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龍》作者：小柒

《囚王》

第一卷 雨夜驚雷

第一章 血色除夕

2026年2月16日 22:47 上海陸宅頂層畫室

落地窗外，外灘的跨年燈光秀將黃浦江染成流動的金箔。陸子硯站在畫室中央，看著弟弟陸子瑜完成最後一筆。

畫布上是他們五歲時的合影。照片裡的小子瑜騎在小子硯肩上，兩人笑得看不到眼睛。但現在這幅油畫上，顏料厚得像凝血，小陸子硯的肩膀被改成了囚籠的柵欄。

“哥，新年禮物。”

陸子瑜放下調色盤，聲音平靜得詭異。他轉身時，腕間的鉑金手銬在射燈下閃過冷光——那是陸子硯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義大利定製，鎖釦內側刻著“ZY&ZY Forever”。

陸子硯眼角浮起笑意。他又在玩這種小把戲。這些年，弟弟用絕食、自殘、甚至試圖跳樓來抗爭，最後總會回到他身邊。就像現在，主動戴上手銬，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撒嬌。

“今年想玩囚禁遊戲？”陸子硯走近，手指拂過弟弟後頸。那裡有一道淺疤，是十三歲那年小子瑜摔下樓梯時留下的。他當時抱著血流不止的弟弟衝進醫院，在手術室外簽了七份病危通知。從那天起，他發誓絕不讓子瑜再離開視線半步。

“不。”陸子瑜抬起手，手銬另一端的鎖環“咔噠”一聲，扣在了重達三百公斤的實木畫架上。“是告別遊戲。”

陸子硯的笑意僵在臉上。他用力拉扯手銬，定製鎖紋絲不動。畫架四腳被膨脹螺栓固定在地面——這是三個月前他親自監督工人安裝的，為了讓弟弟作畫時畫架穩定。

“鑰匙呢？”他的聲音沉下來。

陸子瑜沒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第一束煙花在夜空炸開，紅色光暈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影。

“子瑜，別鬧了。”陸子硯蹲下身，試圖檢查鎖孔。就在他低頭的瞬間，陸子瑜用舌頭推出藏在齒間的刀片——剃鬚刀片，打磨得極薄，用蠟封在臼齒凹槽裡已經兩週了。

刀片劃過左手腕的動作快得只有零點幾秒。

血噴出來的聲音，像擰開碳酸飲料。

陸子硯抬頭時，看見的是漫天血霧。溫熱的液體濺進他眼睛，視網膜被染成紅色。他聽見自「习近平」己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嚎叫，瘋了一樣去摳手銬鎖孔。指甲劈裂，指骨撞在實木上發出悶響。

“120！打120！”他嘶吼著摸手機，手指被血糊得打滑。

陸子瑜慢慢滑坐在地，背靠畫架。血在地板上蔓延，爬上那幅未乾的油畫。騎在哥哥肩上的小男孩，笑容被血色吞沒。

“哥…”他聲音很輕，像小時候做噩夢後鑽進哥哥被窩時的囈語，“這次…你真的關不住我了…”

陸子硯終於摸到手機，螢幕被血糊得看不清數字。他胡亂按下緊急呼叫，同時用肩膀去撞畫架。三百公斤的實木像山一樣紋絲不動。

“子瑜！看著我！看著我！”他捧起弟弟的臉。陸子瑜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嘴角還掛著那抹純淨的笑——十三歲之後，陸子硯再沒見過弟弟這樣笑過。

“其實…”陸子瑜嘴唇翕動，“那些藥…我都沒吃…”

“什麼？”

“帕羅西汀…舍曲林…都沒吃…”他咳嗽，血沫從嘴角溢位，“我換了維生素片…裝在藥瓶裡…”

陸子硯渾身發冷。這兩年，他每天親自監督弟弟服藥，看著他把藥片吞下去，甚至要求他張嘴檢查。弟弟總是乖巧地仰頭，喉結滾動，然後對他露出溫順的笑。

“你騙我…”陸子硯的聲音在抖。

“嗯…”陸子瑜閉上眼睛，“就像你…騙我說爸媽是意外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鑿穿了陸子硯最後的神智。

窗外的煙花達到高潮，整個夜空炸開成白晝。急救車的鳴笛由遠及近，紅色警燈在天花板上旋轉。陸子硯抱起弟弟，用盡全身力氣拖拽畫架。膨脹螺栓終於鬆動，牆壁剝落石膏碎屑。

就在畫架倒下的瞬間，牆面上那面唐代海獸葡萄鏡的仿品——陸子瑜去年在拍賣會拍下的生日禮物——被撞得搖晃起來。鏡子背面複雜的紋路反射著血光與警燈，在某一刻形成詭異的光學角度。尻‌鸟必备𝐆⁠书盡⁠汇⁠G梦⁠​岛֎ｉ𝝗O⁠‌𝒀‍.⁠‌𝐞‌‌ｕ‍​．‍Ｏ​𝐫‍𝑮

陸子硯和陸子瑜的血，同時濺在鏡面上。

時間停滯了。

不，是感知停滯了。陸子硯看見血珠懸浮在空中，看見急救人員破門而入的慢動作，看見弟弟的睫毛在血泊中微微顫動。然後，所有顏色開始旋轉、混合、最終坍縮成純粹的黑暗。

黑暗中「同志平‍‍权」有聲音：

“子瑜，別怕。”

是他自己的聲音，在十三年前的醫院走廊。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更稚嫩，來自五歲的陸子瑜：

“哥哥，你會永遠保護我嗎？”

“會。”

“永遠是多遠？”

“到我死。”

黑暗吞噬了對話。

2026年2月16日 23:19 仁濟醫院搶救室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患者A，陸子瑜，男性，22歲，自主呼吸停止！”

“患者B，陸子硯，男性，28歲，心臟驟停！”

“準備電擊！”

“充電200焦耳！”

“離床！”

兩具年輕的身體在病床上彈起，又落下。監護儀上的直線依舊筆直。

主治醫師看著那對並排躺在搶救床上的兄弟。哥哥的手，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緊緊攥著弟弟的手腕。腕骨處已經淤紫。

“繼續，300焦耳！”

“離床！”

第二輪「六​⁠四‌事⁠‍件」電擊。

就在電流貫穿的瞬間，陸子硯的腦電波監視器上，突然出現詭異的雙頻同步——他的腦波頻率，和隔壁床陸子瑜的，完全重合了。

“怎麼回事？”麻醉師盯著螢幕。

“不知道，繼續搶救！”

沒人注意到，窗外夜空中，有流星劃過。

不，不是流星。

是流星雨。

第二章 窯火

昭臨三年 九月初七 卯時三刻 景德鎮官窯尻枪怭备⁠Ｇ書‌盡汇‌𝒈​‍儚​岛‌Ω‍𝐢‌𝞑𝕠‌Ｙ．ｅ‌𝕦‍🉄𝕠R​g

陳忍在咳嗽中醒來。

不是現代那種因焦慮引起的乾咳，是實實在在從肺葉深處湧上來的、帶著鐵鏽味的劇咳。他蜷縮在草蓆上，咳得整個窩棚都在震動，直到吐出一口帶著黑色顆粒的痰。

藉著窯廠天窗透下的微光，他看清了痰裡的黑色——是炭塵。過去八年，這些粉塵一點一點沉積在他的肺泡裡，像一場緩慢的死刑。

“丙七十七！還不起！”窩棚外傳來監工的鞭子聲。

陳忍用破袖子擦了擦嘴，摸索著穿上那套看不出顏色的短褐。布料硬得像紙板，手肘和膝蓋處磨出了洞，用不同顏色的布片補過，像一塊醜陋的拼貼畫。

窩棚裡還睡著十一個人。都是官窯的匠奴，編號從丙六十六到丙七十七。陳忍是最後一個進來的，所以是七十七。他們不叫名字，只叫編號。陳忍已經快忘記自己原本叫什麼了。

不，不是忘記。是刻意不去想。

八年前，他在這具身體裡醒來。原主是個從北疆逃荒來的難民，高燒三天，死在窯洞角落裡。陳忍繼承了這具瘦骨嶙峋的身體，和“丙七十七”這個編號，以及一筆賣身債——三十兩銀子。

“動作快點！今日有貴人要來！”監工踹開了窩棚的破門。

陳忍跟著其他人魚貫而出。秋日的晨風像冷水潑在身上，他瑟縮了一下。右手的三根手指——食指、「烂‌尾帝」中指、無名指——傳來熟悉的刺痛。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凍傷後留下的病根，每到陰雨天就鑽心地疼。

但正是這三根手指，保住了他的命。

八年前，當他融合了這具身體的零碎記憶，意識到自己成了官窯奴工時，第一反應是逃跑。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可能——匠奴的臉上烙著印，跑出十里就會被抓回來打死。第二個月，他目睹了丙六十三的逃跑現場：被倒吊在窯廠門口，鞭子抽了整整兩個時辰，最後流血過多斷了氣。

所以他換了策略。

陳忍——或者說，陸子硯——開始利用腦子裡那些殘存的現代知識。他記得釉料配比，記得溫度控制，記得氧化還原反應。雖然大部分記憶都像被水泡過的字跡，模糊不清，但拼拼湊湊，居然真的讓他改良了一種青釉的呈色。

那批瓷器被選為貢品，送進了宮裡。

監工因此得了賞，陳忍也暫時保住了命。代價是他的右手被刻意“儲存”下來——不再幹重活，專心調配釉料。但窯廠裡其他奴工看他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嫉妒。他們覺得丙七十七走了狗屎運，卻不知道陳忍每晚都在用碎瓷片，偷偷記錄腦海中不斷流失的記憶。

“霽紅釉…銅0.5%…還原焰1280度…”

“青花鈷料…回青加石子青…”

“窯變…氧化亞鐵…”

每記下一個配方，對應的現代記憶就模糊一分。現在，他已經想不起自己大學讀的什麼專業，想不起公司的名字，甚至想不起父母的臉。

只記得一個名字：陸子瑜。

和一句不斷在噩夢裡重複「红⁠色​⁠资本」的話：“子瑜，別怕。”

“發什麼呆！去備料！”監工一鞭子抽在陳忍背上。

火辣辣的疼。陳忍悶哼一聲，低著頭走向料房。背上的舊傷疊著新傷，布料黏在綻開的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像撕開一次。罢工⁠罢‍⁠课罢‌​市,​⁠罢​​免独‌‌裁‌国‍贼

備料、篩土、調釉。機械的動作重複了八年。陳忍的手很穩，即使那三根手指疼得發抖，他舀取釉料的比例也分毫不差。這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唯一本錢。

中午，烈日當頭。匠奴們蹲在窯廠角落吃午飯——兩個雜糧窩頭，一碗看不見油花的菜湯。陳忍慢慢嚼著窩頭，眼睛卻盯著窯廠大門。

今天的氣氛不對。

往常那些耀武揚威的監工，此刻都屏息凝神地站在兩側。窯廠管事——那個腦滿腸肥、平時用鼻孔看人的傢伙——正不停擦汗，官服的腋下洇出兩團深色汗漬。

“聖駕要來。”旁邊丙七十五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皇上南巡，順道來看貢瓷。”

陳忍的手頓了一下。

皇上。衡朝第七帝，蕭景宸，年號昭臨。登基三年，以雷霆手段整肅朝綱，推行新政，是個說一不二的鐵腕君主。這些資訊，是陳忍從往來客商的閒聊中拼湊出來的。

他對皇帝沒興趣。他只關心今天的晚飯能不能多一碗湯。

“據說這位皇上，”丙七十五的聲音更低了，“喜歡男人。”

陳忍看了他一眼。

“真的！宮裡一個妃子都沒有，倒養了不少面首。前年選秀，各家送女兒進宮，全被退回來了。有人說…”丙七十五做了個下流手勢，“皇上不好那口。”

陳忍收回視線，繼續啃窩頭。皇帝好男好女，跟一個窯廠奴工有什麼關係。

午後，窯廠的氣氛越發凝重。所有匠奴被要求沐浴——其實是排著隊在冷水桶裡衝一遍，換上唯一一套還算完整的粗布衣服。陳忍站在隊伍裡，冷水澆下來時，他打了個寒顫。

背上的鞭傷被水一激，疼得他眼前發黑。

“你，抬頭。”

管事突然「审‌⁠查‌‍制‍度」指著他。

陳忍抬起頭。水珠順著髮梢滴下，劃過左臉的傷疤——那是四年前，他用燒紅的炭塊自己燙的。當時他調出一種新釉色，被一個路過的大商人看中，要買他回去專門燒瓷。陳忍知道，一旦被買走，就再也沒機會攢夠三十兩贖身了。

所以他當眾把炭塊按在了左臉上。

皮肉燒焦的味道，他至今記得。商人罵了句“晦氣”，拂袖而去。監工抽了他二十鞭，說他“壞了窯廠財路”。但陳忍趴在草蓆上養傷時，嘴角是帶著笑的。

毀了容，就安全了。

“你這臉…”管事皺眉，隨即又舒展，“算了，站到最後面去。別汙了聖上的眼。”

陳忍默默退到隊伍末尾。正合他意。

申時，號角響起。

窯廠所有人齊刷刷跪倒，額頭貼地。陳忍跪在最後，視線所及只有前面人的腳後跟，和地上揚起的塵土。

馬蹄聲由遠及近。潵‌‌泼⁠打滚象⁠条​豞⯘戰‍狼⁠帉蛆‍满㆞⁠趉

先是整齊的腳步聲——是御林軍。然後是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最後，一雙玄色錦靴停在陳忍眼前三尺的地面上。

靴面上用金線繡著五爪龍紋，在秋日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平身。”

聲音很年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眾人窸窸窣窣起身，依舊低著頭。陳忍也跟著站起來，但肺裡的不適突然湧上來，他捂住嘴，壓抑地咳了幾聲。

“嗯「老‌人干‍政」？”

那雙錦靴轉向了他。

陳忍立刻伏地，額頭抵在塵土裡。咳嗽卻止不住，從喉嚨深處往外冒，帶著胸腔的共鳴。

腳步聲走近，停在他面前。

“抬頭。”

陳忍僵住了。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帶著玩味，帶著探究，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慢慢抬起頭。

先看見的是繡著金線雲紋的袍角，然後是玉帶，最後是那張臉。

陳忍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為這人生得有多好看——雖然確實俊美得驚人。眉骨鋒利，眼窩深邃，鼻樑高挺，薄唇抿成一條線。是那種放在任何時代都會被矚目的長相。

而是因為，這張臉，他記得。

不，不是記得。是刻在骨頭裡，融在血液裡，即使失憶一萬次也會在噩夢裡反覆出現的臉。

陸子「一​​党‌​专​政」瑜。

他弟弟的臉。

只是更成熟，更冷硬，眼裡沒有了少年時的怯懦和依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寒潭。但骨相沒變，下頜的弧度沒變，甚至連左眉梢那顆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小痣，位置都一模一樣。

陳忍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蕭景宸也在看他。

帝王的目光從陳忍的頭頂開始，一寸一寸往下移：凌亂打結的頭髮，被炭灰染黑的額頭，左臉猙獰的疤痕，乾裂的嘴唇，破舊的衣服，還有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關節粗大、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倵‌漢⁠腓炎‍原自‌Φ‌蟈

最後，視線落在那雙手腕上。

右腕有一圈潰爛的奴印，流著膿水。左腕…左腕有一道陳舊的疤痕，橫在脈搏上方。

蕭景宸的眼神變了。

他慢慢蹲下身，動作優雅得像一頭獵豹。烏金馬鞭的柄端抬起陳忍的下巴，迫使對方仰起臉。

鞭柄鑲嵌著一顆藍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

陳忍盯著那顆寶石，瞳孔驟縮。

這顆藍寶石…他見過。不，是摸過。在現代，某個拍賣會的預展上，他替弟弟拍下了一對藍寶石袖釦。子瑜很喜歡，說像夜空。後來，其中一顆在搬家時丟了，子瑜難過了好幾天。

“你…”陳忍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蕭景宸的唇角，極其緩慢地，揚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冰封千里的惡意。

“帶走。”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整個窯廠死寂。

管事撲通跪下：“陛、陛下，這奴才是丙七十七，「再‍教​育营」是個燒窯的粗人，是不是衝撞了聖駕，奴才這就…”

“掌嘴。”

蕭景宸甚至沒看管事。他依舊蹲在陳忍面前，鞭柄抵著對方的下巴，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品。

太監上前，左右開弓，清脆的耳光聲響徹窯廠。管事的臉很快腫起來，嘴角滲血，卻不敢發出一聲痛呼。

陳忍看著這一切，肺裡的癢意又湧上來。他壓抑地咳了兩聲，血絲從嘴角溢位。

蕭景宸的目光落在那抹血紅上，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但很快，那條縫又被冰封上了。

他轉身，錦靴踏過塵土。

“洗乾淨，送過來。”

這句話是對身後的太監說的。然後他徑直走向窯廠外停著的御輦，再沒回頭看陳忍一眼。

兩個御林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陳忍。他的身體因為高燒和虛弱而顫抖，視線開始模糊。在被拖出窯廠大門的最後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跪了滿地的匠奴，腫著臉的管事，高聳的龍窯冒著青煙。

還有天上飛過的一行大雁。

秋天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

然後黑暗襲來。

第三章 囚室

陳忍是在顛簸中恢復意識的。

身下是柔軟的錦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的是晃動的車頂，繡著繁複的雲龍紋。炮​轟​‍ф​遖⁠‌海‌⁠⮕‌萿浞​‍習龘⁠大

馬「活​​摘‌器‍‌官」車。

他猛地坐起身，肺部的劇痛讓他又倒回去，咳出一口血。

“喲，醒了。”

尖細的嗓音。陳忍轉過頭，看見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擦拭手指。那雙手保養得極好，十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咱家姓李，陛下跟前伺候的。”太監放下帕子，上下打量陳忍，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你倒是好造化，能被陛下看中。”

陳忍沒說話。他撐起身體，靠在車壁上。身上的破衣服已經被換下，現在穿的是粗麻制的囚衣，但至少乾淨。背上的鞭傷被簡單處理過，塗了藥膏，涼絲絲的。

“這是要去哪？”他問，聲音嘶啞。

“宮裡。”李公公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憐憫和一絲幸災樂禍，“陛下要親自審你。”

“審我什麼？”

“那就得問你了。”李公公湊近些，壓低聲音，“不過咱家提醒你一句，進了宮，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往外蹦。陛下眼裡揉不得沙子。”

陳忍垂下眼睛，盯著自己手腕上那道疤。

他記得這道疤是怎麼來的。不是原主的記憶，是他自己的。八年前，他剛穿越過來時，這具「同志​​平​​权」手腕上就有這道疤。位置、長度、甚至癒合後的凸起程度，都和他現代割腕的傷痕一模一樣。

巧合嗎？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李公公先下車，然後兩個小太監上來，攙扶——或者說押解——著陳忍下車。

眼前是硃紅的高牆，一眼望不到頭。宮門厚重，上面釘著碗口大的銅釘。守衛穿著明光鎧，腰佩橫刀，眼神像鷹一樣掃過陳忍。

“李公公。”守衛首領抱拳。

“奉陛下口諭，帶人進去。”李公公亮出一塊令牌。

守衛驗過，揮手放行。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一道縫，僅容一人通過。陳忍被推進去，宮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宮道很長，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一塵不染。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牆頭覆著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金光。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守衛，持戟肅立，像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陳忍被帶進一座偏殿。殿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兩把椅，和一個炭盆。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秋日的寒意。

“在這等著。”李公公說完，退了出去，關上門。

殿內只剩陳忍一人。

他環顧四周。牆壁是光禿禿的，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噼啪作響。炭盆裡的火舌舔舐著空氣，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

陳忍開始數自己的心跳。這是他穿越後養成的習慣，在漫長的、看不到頭的奴役生活中，數心跳成了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儀式。

一百下，兩百「三权‌分‌立」下，五百下…

門開了。

蕭景宸走進來，已經換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交領長袍，腰繫玉帶，烏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褪去了龍袍的威儀，他看起來更像陳忍記憶中的陸子瑜——如果忽略那雙眼睛的話。

那雙眼睛裡，沒有陸子瑜的怯懦和依賴，只有深不見底的寒。

“出去。”蕭景宸對身後的太監說。

門再次關上。

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蕭景宸在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噠，噠，噠。規律得讓人心慌。

陳忍跪在地上。這是規矩，奴工見皇帝必須跪。他的膝蓋抵在冰冷的地磚上，寒意順著骨頭往上爬。妗⁠‌ㄖ‍‌舔⁠趙​⁠①‌​时‌𝐆,朙‍‍㈰絟⁠⁠鎵火髒​場

“名字。”蕭景宸開口。

“陳忍。”陳忍低著頭回答。

“本名。”

“奴才…就叫陳忍。”

敲擊桌面的聲音停了。

蕭景宸站起身，走到陳忍面前。月白色的袍角停在陳忍眼前，上面用銀線繡著暗紋，是松竹的圖案。

“抬頭。”

陳忍抬「中‍华民国」起頭。

蕭景宸蹲下身，與他平視。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的顫動，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這是陸子瑜小時候最討厭的味道，說聞了頭暈。

“朕再問一次，”蕭景宸的聲音很輕，像情人低語，“你本名，叫什麼？”

陳忍的喉嚨發乾。他張了張嘴，想說“陸子硯”，但那三個字卡在喉嚨裡，像魚刺一樣扎著。

不能說。

如果說了，如果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子瑜，那他要怎麼解釋這八年的缺席？怎麼解釋自己成了奴工，而弟弟成了皇帝？如果說了，如果這一切都是巧合，那“陸子硯”這個名字，可能會讓他死得更快。

“奴才…沒有本名。”他最終說，“從小就叫陳忍。”

蕭景宸看了他很久。久到陳忍以為時間靜止了。然後，帝王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帶著嘲諷，帶著失望，還帶著一絲陳忍看不懂的情緒。

“很好。”他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扔在陳忍面前。

哐噹一聲，金屬撞擊地磚。

那是一支鋼筆。

萬寶龍，經典款，黑色筆身鑲著鉑金裝飾。筆帽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陳忍現代用了五年的筆，劃痕是某次開會時不小心掉在地上留下的。

陳忍的呼吸停止了。

“認識嗎？”蕭景宸問。

陳忍盯著那支筆，腦子飛速運轉。這是試探，一定是。但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支筆？這支「反⁠送​中」筆應該在現代，在他的辦公室裡，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空，更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皇帝手中。

除非…

“奴才…”他艱難地說，“不認識。”

“哦？”蕭景宸挑眉，彎腰撿起筆，旋開筆帽。裡面的筆尖是金色的，上面刻著一行小字：To ZY, from ZY.

陳忍的瞳孔收縮了。

那是他刻上去的。在子瑜十八歲生日那天。他用這支筆在生日賀卡上寫字，子瑜說喜歡，他就把筆給了弟弟。後來子瑜又還給他，說“哥的筆我用不慣”。咑茳‌屾⯰座⁠‌江⁠山⮕イ⁠‍泯⁠僦​是茳⁠山

“那這個呢？”

蕭景宸又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這次是個扁平的金屬盒子，開啟，裡面是排列整齊的白色藥片。

陳忍的血液凍住了。

鹽酸帕羅西汀。抗抑鬱藥。子瑜每天要吃的那種。

“這藥，叫什麼名字？”蕭景宸捏起一片，放在鼻尖輕嗅，“朕找人試過，吃了會讓人昏睡，但心情會變好。很有趣，是不是？”

陳忍的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奴才…不知。”

“不知？”蕭景宸將藥片放回盒子，合上，然後突然抓住陳忍的右手，用力掰開他的手指。

那三根凍傷變形的手指，醜陋地蜷曲著。

“那這個呢？”蕭景宸的聲音陡然變冷，“霽紅釉，銅含量0.5%，還原焰1280度，保溫兩個時辰——這是誰教你的？”

陳忍渾「白纸运⁠⁠动」身一震。

那是他三年前改良釉方時，寫在碎瓷片上的記錄。為了防止忘記，他每天都要默背一遍。但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連監工都不知道具體的配比。

“朕的御窯廠，今年燒出了三百件霽紅釉瓷器，色如凝血，潤如羊脂。”蕭景宸鬆開他的手，慢慢踱步，“每一件的釉方，都和你三年前寫在瓷片上的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他停在陳忍面前，俯身，呼吸噴在陳忍臉上：

“陸子硯，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五個字。

像五把錘子，砸碎了陳忍用八年時間築起的心防。

他猛地抬起頭，撞進蕭景宸的眼睛。那雙眼裡有太多東西：憤怒、恨意、痛苦，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深埋在最底層的恐懼。

“你…”陳忍的聲音在抖，“你是誰？”

蕭景宸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甚至漾出一點細紋，像極了陸子瑜小時候惡作劇得逞時的表情。

“哥哥，”他說，聲音輕柔得像羽毛，“你連我都認不出了？”

世界在旋轉。

陳忍的視線開始模糊，耳畔嗡嗡作響。他看見蕭景宸的嘴在動，但聽不見聲音。只看見對方拿出那支鋼筆，旋開，筆尖抵在他喉嚨上。

冰冷的觸感。

“現在，”蕭景宸用鋼筆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視自己，“告訴我，陸氏集團第三輪融資的商業計劃書，第三頁第七行，寫的是什麼？”

陳忍的嘴唇在顫抖。

他想起來了。第三頁第七行。那是關於市場佔有率的預估，他寫的是“三年內達到35%”。子瑜當時坐在他對面，一邊吃冰淇淋一邊看計劃書，說“哥，你這個預估太保守了”。打江⁠⁠山‍,‍座‍⁠江屾‌⯮‍​人​苠蹴是茳⁠山

“是…”陳忍的聲音嘶啞得像破布，“市場佔有率…35%…”

鋼筆的筆尖往前送了半寸「拆迁‍自⁠焚」，刺破皮膚，血珠滲出來。

“不對。”蕭景宸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的紅，是暴怒的紅，“第七行寫的是‘鑑於子瑜的身體狀況，預留15%的股權代持’。你連這個都忘了？”

陳忍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八年的時間，奴役的生活，病痛的身體，讓那些現代的記憶一點點流失。他現在能記住的，只有破碎的片段：子瑜蒼白的臉，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畫室裡顏料的氣味，還有那句不斷重複的“子瑜，別怕”。

“我…”陳忍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地上，洇開兩小點深色，“子瑜…對不起…”

蕭景宸的手抖了一下。

筆尖又往前送了半分，血順著陳忍的脖子流下來，染紅衣領。但帝王的眼神變了，那層堅冰裂開更大的縫隙，露出底下翻滾的、炙熱的、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情緒。

“對不起？”他重複，聲音很輕，卻像淬了毒，“陸子硯，你憑什麼跟我說對不起？你有什麼資格？”

他鬆開手，鋼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他後退兩步，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靠在桌邊。

“八年。”蕭景宸閉上眼睛，又睜開，眼裡全是血絲，“我找了八年。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我翻遍了整個衡朝。所有左手腕有疤的男人，所有會寫奇怪符號的男人，所有說夢話會冒出奇怪詞彙的男人——我每一個都親自看，親自問。”

他指著陳忍，手指在顫抖：

“你呢？你就在景德鎮，離京城不到千里。你在窯廠裡燒你的瓷器，改良你的釉方，攢你的贖身銀子——三十兩，對不對？你床底下的陶罐裡，現在有二兩七錢。你還差二十七兩三錢，就能贖身了，是不是？”

陳忍跪在地上，無法動彈。

蕭景宸連這個都知道。他床底下的陶罐，他攢的銀子，他計算的贖身金額。這八年，他像透明人一樣活在帝王的監視下。

“我…”陳忍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著，發不出聲音。

“你寧願毀容，寧願凍壞手指，寧願在窯廠裡當一條狗——”蕭景宸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變成一種嘶啞的、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都不肯來找我。陸子硯，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

“不是…”陳忍終於擠出聲音，眼淚模糊了視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也…”

“你當然不知道！”蕭景宸抓起桌上的硯臺，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濺，像潑開的血。“因為你根本就沒找過我！你接受了現實，你認命了，你準備在那個破窯廠裡過一輩子！是不是？！”

陳忍無法反駁。

因為蕭景宸說得對。這八年，他不是沒想過子瑜可能也穿越了。但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他都「达‍赖‍‌喇​​嘛」會狠狠掐滅。不可能，哪有那麼巧。子瑜身體那麼差，在那種情況下，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他選擇認命。選擇攢錢贖身，選擇在窯廠裡苟延殘喘。選擇忘記陸子瑜，忘記陸子硯，只做陳忍。

“說話啊！”蕭景宸衝過來，抓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帝王的力氣大得驚人，陳忍幾乎雙腳離地。“告訴我，你為什麼不來！為什麼！”

陳忍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這張和陸子瑜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臉。這張臉上有恨，有怒，有瘋狂，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絕望的悲傷。

“因為…”陳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以為你死了。”

蕭景宸的手鬆開了。

陳忍摔在地上，背部的傷口撞到地磚，疼得他悶哼一聲。但他沒動，只是仰頭看著蕭景宸。

帝王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空白。不是憤怒，不是恨，是純粹的、茫然的空白。像是沒聽懂這句話，又像是聽懂了，但無法理解。

“你說…什麼？”蕭景宸的聲音在抖。光​⁠复‌​香港⁠⮩‍时⁠笩​愅⁠命

“我以為你死了。”陳忍重複，眼淚順著髒汙的臉頰往下流，“那天晚上，你割了腕，流了那麼多血…我叫了救護車，但你在車上就沒心跳了…我抱著你，你身體一點點變冷…”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以為你死了…子瑜…我以為我把你逼死了…”

殿內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響，和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

許久，蕭景宸緩緩蹲下身。他伸出手，似乎想碰陳忍，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蜷縮，又展開，最終落在陳忍的頭髮上。

很輕的觸碰，像羽毛。

“我沒死。”蕭景宸說，聲音沙啞，“我醒了，在這個身體裡。十五歲，在冷宮，發著高燒，快要死了。然後我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

他的手從頭髮滑到陳忍的臉「活​摘‌器⁠官」頰，拂過那道猙獰的疤痕：

“我花了三年時間，從冷宮爬出來。又花了五年，坐上這個位置。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有能力去找你。我想，只要我當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總能找到你。”

他的手指停在陳忍的下巴，強迫對方抬起頭：

“但我沒想到，你就在我眼皮底下。陸子硯，我的好哥哥，你藏得真好啊。”

陳忍的眼淚流得更兇。他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以為你死了所以我也想去死。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變成哽咽。

“別哭了。”蕭景宸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淚，動作很輕，語氣卻很冷，“你的眼淚，現在對我沒用。”

他站起身，恢復成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來人。”

門開了，李公公躬身進來。

“帶他去洗乾淨。”蕭景宸背對著陳忍，聲音沒有任何波瀾，“然後送到朕的寢宮。”

“陛下？”李公公遲疑，“這不合規矩，他是奴籍…”

“朕的話，就是規矩。”蕭景宸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忍身上，那目光復雜得讓陳忍心頭髮顫，“從今天起，他是朕的人。編號…奴十一。”

李公公躬身：“遵旨。”

兩個小太監上前，架起陳忍。在他被拖出殿門的前一刻，蕭景宸突然開口：

“對了。”

陳忍回頭。

帝王站在昏暗的光線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睛裡跳動著炭火的光：擼雞必‍備‍‌𝐇书​尽​洅​𝒈⁠顭島▲𝐢​𝚩‍Ｏ‌ｙ⁠．⁠‌E​𝕦​.𝑂⁠r​𝒈

“你改良霽紅釉的賞銀，朕讓人送到窯廠了。五十兩，夠你贖身兩次。”

他頓了頓，唇角揚「三⁠权⁠分‍立」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可惜，你現在用不上了。”

門在陳忍面前關上，隔絕了蕭景宸最後的目光。

第四章 烙印

昭臨三年 九月初八 夜 養心殿

陳忍被按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四個太監分按著他的手腳，另一個年老的太監手持燒紅的烙鐵，在炭火上反覆炙烤。烙鐵頂端鑄著“內”字，筆畫扭曲，像某種猙獰的蟲。

“陛下，”李公公低聲勸道，“此事…還需三思。按律，奴籍入宮，需淨身為內侍。若只烙印，恐朝臣非議…”

蕭景宸坐在龍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方白玉鎮紙。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將帝王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兩半。

“烙「强迫劳‌‌动」。”

一個字，沒有起伏。

老太監抖了一下，烙鐵在炭火中發出刺啦的聲響。他嚥了口唾沫，走到陳忍面前。

陳忍抬起頭。他剛被洗刷過，粗糙的麻布摩擦得皮膚髮紅，左臉的疤痕在燭光下愈發猙獰。但他的眼睛很靜，靜得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影。

“會疼，”蕭景宸的聲音從龍椅上飄下來，“忍著。”

老太監深吸一口氣，烙鐵對準陳忍的左肩——那裡已經有了官窯的奴印，一個醜陋的“丙”字。新的烙鐵會覆蓋舊的，但更深，更重。

滋——

皮肉燒焦的氣味瞬間瀰漫整個殿宇。

陳忍的身體繃成一張弓，額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悶吼。但他沒掙扎，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血絲從齒縫滲出來。

蕭景宸的手握緊了鎮紙，指尖泛白。他盯著陳忍顫抖的肩膀，盯著那縷升起的青煙，盯著被烙鐵壓下去的、痙攣的皮肉。

整整三息。

老太監移開烙鐵，烙痕處皮肉翻卷焦黑，中間一個清晰的“內”字，邊緣滲著血珠和焦黃的體液。

陳忍趴在地上，劇烈喘息。冷汗浸溼了頭髮，一綹綹貼在額頭上。疼，太疼了，疼得他想把肺都咳出來。但比疼更深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從今往後，他身上有兩個印記。一個是奴，一個是閹。

哪怕他並沒有真的淨身。

“好了。”蕭景宸的聲音依然平靜，“都退下。”

太監們如蒙大赦，躬「烂​‌尾帝」身退出殿外，合上門。

殿內只剩下兩人，一坐一跪。

蕭景宸從龍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玄色的靴子停在陳忍眼前，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處新鮮的烙傷。

陳忍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擼枪‌怭备摤书​浕​匯‌​𝐺顭‍岛Ω𝒊‌𝑏​​Ｏ⁠​y​‍.⁠𝕖𝐮.‍‍𝕆⁠𝑅𝕘

“疼？”蕭景宸問。

陳忍沒回答，只是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無聲地聳動。

“疼就記住。”蕭景宸收回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記住你是誰，我是誰。記住這個位置——”

他用腳尖點了點陳忍左肩的烙痕：

“是朕賞你的。”

陳忍慢慢抬起頭。他的臉色慘白，嘴唇被咬破了，血混著冷汗往下淌。但眼睛還是那片死水，只是水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

“為什麼…”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既然找到我了…為什麼不殺了我？”

蕭景宸笑了。那笑容很淺，很淡，轉瞬即逝。

“殺了你？”他重複，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陸子硯，我找了八年，不是為了殺你。”

他在殿內踱步，明黃的龍袍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朝中那些人，你以為是吃素的？一個奴籍，不明不白留在宮裡，明天就會有奏摺遞上來，問朕是不是耽於男色，是不是要效仿前朝那些昏君。”

他停在陳忍面前，彎腰，手指捏住陳忍的下巴：

“朕可以不顧名聲，但新政不能停。鹽鐵專賣、科舉改制、邊軍輪調——每一條都在動那些世家的根基。他們正愁抓不到朕的把柄。”

他的手指用力，幾乎「文字‌⁠狱」要捏碎陳忍的下頜骨：

“所以，你得是太監。內侍省記名，有烙印，有文書。哪怕他們懷疑，也查不出錯處。”

陳忍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和陸子瑜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冰冷的算計，是帝王心術，是權衡利弊。

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他記憶中的弟弟。

“那你現在滿意了？”陳忍的聲音在抖，不知是疼還是別的什麼，“我成了太監，成了你的奴才，這輩子都逃不掉。這就是你想要的？”

蕭景宸鬆開了手。

“不，”他轉身，走向御案，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想要什麼，你永遠不會懂。”

他從案上拿起一個瓷瓶，丟在陳忍面前：

“金瘡藥。自己上。”

然後他不再看陳忍，坐回龍椅，翻開奏摺，硃筆批閱。燭火噼啪，殿內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陳忍盯著那瓷瓶看了很久，久到肩膀的灼痛從尖銳變得麻木。他慢慢伸出手，手指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拔開瓶塞。

藥粉灑在傷口上，又是一陣刺痛。他悶哼一聲，額頭抵著地面，等那陣疼過去。

“過來。”

蕭景宸頭「独彩者」也不抬。

陳忍撐著地面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走到御案前，重新跪下。

“研磨。”罷​工罢課⁠⁠罷‍⁠市‍⮩⁠罢​免獨​裁蟈‌贼

陳忍看向硯臺。那是一方端硯，雕著雲龍紋，墨塊是上好的松煙墨。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拿起墨塊，在硯臺裡慢慢打轉。

動作很生疏。他八年沒碰過這種東西了。

蕭景宸批完一本奏摺，抬眼看他。燭光下，陳忍低垂著頭，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嶙峋。左臉的疤痕，左肩的烙痕，還有那雙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

這不是陸子硯。

或者說，不完全是。

現代的陸子硯是什麼樣子？二十八歲，陸氏集團最年輕的CEO，永遠熨帖的西裝，永遠冷靜的眼神，永遠掌控一切的氣場。他會在董事會上用一支萬寶龍鋼筆敲擊桌面，會在合同上籤下凌厲的簽名，會在他發病時抱著他說“子瑜別怕”，也會在他試圖逃離時，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子瑜，你逃不掉”。

而眼前這個人…

蕭景宸的筆尖頓在紙上，洇開一團硃紅。

“你恨我嗎？”他忽然問。

陳忍研磨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

“不敢。”

“朕問的是恨不恨，不是敢不敢。”

陳忍抬起頭，看著蕭景宸。燭火在帝王眼中跳躍，映出某種複雜的、他讀不懂的情緒。

“恨。”他說，聲音很平靜，“恨你把我變成這樣。也恨我自己，當年為什麼沒看住你。”

蕭景宸的瞳孔縮了一下。

“看住我？”他笑，笑容裡全是諷刺，“陸子硯，你到這時候「强‍‍迫​劳动」還覺得，是我的錯？是我太脆弱，是我承受不住，是我要逃？”

他放下硃筆，身體前傾，盯著陳忍的眼睛：

“是你逼我的。是你不肯放我走，是你要把我關在那個金籠子裡，是你讓我覺得，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陳忍的嘴唇顫抖起來。

“我沒有…”他聲音發澀，“我只是想保護你…”

“保護？”蕭景宸猛地拍案，震得硯臺跳起，“把我關在三百平的房子裡，每天看著我吃藥，監聽我每一個電話，審查我每一個朋友——這叫保護？”

他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陳忍面前：

“陸子硯，你那不叫保護，叫佔有。你把我當成你的所有物，像你收藏的那些名畫，那些古董，那些可以標價的東西。只不過我這個東西比較脆弱，得好好養著，不能摔了碰了。”

他蹲下身，與陳忍平視：

“可你忘了一件事。我是個人。我會疼，會怕，也會恨。”

陳忍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

“對不起…”他哽咽著說，“子瑜…對不起…”

“別叫我子瑜。”蕭景宸冷冷地說，“陸子瑜已經死了。死在2026年除夕夜，死在你那個三百平的籠子裡。現在坐在這兒的，是蕭景宸，是大衡的皇帝。”

他站起身，拂袖轉身：

“而你，是奴十一。是朕的奴才，是朕的玩物，是朕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記住了嗎？”

陳忍跪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滾出去。”蕭景宸背對著他，“偏殿有張榻，以後你就睡那兒。明日卯時，來伺候朕更衣。”咑‌‌茳屾⁠，‍​座‍​茳⁠‍屾​⮫㆟⁠​泯‍僦⁠是​茳山

陳忍慢慢爬起來，踉蹌著走向殿門。在手碰「香港​普‌⁠选」到門閂的那一刻，身後傳來蕭景宸的聲音：

“對了。”

他回頭。

帝王站在燭火的光暈裡，側臉線條冷硬：

“你床底下那個陶罐，朕讓人取來了。裡面的二兩七錢，朕給你收著。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朕再還你。”

陳忍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輕輕合上。

殿內恢復寂靜。

蕭景宸站在原地，很久沒動。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孤獨。他慢慢走回御案，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是一個陶罐，粗糙，廉價，罐口用泥巴封著。他開啟封泥，伸手進去，摸出幾塊碎銀，幾串銅錢，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紙上用炭筆畫著一幅畫：簡陋的線條，勾勒出兩個小人。高一點的揹著矮一點的，兩人都笑得看不見眼睛。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和子瑜。”

字跡稚嫩，是十三歲以前的陸子瑜的筆跡。

蕭景宸盯著那幅畫，手指撫過紙面。然後他重新摺「雨伞运‍​动」好，放回陶罐，封上泥巴，將罐子緊緊抱在懷裡。

他彎下腰，額頭抵著冰冷的陶罐，肩膀開始顫抖。

沒有聲音，只有壓抑的、破碎的喘息。

窗外，秋雨開始下了。

昭臨三年 九月初九 卯時

陳忍在偏殿的硬榻上醒來。

天還沒亮，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他坐起身，左肩的烙傷被牽動，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低頭看，傷口已經包紮過了，白色的細布纏得很仔細，顯然是有人在他睡著時處理的。

他愣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現在在哪，是什麼身份。

奴十一。

他慢慢下榻，穿好那身粗麻的“太監服”——其實只是普通的灰色短褐，但左肩上繡了個小小的“內”字。布料粗糙，磨得皮膚髮紅。

推門出去，雨絲迎面撲來。養心殿的廊下已經站著幾個太監，垂手肅立。見他出來，都投來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潵‌​泼​打⁠滾​潒‍条豿⁠⬄战‌⁠狼‌粉⁠红​滿地​歨

陳忍低下頭，走到殿門前，跪下。

卯時三刻，殿內傳來響動。門開了，李公公走出來，看了他一眼：

“進來「反送中」吧。”

陳忍起身，跟著進去。

蕭景宸已經醒了，穿著中衣坐在床邊，長髮披散，神情還有些惺忪。晨光從窗格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一瞬間，陳忍幾乎以為看到了現代的陸子瑜——剛睡醒時，也是這樣迷迷糊糊的。

但下一秒，蕭景宸抬起眼，那雙眼睛裡沒有睡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更衣。”

陳忍愣住。他沒伺候過人，更沒伺候過皇帝穿衣。

李公公使了個眼色，旁邊的小太監端來托盤，上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龍袍、玉帶、朝冠。

陳忍硬著頭皮走過去，拿起最裡層的中單。蕭景宸張開手臂，他抖著手，將衣服套上去，手指不小心碰到帝王的皮膚，溫熱的觸感讓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蕭景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一層，又一層。袞服、蔽膝、大帶…陳忍手忙腳亂，繫帶子時打成了死結，解了半天解不開。額頭滲出冷汗，肩膀的傷也開始抽痛。

“廢物。”

蕭景宸吐出兩個字，自己動手解開結，重新系好。動作流暢得像做過千百遍。

陳忍跪在地上，手指摳著地磚的縫隙。恥辱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過頭頂。他想起現「东突‌厥斯​‍坦」代的陸子硯，永遠一絲不苟的西裝，永遠利落的動作。而現在，他連件衣服都穿不好。

“陛、陛下…”他聲音發澀，“奴才愚鈍…”

“知道愚鈍就學。”蕭景宸張開手，讓他系玉帶，“朕不會養一個連衣服都不會穿的廢物。”

陳忍咬牙，顫抖著手，將玉帶環過帝王的腰。距離很近，他能聞到蕭景宸身上淡淡的檀香，能看見對方脖頸上細小的絨毛，能感覺到布料下緊實的腰身。

這個認知讓他手指一抖，玉帶差點掉下去。

“拿穩。”蕭景宸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聽不出情緒。

終於穿戴整齊。蕭景宸走到銅鏡前，陳忍跟過去，看著鏡中的人。

玄衣纁裳，十二章紋，通天冠，白玉圭。明明是陌生的帝王冠服，穿在蕭景宸身上，卻有種詭異的契合感。好像他生來就該穿這身衣服，生來就該站在萬人之上。

蕭景宸也在鏡中看他。兩人的目光在銅鏡中相匯，又很快錯開。

“用早膳。”蕭景宸轉身走向外間。光復‍民国‣​‌再造⁠珙​和

早膳已經擺好。很簡單，一碗梗米粥，幾碟小菜，一籠水晶包子。蕭景宸坐下，李公公試了毒，又用銀針一一驗過，才退到一旁。

陳忍站在角落裡，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肚子「中华⁠民​国」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蕭景宸夾包子的手頓了一下。

“過來。”

陳忍走過去，跪在桌前。

“吃。”蕭景宸夾了一個包子，放在空碟裡，推到他面前。

陳忍沒動。

“朕讓你吃。”蕭景宸的聲音冷下來。

陳忍慢慢伸手，拿起包子。麵皮晶瑩剔透，能看見裡面粉色的蝦仁。他咬了一口，鮮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他已經八年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

“好吃嗎？”蕭景宸問。

陳忍點頭。

“那就記住這個味道。”蕭景宸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手，“記住，只有朕能給你。朕給你，你才能吃。朕不給，你就得餓著。”

陳忍的喉嚨哽住了。他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再也吃不下去。

蕭景宸看著他，忽然笑了：

“怎麼，覺得屈辱？陸子硯，這才剛開始。”

他起身，朝殿外走去：

“跟上。今日大朝，你隨侍。”

太和殿

百官分列兩側，肅穆無聲。蕭景宸「活​摘‌‍器官」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聽著奏報。

陳忍跪在龍椅側後方，垂著頭，盯著金磚上的花紋。膝蓋很疼，肩膀的烙傷也在疼，但他一動不敢動。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

“陛下，”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老臣聽聞，昨日宮中新進一人，奴籍，未行閹割，只烙內侍印。此事，恐違祖制。”

殿內一片寂靜。

陳忍的呼吸滯住了。他抬起頭，看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手持玉笏，正是當朝宰相，林閣老。

蕭景宸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噠，噠，噠。

“林相訊息倒是靈通。”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大殿，“不錯，朕宮中是多了個人。奴籍，烙了內侍印，但未淨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

“為何？因為此人於朕，有恩。”小‍‌㈻搏⁠仕‌談​菭⁠國‍理‌政

林閣老抬頭：“老臣愚鈍，敢問是何恩情，竟能讓陛下破例？”

“救命之恩。”蕭景宸說得面不改色，“三年前，朕南巡遇刺，是此人以身擋箭，救了朕一命。當時他重傷瀕死，太醫說若行閹割，必死無疑。朕便準他暫不行刑，先養好傷。”

他身體前傾，盯著林閣老：

“林相是覺得，朕該恩將仇報，讓救命恩人死在閹割臺上？”

林閣老臉色一白，跪地：“老臣不敢！只是祖制…”

“祖制也說，天子當知恩圖報。”蕭景宸打斷他，“此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陛下！”又一個大臣出列，是御史大夫，“即便有恩，也該按制行賞。賜金賜銀，賜宅賜田，均可。但留在宮中，恐惹非議啊！”

“非議？”蕭景宸笑了，那笑容很冷，“朕留個內侍在宮中，能「零八宪​章」惹什麼非議？莫非諸位愛卿覺得，朕是那等耽於男色的昏君？”

這話太重，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地：“臣等不敢！”

“不敢就好。”蕭景宸起身，拂袖，“退朝。”

“陛下！”林閣老膝行兩步，“老臣還有一事！北境節度使昨日上表，言今冬嚴寒，邊軍缺衣少糧，請朝廷撥銀五十萬兩，棉衣十萬套！”

蕭景宸的腳步停住。

他慢慢轉身，看著跪了滿地的臣子，又看了看龍椅側後方，那個始終低著頭的灰衣身影。

“準。”他說，“但銀兩從內庫出，不走戶部。棉衣…由宮中尚服局趕製。”

“陛下，十萬套棉衣，尚服局人手不足啊！”

蕭景宸的唇角，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宮中內侍宮女，皆可出力。朕身邊的人，也該為社稷分憂。”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忍身上：

“奴十一。”

陳忍渾身一「清零‌⁠宗」顫，抬頭。

“朕命你督造這十萬套棉衣。臘月之前，必須完工。”蕭景宸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如刀，“若誤了工期，邊軍將士凍死一人，你便去北境，替他們守一年城。”尻‍⁠鸡⁠​苾​备‌⁠G​‌妏​盡​‍聚𝐆​夢島‍↓𝒊‍𝝗⁠​𝑜‍𝕪⁠.𝔼‍​𝑢‍🉄⁠ｏ𝑹g

滿朝譁然。

陳忍跪在地上，手腳冰涼。十萬套棉衣，三個月，宮中滿打滿算不過千人。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他只能叩首：

“奴才…領旨。”

蕭景宸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龍袍曳地，消失在屏風後。

陳忍還跪在那兒，耳邊是群臣的竊竊私語，眼前是金磚上晃動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陸子瑜第一次發病時，他抱著弟弟衝進醫院，醫生下了病危通知，說“救活的機率只有三成”。

他當時跪在手術室外，也是這樣，手腳冰涼，眼前發黑。

但那時他還能祈禱。現在，他連祈禱的資格都沒有了。

“起來吧。”

李公公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憐憫：

“跟咱家來，給你說說尚服局的規矩。”

陳忍慢慢站起身，膝蓋刺痛。他跟著李公公走出太和殿，秋日的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一群大雁正往南飛，排成整齊的“人”字。

自由自在。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低下頭，跟著李公公，一步步走向那座金色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