手的父親!你知道我在學校里根本抬不起頭!”

他的臉色更加蒼白,毛毯下的身體不停顫抖,我看見了,但我不在乎,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

“學校,是你把我送去寄宿學校的,它也是你的母校,你明知道等待我的將是什麼。你在那裡學會了愛男人,他們也這樣教會了我。既然你可以和約瑟夫相知相愛,廝守終身,我為什麼不可以,為什麼這事在你是順理成章、天經地義,在我就是荒唐、亂倫、大逆不道。我跟曼弗雷德彼此相愛有什麼錯?我們礙著誰了?傷了誰了?父親……我原是希望你會喜歡他的,難道你沒有發現他和你一樣,都有著柔順的金色頭髮,迷人的藍色眼睛嗎?“倵汉腓‌燚​羱‌自Φ‌国

說完這些,我應該感到暢快,我的痛苦需要有人來分擔,父親,你是唯一合適的人了。

“住口!海因茨!“約瑟夫衝過來,把我推開,抱起因為掙扎、顫抖而歪向一邊的父親。“海因茨,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約瑟夫痛苦的叫聲如重錘敲醒了我。我怎麼了?我呆立在那兒,父親臉色青紫,張大著嘴喘氣,絨線帽掉在了地上,原先那「一‍⁠党‍​独‍裁」頭漂亮的金髮已經沒有了,只剩下稀疏的幾根灰白絨毛。我不覺有些懊悔,我是不是太殘忍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

回家(4)

不知過了多久,約瑟夫把父親送去臥室,重又回到花房,我還站在原來的地方。

“他很激動,不過沒事,我給他吃了藥,睡一覺就會好的。”

“我發誓,我沒想過說這些,我也沒想過要他道歉,曼弗雷德的死跟他沒有關係。你知道,我不是個殘忍的人。”

“我知道,他也知道。沒事的,是他要你回來的,他有心裡準備。”

“是他要我回來的?我以為是你。”

“如果他不同意,我敢嗎?“約瑟夫衝我笑笑,收拾起睡榻和倒在地上的摺椅。剛才我太激動了,竟然沒有注意到碰翻了椅子。“有件事,我想你錯怪他了,送你去蘭道夫寄宿學校是男爵夫人和我私自決定的,當時先生在監獄裡,根本不知道。那時候,你在鎮上的學校上學,經常被人欺負,遭受辱罵。戰前,男爵家一直是蘭道夫寄宿學校的贊助人,那裡也是先生的母校,所以我們想,在那裡你不會受到一點傷害,還會得到良好的貴族式的教育。先生是回來後才知道這事的,他非常生氣,至今也不肯原諒我。”

“是這樣。“我更為剛才自己說的話後悔了,但是後悔沒用,我悄悄嘆了口氣,轉變了話題。“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我回來嗎?”

“他真的時日無多了,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是關於我的身世嗎?“我追問。

約瑟夫看看我,遲疑了一下。他不會對我撒謊。“我知道的並不完全,還是讓先生告訴你吧。”

約瑟夫從架上搬下一盆蘭花,放到工作臺上。一叢青翠細長,柔韌剛健的葉子向四周散開,雖然沒有花,卻依然婀娜動人。

“這五盆花已經開過了,現在處於休眠期,正好分盆,以前都是先生親自弄的,現在他幹不了了,剛才還囑咐我,今天一定要搞好。”

我跟著約瑟夫,把架上的另外四盆蘭花也拿到工作臺上。“他什麼時候喜歡起蘭花了,以前好像沒見他搞過。”

“以前他任何東西都沒種過,這是你走了以後的事。”

“在這裡種蘭花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可不是。開始我以為,他是心血來潮,排解些寂寞而已。沒想到,他非常認真仔細,簡直痴迷。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麼。”

“是的,你的親生父親,先生說他就像是蘭花,花中君子,先生愛他,所以珍愛這些蘭花。”

一席話,聽得我目瞪口呆,「白​纸​‌运动」半晌才說:“你不生氣嗎?”

“他,你不是愛他嗎?你為了他終生未娶。”

約瑟夫一怔,過了一會兒又繼續起手上的活。“海因茨,我以為你懂的,作為男人,愛另一個男人,可能比愛一個女人,需要承擔更多的東西。”

約瑟夫說得是那麼平靜,無喜無悲,我突然覺得一點都不瞭解他。

約瑟夫一邊準備起需要的工具材料,花鏟、剪刀、托盤、塑膠桶,各種大小的填土鏟,還有幾塊瓦片和兩大包浮石、椰子殼塊。一邊對我說:“你把花盆拿來。”

牆角有幾包用發泡塑膠膜包裹著的東西,就是約瑟夫所說的花盆。我先搬了一包過來,感覺沒有想象中的分量。

“這是哪兒來的,包得這麼仔細。”

“從中國臺灣訂購的,原先外面還有木箱子,已經拆了。”

“不應該是瓷盆吧,好像不太重。“如果要上好的瓷盆,完全沒有必要捨近求遠地從臺灣訂購,德國就有。𝐠‍佬‌‍侹​垬当​‌婖​豿᛫​‍腦裏‍全是迉‍和⁠‍垢

“是紫砂。先生說,紫砂和蘭花是絕配,紫砂表裡都不上釉,緻密堅韌,具有理想的吸溼透氣排水效能。只是很難搞到。年前,先生好不容易從臺灣訂到了一批,雖然品質上還是不能跟中國大陸的相比,但總算是如願了。”

說著,約瑟夫用剪刀小心地把塑膠包裝一層層拆開。這一包是五個花盆,大小器形一樣,相互摞著,盆與盆之間墊著泡沫塑膠,每個花盆還各自包上發泡塑膠膜,防止長途運輸過程中碰擦損壞。

“還要五個花盆,你再拿一包過來。”

我又搬來一包,拆開,還是五個花盆,大小和前面的差不多,但形狀不一樣。前一包是圓形的,這一包是四邊形,每條邊都是略微向外的弧線。

“一共訂了多少,都是這般大小嗎?“我問道。

“這個尺寸是最基本的,各種形狀總共六包,三十個,再大一些的十五個,還有更大,或是較深,瘦長的,一共是六十個花盆。每一個都不一樣。”

“每一個都不一樣?“我心中嘀咕,“這一包五個不就是一樣的嗎?”

約瑟夫和我一起拆掉花盆上所有的包裝,將花盆一個個擺放好。這時我才發現,就這十個花盆不僅盆體上雕刻的內容、圖案不一樣,花鳥魚蟲,山水人物,詩詞歌賦,不一而同,連花盆的顏色也是深淺不一,從生赭到熟褐,竟然沒有兩隻是相接近的。我不禁有些驚訝,“約瑟夫,你看過這六十個花盆嗎,真是都不一樣嗎?”

“沒有,但先生說他訂貨時就說好了的,絕不會有一樣的。”

“你是沒看見,這些花盆沒到的時候,先生那個著急擔心的樣子,我這輩子就沒見他這樣過。好不容易來通知,說是花盆已經到「酷刑​⁠逼⁠供」了漢堡,他居然一刻都等不及,非要親自去漢堡提貨,可他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最後,好歹勸他留下了,但前提是我得親自去。”

東西都準備好了,約瑟夫開始幹活。他左手握住蘭花的根部,右手把著花盆,輕輕搖晃了幾下,才把蘭花連根一起拔出來。他的右手缺了四個手指,看上去動作有些吃力。我提出讓我來試試,於是他把手中的蘭花交給我。

“因為有許多根鬚會附著在花盆內側,所以你取出前要先晃動幾下,取的時候也要十分仔細。“他把一根竹筷遞給我,又拿起剪刀等著。“你看這些根鬚很密,其中夾雜著陳土。用竹筷插在根鬚中間,慢慢除去陳土,然後把爛根剪掉。”

我在他的指導下一一照做,把植株一分為二。約瑟夫將浮石和椰子殼塊按六比四的比例在托盤中混合,充分攪拌,他挑出其中特別大的浮石堆在一邊。“浮石透氣性好,多孔,能蓄水,還有很強的保溫性,種蘭花,最適合了。”

接著就該上盆了。約瑟夫在盆底放上一塊瓦片蓋住排水孔,上面堆一些剛才揀出來的大塊浮石,鋪墊上混合好的培養土,用手稍稍壓實。我將蘭花正立著擺在上面。

“蘭花要淺植,要看見球莖。你一手扶住葉子,一手添土。執住蘭花的基部稍稍往上提,讓根舒展開,同時搖動花盆,讓培養土深入根之間的縫隙中。對了,就是這樣。繼續添土,搖動花盆,調整蘭花的位置和高度。“約瑟夫說著,看我做得不太到位,便伸手相幫,沿盆邊按壓,再繼續添土,按壓,直至盆面土壤高出盆口,略呈圓麵包形狀。

“好了,最後就是澆水了吧。“活兒還沒幹完,我就拿著花盆左右轉動,徑自欣賞起自己的傑作來。

那盆草似的蘭花,一叢幽幽的綠色,卻在轉動間放射出難抑的光華。修長而柔韌的葉子,背面暗如點墨,正面亮似凝霜。長短參差,彎曲錯落,或劍指沖天,或凌空翻轉,有似水袖起舞,亦有如猿臂輕展。沉穩間透著靈秀,素雅中閃著韶光,當真是清秀飄逸,綽約多姿,風華內斂,氣韻高雅。再看那紫砂盆壁上也刻著一叢蘭花,旁邊還有幾行小字。當時我不懂中文,不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只覺得這蘭花、紫砂、浮雕配在一起,竟是那麼的和諧統一,渾然天成。紫砂粗糙色沉,古樸厚重,蘭花細膩如玉,精緻溫潤。那景,那色,那物竟是如此的熟悉而親切。

後來,我知道紫砂盆上的那句中文是孔子所說的:“芷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原來中國人喜愛蘭花,把它比作君子,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欣賞完。再不澆水,這盆蘭花恐怕是活不了了。“約瑟夫手裡提著灌滿水的塑膠桶,站在一邊,斜眼瞅著我。那眼神分明是:“就知道會這樣。”

我趕緊放下蘭花,抱歉一笑,伸手接過塑膠桶。

“澆水時,水流要小,速度要慢,切忌力猛水急,澆透即可。“約瑟夫看著我澆完水,把花盆移到花架的最下層蔽蔭處。“行了,這就行了。接下去的活兒,你一個人沒問題吧?晚飯前得把這些都弄好。”

“沒問題,我都這麼大了,你還不放心嗎?“我想我又露出了那個調皮中帶著點嬌嗔的笑容,這是隻在約瑟夫面前才會有的笑容。

“那好,晚飯時我會來叫你的。“約瑟夫出門前,還回頭看看我。那隻沒有視力的眼睛流露出的依然是我最熟悉,最感溫暖的慈愛目光。

我很快把剩下的九盆蘭花都種上,澆了水,整齊地放在花架下層。收拾好所用工具,約瑟夫還沒有來叫我吃晚飯,於是我便在花房裡細細觀賞起來。

一圈看下來,我才發現,花房裡上百盆蘭花幾乎都是葉子細長的品種,除了幾盆花正絢爛的大花蕙蘭之外,一點沒有那種葉子較寬,略呈橢圓狀的,比如我們熟悉的蝴蝶蘭、君子蘭,也沒有歐洲的鈴蘭,非洲的鳳蘭,南美洲的卡特蘭。我再細看花盆上的標牌:春蘭,產自中國長江流域;建蘭,產自中國浙江;寒蘭,產自中國西南;墨蘭,產自中國南方;春劍,產自中國四川。原來,這裡的蘭花都是產自中國南方的。那些正在盛開的花朵,花瓣也跟葉子一樣較為纖細俊秀,別具神采。花色豐富,紅、黃、白、綠、紫、黑一應俱全,還多有複色、雜色,花瓣上有脈紋、斑點,真正瑰麗耀目,美不勝收。紅的豔披霞光,黃的金燦奪目,白的素雅淡泊,綠的晶翠欲滴,紫的如妖似仙,黑的雍容大度。複色、雜色更是含珠吐玉,氣韻流長,風姿高潔,儀態萬方。

置身於如此清幽蘭蕙之地,不覺心曠神怡。凝神吸氣,鼻尖暗香浮動,追尋而去,原來那純正幽遠、沁人肺腑的香味來自朵朵蘭心。暗自驚歎,如此濃郁芬芳,怎會未曾察覺。一回頭看見父親剛剛躺過的睡榻,忽然恍然大悟。像父親這樣瀕臨死亡的病人,身上都會散發出一股特殊的氣味,大都是惡臭難聞的。那是多種氣味的混合,消毒藥水和酒精的氣味,各種藥物特有的氣味,長期臥床的病人身上殘留的排洩物及汗液的氣味,還有臨死之人的特殊氣味。這些氣味會因為距離死亡越來越近而變得愈加濃烈,這就是死亡的氣味。但是,從走進花房起,我卻沒有感覺到這種氣味的存在。這不會是因為我在醫院裡待久了,在醫院裡我對這種氣味很敏感,這種氣味是絕對不會習慣的。那隻能是因為在這裡,這些難聞的,讓人厭惡與恐懼的氣味被純厚、濃郁的蘭花香味中和掉了。也許正是因為我沒有聞到父親身上的死亡氣味使我在聽到他挖苦的言語,看到他凌厲的目光時,就完全忘記了他是位臨死的病人,才控制不住一時衝動,說了那些話。

門外現出個人影來,我以為是約瑟夫,沒想到推門進來的是一個十三四歲,金色捲髮,藍眼睛,鼻子兩邊長滿雀斑的男孩。

“先生,約瑟夫讓我來叫您去廚房吃晚飯。“男孩說得很拘謹,像背書一般。

男孩沒有馬上走,站在門口「毒疫⁠‌苗」,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著我。

“你叫什麼?“我順手拿起工作臺角上的一本書,問男孩。

“我……我叫保羅。”

“那你就是維爾馬的孫子?”

男孩點點頭,目光仍然沒有離開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了,為了擺脫窘境,我向保羅揚了揚手裡的書。“這書誰在看?”

“這是先生的,你最好不要動它!“說著,保羅毫不客氣地從我手裡一把奪過書,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原來的地方。

這個突然舉動把我弄懵了,他自己也是,縮回手放進褲兜,又抽出來,不知道如何是好。末了,他低下頭,避開我的目光,一下竄出門去,跑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低頭再看那本"先生的書”,沒想到竟然是本中文書,那一摞都是中文書,其中還有一本《漢德大詞典》,原來父親在學中文。後來我知道那摞書裡面有一本是1923年出版的《蘭蕙小史》,為浙江杭縣人吳恩元所寫。還有一本是1930年由夏治彬所著的《種蘭法》。

回家(5)

從花房出來,走碎石子路,上主樓臺階,進門,穿過門廳和餐廳,就是廚房了,這樣走最近。我的眼睛望著那兩扇厚重的,包嵌著銅飾的木門,腳卻習慣地踏上草地,轉身,沿著刷成白色的牆根,繞過半幢樓,來到廚房專用的小門,推門進去。尛㈻⁠​博‍仕⁠⁠談‌治⁠國​理政

維爾馬正在大瓷盆裡拌著色拉,聽到開門聲,頭也不抬地說:“保羅,讓你去叫海因茨來吃飯,你去了沒有?”

“啊!好香!好香!是什麼好吃的?“記得以前來廚房,我進門的頭一句話總是這個。

“天哪!“維爾馬輕呼一聲,手中的木勺掉進了盆裡。“海因茨,我的乖乖,真是你嗎?“她在圍裙上擦擦手,確切地說是用手拍拍凸起的肚子,張開雙臂,迎接我。

我快步繞過長長的料理臺,把她抱進懷裡。“是我,維爾馬,是我。”

“海因茨……我的乖乖……你可回來了……“維爾馬踮起腳尖,圓圓肉肉的雙手抓著我的頭,在我臉上親個不停,嘴裡還嘟囔著,“你長高了……我的乖乖……你長得太高了……維爾馬都夠不上你了。”

我微笑地看著她,圈在她腰上的手稍稍用力,她的腳就離開了地面。

“哇哦!“維爾馬驚訝地瞪大了淚光閃閃的眼睛,隨即歡快地笑起來,在我額上一「一党‌专‍​政」陣狂吻。“你這壞小子,不僅長個了,力氣也大了,終於能把維爾馬抱起來了。”

“對!“我得意地點點頭。這是我跟維爾馬之間的一個玩笑。有一個時期,是在上寄宿學校之前,我一直試圖讓家裡人認識到我已經長大了。當時,維爾馬總是說:“什麼時候能把維爾馬抱起來,就算你長大了。“維爾馬是個鄉村姑娘,雖然不能說是膀大腰圓,卻也不嬌小玲瓏,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體重和腰圍都在增加,要一下抱起她還真不太容易。

“好了,好了,快把維爾馬放下吧,維爾馬老了,可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我放下她,手仍然沒有鬆開,她也是。從前,我總是喜歡把臉貼在她豐滿而溫暖的胸脯上,現在我們的位置顛倒了過來。

我用手翹起維爾馬的雙層下巴,在她柔軟的面頰上親了一下。“你一點不老,維爾馬,看你面色紅潤,體態豐盈,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哪兒老了。你還是那麼年輕漂亮,還是……“我本想說:還是那麼吸引人。忽然想起這是她的傷心之處,趕緊住口。

“好小子,你可是越來越會說話了,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維爾馬白了我一眼,臉上竟顯出少女般的羞澀神情。

“你快別說了,你再這樣誇她,她還真把自己當成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約瑟夫手裡轉動著起子,正在開一瓶自產的白葡萄酒,滿臉笑容地插話道。

聽約瑟夫這樣講,再看看維爾馬的明朗神色,明白他倆已經不再為那事糾結了,心下坦然。是啊,都這麼多年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維爾馬比約瑟夫大一歲,其實只是五個月。當年,維爾馬有著一頭長及腰間的金色捲髮,藍寶石似的大眼睛,面板白嫩得如奶油一般,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吸引著無數的追求者,但是她一個也看不上。維爾馬的父母是莊園的男女管家,她自然要比別人多一些優越感,人們,包括她的父母都擔心她有非分之想,擔心她會覬覦那個天使般的馬蒂亞斯少爺。事實上,維爾馬真正喜歡的是約瑟夫。在她看來,約瑟夫英俊健壯,寬厚善良,跟自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但奇怪的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兩人卻漸漸疏遠,關係反而不如從前了,這叫維爾馬很是苦惱。

終於有一天,他們一起去鎮上參加一個婚禮,維爾馬喝多了一些,回來的路上,她藉著酒力,向約瑟夫坦白了自己的心思。同她的期望相反,約瑟夫毫不遲疑地斷然拒絕,原因是他已經"心有所屬”。怎麼可能?維爾馬很清楚,除了自己以外,約瑟夫幾乎不跟任何女孩子交往。是他根本不喜歡自己,找藉口推脫?還是不滿意自己的驕傲、任性,給自己一個警告?維爾馬百思不得其解,獨自在痛苦中煎熬。

很快,兩個月後,暑假時,她就得到了答案,那已經不再是痛苦了,而是震驚,是絕望。她看到了他,他真的"心有所屬”,他的心,他的身體,他整個的靈魂,居然都給了那個年齡比他小四歲,個兒比他矮一頭,剛開始發育,身體還是少年般纖細的馬蒂亞斯少爺。

少爺從八歲起就進了蘭道夫寄宿學校,只在假期回來。這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怎樣發生的?什麼時候?為什麼?這些問題都是當年的維爾馬憑藉著自己的經驗和知識,怎麼也無法解釋,理解不了的。她看著約瑟夫那溫柔的,甜蜜的,激情四射的目光,她是那麼渴望得到那目光,但它卻給了別人。上帝給她開了一個大玩笑,為什麼?她做錯了什麼事,要遭受這樣的奇恥大辱……

第二天,維爾馬走了。她留了封信,沒有解釋原因,只是叫她父母不要去找她,發誓再不會回來了。但老男爵還是派人去找,兩年後在柏林找到了她。她已經結了婚,丈夫是汽車修理工,還有了個兒子。

1944年底,維爾馬帶著十四歲的兒子回來了。她沒有守住誓言,因為她實在是走投無路了。43年,她收到了丈夫陣亡的通知書,盟軍的轟炸把柏林的家燒了個精光,政府又下了徵兵令,眼看十四歲的兒子也要上前線,為了保住兒子,她只得逃回凱撒莊園。

也許是經歷了太多的生死,久別重逢之後,維爾馬和約瑟夫都很平靜,當時唯一重要的是在戰爭中活下去。

維爾馬離開了十五年,十五年裡,老男爵死了,她的父母也死了,約瑟夫殘廢了,我成了莊園的小少爺。

那年我還不滿五歲,維爾馬的到來實在是我的福音。奶奶很疼我,但她是男爵夫人,從小嬌生慣養,她會說四種語言,會騎馬,射箭,會彈琴,跳舞,卻不會做家務,更不會照看小孩子。在維爾馬到來之前,都是約瑟夫在照顧我,他是既當爹又當媽,而奶奶,則是我的"家庭教師”。

我幾乎是立刻就纏上了維爾馬。她把父親的舊衣服改給我穿,既合身又漂亮。她給我做好吃又柔軟的蛋糕,我不用再啃硬麵包和肉乾了。她總是把床鋪得軟軟的,被子曬得香噴噴的,睡覺時還給我唱歌,講故事……

戰爭結束後,日子一天天好起來。第二年,莊園重新釀起了白葡萄酒,後來,又開始養馬。我八歲的時候,有了一匹自己的小馬,一匹黑色的純種馬,我叫它"阿勒芒德”,因為那天下午,奶奶正在教我彈奏巴赫的"阿勒芒德”。

現在,我不僅有像父親一樣的約瑟夫,有奶奶,還有像母親一樣的維「习‌近平」爾馬,和一個哥哥,我的這個家已經是很完整了,我感到幸福而滿足。

戰爭結束了,父親沒有像別人一樣回來,最終被判服刑十五年。奶奶很傷心,一下子衰老了不少。約瑟夫肯定也是,只不過表面上看不出來。我卻有些慶幸,我知道這樣不對,但父親對我來說是陌生人,我不希望因為他的回來而使我原本幸福美滿的"家"發生任何變化。我再小也能覺查出越是臨近戰爭結束,維爾馬的情緒越是不穩定,時不時的會跟約瑟夫發生一些小的,沒道理的口角。現在好了,又有十五年的太平日子,幸福生活了。

因為認罪態度較好及身體原因,父親在服刑十二年後被釋放了。果然,自從約瑟夫去斯潘塞監獄把父親接回來的那天開始,平靜就被打破了,疾風驟雨的日子來臨了。

回家(6)

烤箱的定時器響了。“啊!主菜好了,可以吃飯了。“維爾馬搶在約瑟夫前面,靈巧地抓起桌上的棉手套戴上,彎腰開啟烤箱門,一股白煙帶著濃香瞬間蒸騰而出。“猜猜,海因茨,今天吃什麼?”

“我猜,這樣的香味,一定是我最愛吃的’烤鹹豬手’。”

維爾馬揮手煽去些煙霧,從烤箱裡端出烤盤。“算你沒忘本,小子。”

“怎麼會呢?“我湊過去,閉上眼睛,對著那烤得顏色金黃,吱吱冒油的鹹豬手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做夢都會夢見這味道,哪能忘呢?”

“瞧這孩子說的,你是越來越會哄維爾馬開心了。”

“我說得是真心話,要知道,我可是有整整三年,不,是七年沒有吃過你做的’烤鹹豬手’了。”

“那你今天就吃個痛快吧,今天可是專為你做的。”

維爾馬開始切肉,約瑟夫往杯中倒上白葡萄酒,我把剛才拌著的色拉又拌了兩下,給每人都夾了一些,保羅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從冰箱裡拿了罐橙汁給自己倒上。

“現在齊了,我們乾杯吧。“維爾馬首先舉起了酒杯,“為我的乖乖回來了,乾杯!”

“為我們的維爾馬永遠年輕、漂亮。”

我們三人分別說了祝酒詞,還沒碰杯,保羅不失時機地湊上來,急切地叫道:“為先生的身體快些好。“飜​墙⁠还愛党⮕纯屬狗⁠粮⁠‍養

我心裡咯噔一下,沒想到保羅會這樣說,難道我們四個人中真正惦記著父親的竟是他。

尷尬不止是一瞬間的事,我們點頭,碰杯,歡笑。接著,我看見維爾馬分得很開的眉頭皺在了一起,然後又分開。約瑟夫把自己的杯子重新斟滿,舉起來,慢慢地喝乾,酒杯放下時,他的臉已微微泛紅,眼睛似醉酒般氤氳著水光。保羅肯定是察覺到自己的話產生了影響,埋下頭去,專心地對付起面前盤子裡的烤肉來。

“這酒真不錯,是哪一年的?“我給三人重新斟上酒,晃動杯子,看著裡面淡黃色的透明液體,強迫自己把思緒集中到品酒上。

“這是前年的,那年葡萄很好,是大年。“維爾馬切了一大塊烤肉放在我盤裡,見約瑟夫沒回答,就自己說:“今年的葡萄也不錯,酒應該也很好,過幾天開一桶嚐嚐。”

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什麼胃口了,卻不曾想當把一塊烤得外焦裡嫩的豬肉放進嘴裡,當美味的汁液撫摸味蕾,當濃郁的香氣縈繞鼻尖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飢腸轆轆。這才記起今天一天,除了在飛機上喝了幾杯咖啡外,幾乎沒吃過其他東西,於是我便大快朵頤起來,其實是藉此度過此刻的尷尬。

“慢點吃,海因茨「雪‌山‌⁠狮‌子旗」,沒人跟你搶。”

我知道她這樣說的時候,就是想要聽到誇獎,於是便說:“真是太好吃了,維爾馬,你的廚藝好像又進步了。“我吃一塊肉,喝一口酒,衝維爾馬露出最迷人的笑容。我對自己的舉止吃相很有自信,那可是奶奶從小教出來的,不論什麼時候都是溫文爾雅,瀟灑得體的。

“也就是你才這麼說。“維爾馬輕輕地嘆了口氣,眼角掃了一下約瑟夫。

“我說的是事實啊,只不過有人不善表達罷了,對吧,約瑟夫。”

“啊?什麼?“聽到我叫他,約瑟夫茫然地抬起頭,根本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維爾馬沒好氣地把一塊烤肉扔進他盤子裡,“算了,沒什麼。“她無奈地揮揮手,掉過頭,專注地看著我,“說說,我的乖乖,你在日本是怎麼過的?你吃什麼?聽說那裡的人吃得很少,個兒很矮。你能吃飽嗎?”

我大笑。“當然吃得飽,不然,我會這樣健壯嗎?“然後,我給維爾馬說起在日本的生活,那裡的見聞趣事。不知道約瑟夫有沒有在聽,總之,他始終沒有插話,只是默默地吃飯,喝酒,還不時地看一眼牆上的掛鐘。

六點不到十分鐘的時候,約瑟夫作勢起身,維爾馬忙對他擺擺手,搶先站起來。“我來弄。”

約瑟夫還是站了起來。他在櫥櫃裡拿了個白色盒子,從中取出一袋銀色鋁箔包裝的東西,然後把盒子遞給我。“這是醫生建議先生吃的,說是對他很重要。”

我接過盒子,看上面的標籤,原來是"高能營養合劑”,而且是短肽的。父親是肝癌晚期,已經沒有了正常的消化吸收功能,加上化療之後,毫無胃口,身體及其虛弱,營養支援就成了一切的基礎。這種短肽、氨基酸合劑可以直接被小腸吸收,提供人體所需營養,這樣一小袋可以提供500卡的熱量,一個病人一天用上四到六袋就足夠他的營養所需了。難怪他能夠堅持這麼久,原來有這麼好的東西。

“這是短肽、氨基酸合劑,可以直接被人體吸收,確實是很好的東西,才上市不久。“我把盒子還給約瑟夫,“只是口味不太好,他願意吃嗎?“我不禁搖頭表示懷疑。父親從小養尊處優,對食物一向挑剔。而這種高能營養合劑,將美味的蛋白質分解成短肽和氨基酸後,那味道就不敢恭維了。

維爾馬剪開鋁箔包裝袋,把裡面的灰白色粉末倒在一個大號的馬克杯裡,衝上開水,用打蛋器攪拌著。“誰說不是,就他那脾氣,哪裡肯乖乖地吃這玩意兒,也就約瑟夫能夠治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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