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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三章

亂世三章

··12 千字

引子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一個叫朱曉東的年輕人,寫了一篇小說。小說不長,內容很簡單,是說朱曉東的師傅馬德全的身世。當時,電腦這東西還沒普及,朱曉東也沒接觸到電腦。而且,上世紀八十年代正是文學的黃金期,叫響的作品,叫響的作家層出不窮,朱曉東深感自己的這篇東西儘管絕對衛生,但還是沒有進入主流文學大雅之堂的可能。因為,他的這篇小說涉及到了主流社會根本不可能接納的同性戀問題;所以,朱曉東把這東西壓在書櫃裡,而且,很快也就把它給忘掉了。

到了世紀之交,朱曉東有了自己的電腦,而且還趕時髦,成了一個夜裡躲在家裡,在昏暗的檯燈下及力要追尋自己早已失去了的青春的老年網蟲。網路上林林總總無所不有,朱曉東如獲至寶地找到了同志網,他很激動,也很興奮;他看同志小電影,看同志激情小說,也找同志聊天,也見同志網友開房間。同志的東西看多了,也接觸多了,很快朱曉東陷入了一種近似於麻木的茫然,他很苦惱。就在他被苦惱、失望纏繞得幾乎對人都厭煩了的時侯,忽然有一天,他想起了那篇壓在書櫃裡的小說。朱曉東便把這篇擱置以久的小說翻了出來,他學著網路上激情小說的路子,又煽情又相當黃色地將那篇本不太長的小說,在電腦上重新打了一遍,或者說,是重寫了一遍。結果,就有了下面這篇即有沾點西方情色、又沾點東方私小說味道的長小說。

這篇小說寫成時,朱曉東滿腦袋都是那片浩瀚的紅葦塘,有一抹夕陽襯托著紅葦塘的腥紅,也有《延邊人民熱愛毛主席》那歌的旋律;大片的葦花被風吹得騷動不安……

朱小東在網上查了查,他知道了,那片他記憶深處的紅葦塘,已經開發成了省級重點旅遊區。朱曉東點上煙,抽了一口,任那令他魂牽夢繞的風,輕撫著他青春期的紅葦塘,輕撫著他腦海中的一個個片斷。朱曉東想,這個假期,一定再去看看那個已經離開近三十年的紅葦塘……

第一章 楔子

1982年春天的一個上午。機關食堂炒菜的廚師馬德全奮不顧身撲滅大火,自己被燒傷在灶臺前。宣傳科科長朱曉東很快知道了這件事。當時,為配合中宣部部署的「五講四美三熱愛」活動,機關黨委正責成宣傳科到下面去跑材料,準備參加局系統舉辦的「大三愛,小三愛」先進事蹟報告會。朱曉東感覺馬德全的事蹟與「大三愛,小三愛」的主題很貼近;而且,也能彌補手頭跑上來的材料不是科長就是主任的缺陷,他便來到總務科。

總務科新來的女科長聽明白了朱曉東的意思,她皺著眉頭說,馬德全出事後,他家屬來我們總務科找過,說要求組織上儘快給馬德全辦退休手續什麼的。我說這事也不歸我們管啊,就讓他們去找人事科了。女科長說,為了對老同志負責,我也問過人事科,人事科說,馬德全的事領導正在研究。女科長跟朱曉東說,你要宣傳馬德全,聽說馬德全這人好像歷史有點問題。朱曉東說,我知道,不就是偽滿時的那點事兒嗎。現在是解放思想,撥亂反正,實事求是。咱也不能老戴著有色眼鏡看人嘛。女科長笑笑說,我剛來機關時間不長,好多事情還得向你請教呢。她說,這樣吧,我帶你找食堂管理員,他比我知道得多。朱曉東也笑笑,便跟著新來的女科長去了食堂。

這位新來的女科長當然不知道,這個朱曉東來宣傳科之前,就在食堂學炒菜;而且,他學炒菜的師傅還就是馬德全。那馬德全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朱曉東是最瞭解不過的。但這話,朱曉東不能說;明擺著,你要宣傳人家的人,怎麼也不能隔著鍋臺上炕啊。再則,要宣傳馬德全,得出於公心,不能把私人感情帶進來。這麼想著,朱曉東又笑了,這回他是在心裡偷偷地笑,他是笑他想不把私人感情帶進來的想法有點滑稽。

來到食堂,正幹著活的一幫子人七嘴八舌地和朱曉東開玩笑,還把新來的女科長當成了朱曉東的女朋友。朱曉東兩忙跟大夥兒介紹說,這位是新來的總務科科長。管理員老胡畢恭畢敬地迎上來,說,領導來了,有啥指示?女科長很禮貌的示意老胡到餐廳談,她跟老胡說,朱科長想要了解一下馬德全救火的事。老胡便扯著嗓子喊朱曉東喊,他大大咧咧地問朱曉東,你個小肥豬,啥意思?老馬頭是咋回事,你還用問我呀?朱曉東說,嘿嘿。胡師傅。這都是上邊的意思。他這就把要宣傳馬德全的目的、意義什麼的,跟老胡一、二、三地說了一遍。老胡一聽說,好好好,應該宣傳。應該宣傳。 朱曉東就讓老胡他們儘快把馬德全的事蹟形成個材料,要他們下週報上來。老胡爽快地說,沒問題,讓新來的小張寫,那小子筆頭子還行。

送走了兩位科長,管理員老胡胡自言自語地說,這個老馬頭,還真成人物了。在老胡看來,那馬德全整個就是個怪物,整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就是再宣傳也是個讓大夥兒閒磨牙都不敢吱一聲的主兒;但領導的意圖,他老胡一向是堅決執行的。老胡說馬德全怪,不僅僅是因為他不愛說話,有些蹊蹺事,他老胡這麼多年了也沒整明白。比如,他們說馬德全的雞巴,支楞起來,能擺七根火柴棍兒。這話老胡就不信。說不信吧,老胡還總琢磨。那回廚子老楊閒著沒事又提起這話茬。老胡說,別扯了,七根兒?那至少得一尺。老楊說,你看那還能假,不多不少整七根兒,頭頂頭地排在一長溜,愣在那玩意上躺一排,還沒到頭,要不他咋娶仨老婆呢?前兩個老婆是咋死的,下晚睡不著,趴被窩自個兒核計去吧。老胡若有所思地掏去火柴在面案子上擺,七根兒火柴棍個兒頂個兒地擺長一溜;忽然,老胡火燎腚似地一個高兒蹦起來,叫道,我天爺,這還了得,驢的一樣。老楊抿著酒盅一頓怪笑。老胡在食堂的地當央兒繞著圈說,不可能。不可能。他說,蘇聯大鼻子的大不大?我也不是沒看見過,頂多也就四、五根兒;就咱這中國人這種兒,是比小鼻子的大點,頂多也就三、四根兒;七根兒?打死我也不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老楊說,你看你咋就不信呢?要不,哪天洗澡,你留神著點。老胡坐那想了想,說,你還別說,這麼多年,還真沒和老馬一起洗過澡。這也是馬德全的又一怪。在單位,不但他老胡沒和馬德全一起洗過澡,就是單位裡的任何男同胞都沒和馬德全一齊洗過澡,因為馬德全從來不在單位的浴池洗澡。

有一回,老胡逗朱曉東,他說,朱兒啊。哪天你問問你師傅,他前兩老婆是咋死的,他跟你還有點兒話。說這話時,朱曉東剛從農村抽調回城分配到食堂不長時間,正跟馬德全學炒菜。朱曉東看看老胡,滿臉為難地說,胡師傅,我也不敢問啊。老楊就在一邊唸叨,說,傻小子,不和師傅睡,啥也學不會啊。除了這話,老楊也沒少跟朱曉東唸叨,還帶點醋意地說他朱曉東找了馬德全這麼個有本事的好師傅。朱曉東發現老楊跟他說這些話時,笑得特別不正經。以後,朱曉東就聽別人說他師傅馬德全的雞巴咋咋的,給朱曉東說得心裡直癢癢,他沒事就盯著師傅的襠部那看,有時候,把自己都看硬了,也沒看出啥名堂。後來有一天,朱曉東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師傅馬德全那根兒能擺七根火柴棍兒的雞巴。

好像是1979年夏天,朱曉東在全市「青年技術比賽大會」上得了個二等獎。會後放電影《橫衝直撞》,看完電影,天都快黑了,朱曉東回到家,跟老媽說,我得去謝謝我師傅。老媽說,可不咋的,都說師徒如父子,你爸死得早,你可得好好待你師傅啊。這就問兒子身上還有錢麼?說別空手去看師傅。朱曉東說有,騎上車就走了。

馬德全見朱曉東拎著酒來了,開始,還繃著個老臉一個不行百個不依地讓朱曉東把酒拿回去,說朱曉東小小年紀也學得一身臭毛病。後來,架不住朱曉東左纏右磨地說,說這酒是老媽讓他帶的,也說他得了這麼個獎,全靠師傅的栽培咋咋的,說咋地也要敬師傅一杯。馬德全陰著的老臉也就漸漸放晴了,他拿上盅子樂呵呵地跟徒弟喝了起來。也趕上那天馬德全家裡就他一個人在家,這師徒倆,你一盅我一盅地喝到了小半夜。結果,朱曉東喝多了,就睡在了馬德全的床上。半夜,朱曉東被尿憋醒了,他眯眯瞪瞪地撒完尿,回屋時,就看見了另一張床上的奇蹟。只見鼾聲如雷的馬德全「大」字躺開,被單子踹在一邊,齊頭大褲衩子支起個巨大的涼棚。朱曉東心急火燎地走過去,悄悄地扒開馬德全的褲衩……。

朱曉東看到的雞巴那可說是不算少了。你會說,那玩意兒,澡堂子裡不有都是嗎?這話不假,可一般男人洗澡,進去就泡就蒸就搓,然後,再打上肥皂劃拉劃拉,一衝,完活兒;誰也沒說,為多看幾根兒雞巴去洗澡的。那麼這也就是朱曉東與其他人的不同所在。朱曉東去洗澡,首要的就是想多看幾根兒看雞巴,真把自己看硬了,就找個旮旯,藉著往身上打肥皂的功夫,自己整出來。這次朱曉東在師傅馬德全的身上看到的這根兒雞巴,那可是他重未見過的,真是一個特特大號,說它能擺七根火柴棍兒一點都不誇張。也就從那天以後,朱曉東便成了馬德全家的常客,還總盼著家裡只有馬德全一個人。馬德全呢,也還真就看上了朱曉東這麼個白白胖胖,嘴甜得哄死人不償命的徒弟。

那年家家都忙著買秋菜漬酸菜的時候,馬德全偷偷告訴朱曉東,說在鄉下的女兒忙著收地,他老伴下屯幫女兒帶孩子去了;說得去了一個來月。這可讓朱曉東逮著了,他是天天往馬德全家跑,給馬德全做飯,也給馬德全買酒。師徒倆一喝上,這朱曉東還總喝高。高了,還就借引子不走,說要在馬德全家睡,還要跟馬德全擠一張床上睡。馬德全心裡早就明白是咋回事了,頭兩天他拿著深沉,不管你朱曉東來甜的酸的,還是整倔的,他馬德全就是說啥也不跟朱曉東睡一床,哪怕是半夜,朱曉東借撒尿的引子,楞擠到馬德全的床上,他馬德全也是爬起來再上另一張床躺下,離開朱曉東。馬德全是有他的老豬腰子,心說這麼輕易地就得到了,誰也不會當回事。到了第三天晚上,朱曉東哭了,他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跟馬德全說,他就喜歡大雞巴。他說,他都看過師傅的了。他說,他都快想瘋了,這就不撩筷地卯勁往肚裡灌酒,足足灌了有一斤來的,說也怪,咋灌,他朱曉東還就不醉。看著朱曉東這是真動了那股子痴情了,就讓馬德全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勁頭子,他嘆了口氣,心說,造孽啊,我這根兒敗家玩意兒,又把個好好的孩子撩得五迷三道的了。這就也跟著掉了淚,也就軟綿綿的把朱曉東摟在了懷裡……

一進被窩,這朱曉東抓著馬德全的雞巴一頓裹,裹硬了,撰著那根雞巴,就要望自己的菊花裡送。馬德全緊躲著說,不行啊,孩子,師傅這玩意兒太大了,你受不了啊。朱曉東那聽你那些啊,他在自己的菊花上抹了把吐沫,「撲呲」就把師傅馬德全那根能擱七根火柴棍兒的大雞巴全根坐進了自己的菊花裡;坐進去了,還不停氣兒的緊著一起一坐地插,左右晃著搖,不大功夫就給馬德全搖得繳了槍。馬德全下地洗了洗自己的雞巴,也給徒弟擦了擦後門兒。馬德全一看朱曉東干淨得一根兒毛都沒有,而且黑葷那麼大的後門兒心裡就明白了,心說,這小子不是個生手,他那稀鬆巴嘰的後門兒,肯定沒少讓人做。

那一宿,馬德全和朱曉東都一絲不掛地抱在了一個被窩裡。馬德全摟著貓兒似的朱曉東,由著他肆無忌憚地擺弄自己的雞巴。朱曉東滿心歡喜地撫弄著師傅的雞巴,說,太大了!師傅,真解癢。馬德全苦笑笑說,光知道大?你可不知道它惹了多少禍呢。朱曉東沒聽懂師傅的話,他問馬德全,說,師傅,他們總說你娶過仨媳婦,真的?馬德全頂著徒弟的腦門兒,說,臭小子,你也想知道?朱曉東雙手焐著師傅的雞巴,「嗯」了一聲。馬德全說,那我就說給你聽聽。說著,他起身下床,翻箱倒櫃地找出一張照片,給朱曉東看。那是一張兩個男青年的合影照,照片已經發黃了,起碼也是解放前的。朱曉東認出,照片上那個拿著本書的青年人像是師傅馬德全,他指指照片上的另一個男青年,說,這人是誰?馬德全說,他是我一生的愛人。朱曉東沒明白,說,他是愛人?這人是男的啊。馬德全一笑,說,我早知道他們總拿我有仨老婆的事兒開心解悶兒。朱曉東說,那你真的有過仨愛人?他指指照片上那個男青年說,他也是你三個愛人中的一個?馬德全看了看徒弟朱曉東說,傻小子,老婆和愛人可不是一回事啊。馬德全這就打開了話匣子——

第一章 1

我第一個老婆是娃娃親。說是娃娃親,其實是童養媳。小姑娘兩歲上沒了爹媽,開始是跟著她叔過,兩年後,她叔也死了,寡婦嬸子要走道,就把小姑娘送給了咱家。那會兒,我爹在偽滿濱江省林甸縣後街上開了個成衣鋪,日子過得還湊和。

小姑娘春天來的,到了秋天,我聽學校的先生們說,日本關東軍炮轟了瀋陽北大營。就是「九一八」。那時,我也小,大概7歲吧。炮轟北大營的事兒,我也是一聽一過,那都是大人們的事,太遠。到是覺著有了個妹子,家裡一下子亮堂了,挺好玩兒。

開始,我壓根兒就不知道小姑娘來咱家,是和我有關係。我核計,一下子當了哥,得有個當哥的樣兒。放學回家,我就採把野花給小姑娘,也給小姑娘抓只蝴蝶、逮個螞蚱啥的。也領小姑娘上河東我三舅家吃山梨去;我三舅家有棵山梨樹,樹上的梨滴溜算掛地,我就上樹摘,小姑娘就在底下接;三舅見我不管生熟可勁禍害,就出來進去地罵我,可哪回臨走,三舅母還是給我裝滿挎兜再回家。到了冬天,我領小姑娘上河套打呲溜滑兒、抽冰尜。小姑娘也歡喜,只要我在家,小姑娘就跟屁蟲似的圍我轉。有時我和她也鬧得滿炕上滾。我媽就拿著條帚疙瘩滿炕上追,說「小子沒小子樣兒,姑娘沒姑娘樣兒的,讓人家笑話不。」

初中時,有一天放學,走到街裡,我看見一隊日本憲兵還有警察,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女人從街東頭朝街西頭走,那女人披頭散髮,臉上身上都是血,頭上插著籤子,嘴上勒著嚼子。我心裡挺難過,就想,要是有了文化,興許就不會這樣了。

回到家,我跟我爹說:「讓妹子也上學吧。」

我爹說:「閨女「毒疫​苗」家,上什麼學?」

我說:「學校裡就有不少女生。」

我爹說:「女人有了學問,你能養得住?」

我說:「不上學,挨欺負。」

我爹說:「你懂個屁。」擼​枪​怭備​𝑮‌‌妏​⁠尽​菑g‍梦⁠岛‍↓‍‍𝕀𝐛OY‍​.𝑬⁠𝕌🉄or‍‍𝐆

我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上學時,我把我爹的話,跟要好的同學關玉良說了。

玉良說:「你是真傻啊,還是裝傻?」

我說:「你才傻呢。」

「你家是要給你娶媳婦兒了。」 玉良向河套裡扔了快石頭,嚇得河裡那群鴨子嘎嘎亂叫。

「毀了毀了」我一屁股坐在河沿上,說:「我還惦記著上高中、上大學呢,真娶了媳婦?那不摺子了?」

玉良也坐我旁邊,挺臭美地說:「反正我的先做事,再成家。總靠家養著,那不成白吃飽兒了。」

「那到是,有了事兒做,就能養家了。」我問玉良:「你趕明兒想幹點兒啥?」

玉良說:「我爹總說我跟大姑娘生似的,說我太軟太面了,說我連個小雞子都不敢殺,我爹說我做不了大事。我老叔說我爹沒看準我的根兒。我老叔得意我,他說我有心勁兒,說我能幹大事兒。」

我見過幾回玉良他老叔,人長的挺帶勁兒,挺膀,大個兒,方臉盤兒,卷頭髮,眉毛挺重,說話也和氣,跟我爹比,兩股勁兒。聽說他在安東開鐵工廠,做吹風機,僱著十來個勞金。我說:「你老叔多厲害啊。咱是沒那大本事啊。」

玉良說:「反正我是不想早早就成家啊。」

我說:「我沒你那麼大志氣,可我壓根兒也「雪‌山‍⁠狮‌子旗」沒想娶媳婦兒呀,都是我爹我媽的餿主意。」

「也是。」玉良說:「你家就你一個,你爹媽能不著急。不像咱家,哥兒四個,姐兒倆,我爹都仨孫子了,我大侄兒明年上高小。我姐家大小子比我還大,孩子都滿地跑了。」

玉良就是比我強,想事比我周全,知道的事兒也比我多。

打那以後,我咋的也高興不起來,話也少了,整天就知道看書,跟著了魔似的。

小姑娘也變了,她變得光幹活不說話,有時還看著夕陽發呆。

康德八年,也就是1941年,我考上了省城高中,學校在齊齊哈爾,離我家一百多公里。上高中,必須住校。我爹說:「要去學校住,那得栓著點;總不著家,還不學壞了。」這就和我媽叨咕我結婚的事。

要過春節時,我爹真就張羅要給我辦婚事,說:「正月初五就圓房。」

我媽說:「我看行。初五是兒子的生日,17。姑娘毛歲也有15了。」

眼看著爹媽張羅得一天比一天緊,我這心裡是要多不痛快有多不痛快。我先求我爹,說:「爹,等唸完大學再娶媳婦兒不行嗎?」

「你這一杆子支到驢年馬月了。」我爹一立眼睛,說:「咋的,娶媳婦兒耽誤你念書了?」

我爹那兒說不通,我又找我媽磨,我說:「我不娶媳婦兒,多砢磣。」

我媽用手指點著我腦門子說:「書都讓你念糟賤了,人倫常理都不懂了。娶媳婦兒砢磣啥?當爹媽的還能給你耗子藥吃?」

我恍惚兒聽別人說過,入洞房、圓房啥的就是和女人睡覺。我跟我媽是連擰噠身子帶跺噠腳,我說:「媽,人家還咋上學啊,不得讓同學笑話死啊。」

我媽說:「光明正大娶媳婦兒,誰笑話?」

「我不,真要讓我圓房,我就死。」我要走。

「哪去?」我爹火了,他一甩手把茶杯摔在地上,說:「「司法‍‌独立」小子,你現在死,我現在就埋。不死,就得給我入洞房。」

我到底沒拗過爹媽,最後還是入了洞房。

坐在後屋的炕沿上,看著炕上單蹦兒的花被窩,我這心裡頭是又懊糟又緊張。咋也沒想到,這就是要和女人睡覺了,和女人睡覺都得幹那事兒吧?那多埋汰啊。再說,坐炕裡的這姑娘,和媳婦兒啊女人啊啥的也根本不搭邊兒啊,她還是個小女孩,是妹子。和一個小女孩那樣……,不行不行。我越想越覺著這事兒越不地道。我不敢再往下想,就那麼愣愣地瞅著流淚的洋蠟。

眼愁一根兒洋蠟就要點完了。姑娘動了動身子說:「歇吧。」

我「嗯」了一聲,走到炕頭那;在炕琴裡又抱過一條被子,鋪在炕梢兒。然後,上炕,臉衝牆,穿著衣裳就躺進了炕梢兒的被窩。

姑娘也沒動,她臉揹著我又坐了一會。後來她起身吹滅了洋蠟,悄沒聲地在炕頭那躺下。

第二天,一睜眼,天都大亮了。我轉身瞅瞅炕頭,空了。這心裡就七上八下地不落底。心想,姑娘要是跟爹媽說了昨晚的事,我爹還不得活吃了我呀,我媽也得罵個沒完。我害怕得心裡直撲騰。但還是起身下炕,去了上屋。

一進屋,我看我爹笑麼滋兒地坐在炕桌前,我媽也滿臉喜慶地在和姑娘一起張羅著早飯,我這心裡總算是舒坦了點。我叫了聲「爹」,又叫了聲「媽」,算是給父母請了安。

我媽歡喜地說:「正要讓你媳婦兒去叫你呢。」

姑娘臉一紅,扭身去拿酒盅。

我爹坐炕上叫:「酒,燙沒?」

「燙了燙了。」我媽趕緊把酒壺放在炕桌上說:「燙熱熱兒地了。」我媽對我說:「快洗把臉,陪你爹先喝著。」亓‍渞‌細⁠頸​​甁,​帉葒‌‌箥璃心

我這就洗了臉,上炕坐在我爹旁邊。我給我爹拿上了筷子,又端起酒壺給我爹的酒盅裡斟滿酒。放下酒壺我沒敢抬頭,我挺懼我爹。

我爹破天荒地端起就壺,在我眼前的酒盅裡倒滿酒。接著,他端起自個兒的酒盅,一揚脖喝下一盅酒。我心想,我爹這肯定是有話要說,我眯眯兒地坐那兒,等我爹說話。

我爹把我眼前的酒盅推了一下,說:「今兒個你也是男人了,趁熱兒,喝吧。」

我媽搶過爹的話茬兒,說:「兒子,打今個兒起,你就是男人了,趕明兒可不興睜開眼就喝涼水,更不能喝涼酒,記住沒?」

我沒聽明白我媽的話,愣呵呵地瞅我媽。

「傻呵呵兒的,瞅啥呢?」我媽說,「趁熱兒快跟你爹喝吧,呆會兒都涼了。」

我爹夾了口菜,叫我小名,說:「全子,別看你有學問,可說到哪兒,爹還是爹。今兒個,你先把這盅子熱酒喝了。」

我瞅瞅爹,再瞅瞅媽,端起酒盅,一飲而盡。

「好好,好啊。」我爹笑了

我心裡一熱,鼻子有點酸,眼睛溼了。我端起酒壺又給我爹斟滿酒。

我爹又是一口掫。他嚥下酒,夾了口菜,邊嚼邊說:「這人啊,就是一撇一奈的事兒。沒媳婦兒時,人就是單蹦兒的一撇,支愣不起來。有了媳婦,也就有了一奈給撐著。有了一撇一奈撐著,人啊,才算有個人樣兒了。」他放下筷子,自個兒又倒上一盅酒,說:「像你媽,那就是你爹我的一奈啊。哈哈。」

我聽我爹的話,說得亂七八糟的,可我還是假模假勢地坐那兒聽。那噸飯,我只喝了一小盅酒,就不想喝了。

我媽說:「大早起來的,不喝就不喝「三‌‍权分立」吧。」就讓姑娘去拿剛溜透的粘豆包。

趁姑娘去了外屋,我媽跟我說:「兒子,今個兒得讓你媳婦在大屋存一宿,不是當媽的偏向媳婦兒。你是男人了,得知道疼人。」

我還是沒聽懂我媽的話,可我也不知道說啥好,就對我媽點點頭。

我媽包的粘豆包不太大,可我只吃了半個就下了桌。

等一家人都吃完了飯,碗筷也收拾利索了,我心裡還是不得勁兒。在屋裡看了一會兒書,可總看竄行。再看看桌上那隻老座鐘,快十點了。外面的太陽挺好,有點風,不大。我穿上棉袍,跟父親說想出去轉轉。

「兵慌馬亂的,看讓人抓了去。」我爹說

我圍上圍巾就朝門外走。

我爹衝我叫:「要去。帶上你媳婦兒。」

我心一跳,說:「我去玉良家。」說著話,我像生怕讓我爹抓回去似的逃出了大門。

第一章 2

玉良家在縣大道東頭,離咱家也就半個鐘頭的路。

要上縣道時,我拐進了街裡,在「松竹梅鮮貨鋪」買了二斤槽子糕,讓店夥計給包好,再蓋上紅紙。店夥計包好了包,我怎麼看,怎麼覺著這包槽子糕小器了點,就又要了一小簍柿餅子。

每年過年,我和玉良都是初五之前互相去給兩家老人拜年。今年,光顧著跟爹媽嘔氣了,也沒去上。年前,臨放假時,玉良說年初五能來咱家,可也沒來。沒準兒是玉良知道咱家初五要辦事兒?沒準兒他是為圓房的事怕我磨不開?上了縣道,我長嘆了口氣,心說:事兒到了這步天地,啥磨得開磨不開的;心裡憋屈,找個人說說興許能敞亮敞亮。早起,媽說「大早起不能喝涼酒」也不道啥意思?我媽還說今晚兒不讓姑娘去新房睡,是姑娘跟媽說啥了?不能啊,要真是姑娘跟爹媽說了他們昨天是分著睡的,那我爹還能給我酒喝?這麼想著,也就到了玉良家。

和每次來玉良家時一樣,來開門的是玉良家的老媽子劉嫂。

我問了聲:「劉嫂,過年好。」

「好好,馬學生也好。」劉嫂喜出望外地應呵兒著我,又回頭衝院子裡叫:「四弟,馬學生來了。」劉嫂雖說是關家的下人,也是關家的親戚,她一直跟玉良叫四弟,跟我叫馬學生。

「讓他進來啊!」我聽見了玉良的聲音。

劉嫂把我讓進大門,說:「你爹媽也都好啊?」

「都好都好。」我把手裡拎的槽子糕和柿餅子遞給了劉嫂,說:「給大爺大娘的。」

「看看,又讓你花錢了。」劉嫂接過我帶來的東西,領我進了院子。

院子裡挺靜,也寬敞,幾匹高頭大馬在院東頭牲口棚裡得意地嚼著料草。我四下瞅瞅,沒見玉良的影兒。我有點納悶,心說,這小子,忙啥呢?好朋友來了,也不說出來迎迎。正這麼想著,上屋東房山牆根兒那兒傳來玉良的叫聲:「在這呢。來啊!」

劉嫂向我奴奴嘴,意思讓我過去;之後,她拎著槽子糕和柿餅子去了上屋。

我走到房山頭那一瞅。我的天老媽呀,玉良和一個壯漢子正倒立在房山牆那拿大頂。我說:「不冷啊?」

壯漢子一個翻身站立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玉良也「占​⁠领中‌环」翻身站起,他指著壯漢子說:「你輸了。你輸了。」

「輸了輸了輸了。」壯漢子不住地點頭。

玉良拽著壯漢子的袖子,對我說:「還認識他不?」光復香‌巷᛫‍時代​‌愅掵

我認出了,站在眼前的壯漢子,是玉良他老叔。雖說,比前幾次見到時黑了點,但可那捲曲的頭髮、粗重的眉毛、方正的大臉、颳得鐵青的下額和以前見到的一個模樣。老叔說話還是嗡嗡的,一笑還是和氣得讓人心暖乎乎的。我恭恭敬敬地向老叔行了個禮,說:「老叔,過年好!」

老叔指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馬、德、全。」

我說:「老叔,你記性真好,還記著我的名字。」。

「記得,記得。」老叔張開胳膊,一手摟著我,一手摟著玉良,說:「上次我來家,你和玉良還沒到我肩膀頭;現在,都到我耳根子了。大小夥子啦!」

「當上姑爺子沒?」玉良在老叔懷裡衝我呲牙笑。

我心裡罵:「這小犢子,沒個愁時候。」

「哦,都娶媳婦兒啦!」老叔瞅瞅我說。

我心裡亂七八糟地,也不好意思當老叔面說這個,就趕緊岔開話茬兒說:「我還沒給大爺大娘拜年呢。」

「我媽叨咕你好幾天了,我爹早把壓歲錢給你包好了。」玉良一邊說著,一邊拉起我往上屋走。

我臉一紅,說:「都多大了,還壓歲錢呢。」

「你說多大了?」玉良胳肢著我肋巴窩說:「你說多大了?」

我扭得臉通紅。老叔拉了一把玉良說:「這小子,鬧起來沒完沒了的。」

咱仨說著鬧著,進了上屋。

進屋,我趕緊給玉良的父母磕了頭,說「大爺大娘過年好。」

「好好好。」玉良父母一齊說。

玉良母親說:「你爹媽也都好吧?!」

我說:「好。他們都好。」

玉良父親把壓歲的紅包遞給我,說:「拿著。」

我有點不好意思,說:「免了吧。」

「這小子。」玉良父親說:「拿著。」

「你大爺讓你拿著,你就拿著。」玉良母親把紅包塞我手裡,說:「鞋脫了,麻溜上炕,炕裡暖和。」

我摘下圍巾,脫了「文​‍字‍狱」棉袍在炕沿邊坐下。

「看這孩子。」玉良母親拽了我一把,說:「到是把鞋脫了呀,上炕裡。跟你大爺一塊兒坐炕頭。咱這炕可好燒其了。」

我脫了鞋,上了炕裡。

玉良母親拿起我的圍巾和棉袍遞給玉良說:「小良子,快把這掛起來,煞楞兒地,看整得竟摺子。」她看老叔還在屋地轉悠,就叫老叔的名字說:「鳳翔啊,你也上炕歇歇吧。一頭晌,這孩崽子也沒讓你閒著。」

「我還真得直直腰兒了。」老叔說著就踹掉鞋,蹬上了炕,他挺著腰板子站在炕上轉,頭幾乎碰到房梁。

「我這頭都讓你轉大了。」玉良父親衝老叔說:「找啥呢?」

老叔說:「枕頭呢?」

「那不在你眼皮底下嗎。」玉良母親把身後的枕頭拔拉給老叔

老叔抓過一個枕頭,順窗根兒斜躺在炕上,兩隻大腳丫子伸向炕頭。

「齁臭的,拿一邊子去。」玉良父親照老叔的大腳丫子就是一巴掌。

老叔反倒把腳丫子伸到玉良父親的棉襖大襟下,說:「哥,你說剛才良子讓我幹啥來的?」

「幹啥?」玉良父親卷著手裡的大老旱,抿嘴兒笑。

老叔說:「讓我拿大頂。」

「賴誰?都是你慣的。」玉良母親點著了手裡一尺來長的菸袋鍋子,說:「照這整,這小良子啊,非毀你手裡不可。」

玉良父親說:「你這爺倆啊,穿一條開襠褲都嫌肥。那小良子,說要上你腦瓜頂撒尿,我看你都得屁顛兒屁顛兒地張嘴接著。」飜牆‌还爱‍黨᛫⁠蒓‍⁠属狗糧养

老叔說:「看讓你老公母倆說的。」

「看見沒?小全子。」玉良母親給我抓了把瓜耔兒,說:「這就是你老叔,眼瞅40的人了,還把個臭腳丫子往他哥胩巴襠裡塞呢。」

老叔嗑著瓜耔兒說:「這不是在家嗎?」

我笑笑,撿了一顆瓜耔兒邊嗑邊問老叔:「老叔,你啥時到的?」

「昨天傍黑進的家。」老叔盤腿坐起來。他晃著一堵牆似的大身板子,伸出熊掌似的大手,拍著玉良母親的肩膀頭子說:「我這老嫂子啊,也不問我坐一天的火車乏不乏;進屋,照我後脊樑就一巴掌。」

「把你那臭爪子拿一邊拉去。」玉良母親扭了下身子,躲開老叔的大巴掌,說:「你說我和你哥,都土滿脖梗子了,還不是看一眼少一眼的事兒?就忘了纏著我要喳吃的時候了?」

玉良母親的話,「活​摘‍器官」讓我有點臉紅。

玉良母親還說:「……我生咱家你大姐那暫,你老叔三歲。看我奶你大姐,他也搶。我就奶了你姐再奶他。我那會兒,兩大奶頭天天漲地生老疼,奶足。」

「這老孃們兒。」玉良父親一撇嘴,說:「當孩子面,咋啥都說呢?」

「又沒外人兒,怕啥?」玉良母親隔著炕沿,「滋溜」一聲向屋地竄出一口長痰。

「大爺。」我跟玉良父親說:「你老的氣喘病好點不?」

「不礙事啊。吃五穀雜糧,那有沒個病的。」 玉良父親說:「你大爺我啊,知足了。四個兒子,仨都頂門戶了,還供著俺們老倆吃喝兒,這住的這穿的,你瞅瞅,瞅瞅。年輕時的累啊,我算是沒白挨。」

「可不。」玉良母親說:「眼下,就差給老兒子娶媳婦了。」

老叔說:「玉良娶媳婦兒,我包了。」

「你還躲得了?!」 玉良母親說。

這會兒,我發現,也不知啥時,玉良早不在屋裡了。我問:「玉良呢?」

「是呢,眨眼功夫,哪兒去了?」玉良母親就喊:「小良子。」

玉良父親對玉良母親說:「你到是下地瞅瞅啊,讓他給西屋燒燒炕,下晚兒還存人呢。」

「可不咋地。」玉良母親在炕沿上磕滅了菸袋鍋子,她雙腿下了炕,一邊用腳在地上劃拉著找鞋一邊說:「眼瞅過晌午了,劉嫂這飯也不(知)做啥奶奶樣兒了。天頭短,一會兒(天)黑個屁丫子的了。」

我也起身下了炕。

「不用你呀!」玉良母親擋住我,說:「柴禾精溼的,賊嗆人。」

「大娘,咱家也燒柴禾。」我穿上鞋,去了西屋。

玉良正在西屋燒火。

我說:「咋不叫我一聲呢?」

玉良母親說:「燒上了!不倒煙吧?柴禾溼不?」她掀開灶臺上的鍋蓋,搧搧臉前的熱氣,說:「真哪,多燒點水。一會兒,你和全子都洗洗,讓你老叔也洗洗。說話飯就得。」

「知道啊。」玉良說:「媽,你去吧,我和全子說會兒話。」

「水開了,叫你老叔一聲。」玉良母親說完就走了。

我再看玉良,這小崽子,又是學校時的「小学博‌​士」一副小老樣兒,老成得跟個先生似的。

玉良說:「瞅你不太高興,咋地了?」

「鬧心死了。」我說。

「為娶媳婦兒的事兒?」玉良往灶坑裡填著柴禾。

我瞅著灶坑裡的火苗子說:「我是真蒙蹬了。」

玉良說:「你家真給你圓房了?」

我點點頭。

玉良把柴禾往灶坑裡搥搥,說:「多暫的事?」

「昨天。」我說:「我不跟你說了嗎?」

玉良說:「那你是昨晚兒跟她睡的?」

我急了,說:「我沒脫衣裳,沒碰她。」尻⁠熗​必‌‌備𝙃‍书​浕汇𝑮‍梦⁠⁠島♦𝒊‍b‍𝒐⁠⁠𝒚‌⁠🉄eu‌.‌o𝑹​𝑔

「拉倒吧,糊弄鬼呢?。」玉良瞥了我一眼。

「我真的沒和她……,她那麼小……,一宿,我大氣都沒敢喘,都沒敢翻身,我咋就成了男人了呢?以前我就不是男人嗎?」我急得話都顛三倒四的。

「說啥呢?亂七八糟的。」玉良瞅瞅我。

我把灶堂裡的火往裡推推,說:「早起,我媽跟我叨叨一大堆,不能喝涼水,不能喝涼酒,還說今晚不讓我跟她一屋睡。我爹也跟我說一撇一奈啥的。給我說得直糊塗。」

玉良掀起鍋蓋,看看鍋裡的水,說:「反正我聽著是糊塗,你都生米做成熟飯了,還裝什麼糊塗?」

我瞪著玉良,說:「我裝啥了?」

玉良也瞪我,他說:「你不裝,拉拉個驢臉給誰看呢?」

「我裝……我裝……」我氣得「呼」地竄起來,就把玉良撲倒在地。我騰出一隻手很捶玉良的胸脯。

玉良也不勢弱,他猛一翻身,把我騎在地上,說:「我操,你不裝?」他抓著我的脖領子狠墩了幾下,嘴裡不停地說:「大過年的,來顯擺,來氣我,是不?」

我一使勁,把玉良推翻在裡屋的門框上,說:「小兔崽子,我拿你當人,你還倒打一耙。」我撲上去,抓住玉良的脖領子,把他拽起來,往後一推,說:「我自個兒都氣不過來,還顯擺?你氣我咋不說呢?」

玉良被我推了個趔趄,他倒退兩步,被門檻拌倒在裡屋的屋地上。我緊追上去,又抓住他。玉良打個滾兒,扶著裡屋的炕沿站起來。我抓住玉良使勁向後壓。玉良的上半身被我壓得躺在了炕上。就在我騰手還要打他時,玉良縮起右腿,在我的身上用力一蹬,我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屋地上。

我沒動,就那麼圏著腿兒在屋地上坐著。

玉良也累得兩腿搭拉在炕沿下,躺在炕上喘粗氣。

我委屈得要命,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胸前嗚嗚地哭了。我抽抽搭搭著說:「心裡憋屈……嗚嗚……跟爹說,爹……瞪……瞪眼睛……,嗚嗚……,跟媽……媽說……嗚嗚,咋也張……也說不明白……,尋思……只能……能跟你說……說說,你還……你……嗚嗚……嗚嗚……」

玉良坐了起來,他抬手拽下一條毛巾「青‍天‌​白‌日旗」扔給我,說:「熊色,就這點能耐。」

我抓過毛巾,在臉上劃拉了一把,說:「你好?你多好啊?除了肚臍眼兒沒疤瘌。」

冷不丁兒,玉良看見外屋地上竄著一大片火苗子,他「媽呀」一聲叫,跳了出去。

我也趕緊跟著跑到外屋。

我和玉良跑到外屋,見灶堂裡竄出的火,把屋地上的柴禾燎著了。

玉良一邊用腳往灶堂裡圈溜著竄出來的火,一邊叫:「水水。全子,快擓水呀。」

我轉著磨磨,說:「水舀子呢?」

「那不鍋臺上嗎。」

我抓過水舀子,掀起鍋蓋,就要去擓鍋裡翻著花的水。

「擓缸裡的涼水啊。」玉良衝我叫。

我趕緊轉到屋角,在水缸裡擓了一大舀子涼水,澆在火上。

玉良也緊著踩地上的火。

火苗子小了。我又擓了一舀子水,再澆。光復‌馫​巷‍⮫溡⁠‌玳⁠愅​命

玉良說:「往火上澆啊,一會和泥了。」

我說:「和泥也比火上房強啊。」

屋地上的火滅了。

玉良拿過一把條帚,掃著地上燒殘了的溼柴禾,說:「你就鬧吧,不整出點啥事兒,你心裡癢癢。」

我說:「都怨你。」

「好好。怨我怨我,都怨我行了吧。」 玉良說:「真是命不濟啊,哪回都得我哄你。你對了,我哄你;你錯的,我也得哄你。也不知道是上輩子欠你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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