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是藍色的天空》作者:安奇足畏

在 1930 年代動盪的海島上,16 歲僕人「我」為求地主「老爺」的注視,甘願在殘酷家法下承受鞭撻。在三更畫樓的幽閉空間裡,主僕間展現了一場關於權力、虐戀與救贖的心理戰。背景穿插著亂黨革命與社會階級的崩解,少年在肉體痛苦與禁忌慾望中尋求靈魂的棲息地。作品風格憂鬱且極具文學張力,深刻描繪了在時代洪流下,靈魂如何在灰色地帶守望愛與仇恨。

在神話的世界裡,光明與黑暗總是壁壘分明,政治立場半點也含糊不得,然而去過灰色地帶的人回來便會告訴你,一切的分野就跟這個故事中的人物、地點、年代、情節一樣,都是虛構的成分居多,就算偶有雷同,也不過是一場巧合。其實人的感情又何來那麼多的界線可以劃清?如果愛也可以有策反這回事,到了忠誠要受考驗的時候,即使你能清堅決絕地給他背後放槍,你又可會有跟自己當面對質的那份勇氣?畢竟瞞得過腦子也騙不了自己的身子,一個自以為是覺悟了的人最悲哀的便莫過於到頭來才發現,自己竟然就是自己派的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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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蛇宴##

「老爺!」元渞細⁠‌颈⁠瓶​⯰‍帉葒箥⁠‌璃心

這晚他又再碰到我身上來了,那長長的象牙菸嘴一從他口中拔出來,一團煙霧便自牙縫裡直朝我的脖子上噴,見自己的右手忙不過來,左手便把煙擱到我旁邊那幾只疊得老高的箱子上。靠著那面破舊的穿衣鏡,我任由他那杆長鼻子像一條狗似的不住地往我的膈肢窩下嗅著,連上面擎著的那副圓圓的玳瑁眼鏡掉到地上他也不理了,一雙大手在我的膀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揑,假如我對這個男人還剩下些什麼所餘無幾的憧憬,也給他在我肩頭上留下的那些牙齒印謀殺得一乾二淨。或許我當時年紀小,他以為我不懂,所以多齷齪都無所謂,但即使我不是我自己的主子,他完全可以不把我當人看,也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然而不是這樣又能怎樣?我不知道,在那一刻我只是打心底裡覺得不對,甚至不對到了極點的地步。菸嘴上頭塞著的那根白白的洋菸卷兒是他離席的時候才點的,我被他壓得一動也不能動,可那一縷白煙卻時不時衝進我的鼻門來,嗆得我想哭,可又不能哭出聲來,叫外頭的人聽見了,我不曉得又要遭些什麼罪。

「叫我老爺。」

我只覺得好笑,他這人真是個權迷,把一顆心都想爛了,頂不住便拿他積壓得滿腔的壞水都往我的身上唾,就是過過口頭上的癮也是好的。平日他可是個等閒不發一言的諸葛亮,在府中也是一人之下拿得了主意的,沒想到都四十好幾了還這麼看不開,更瞧不出他一到了黑頭裡竟也會狂成這樣。他不過是進來拿賬本而已,一眼瞟見了我,便將我自走廊上一把拉進了這暗室裡來。也難怪,這種天時還擺蛇宴,吃五蛇羹,蛇膽酒多喝了兩口,便總得找地方散發,我心想,連他都這樣了,那個老四可不是要噴鼻血。

「叫我老爺!」

別看他一表斯文的那個樣子,想不到使起蠻勁來倒也夠我受的,他把我的身子一扳,讓我的臉緊緊地貼在那塊冰涼涼的鏡面上,一點也看不到他的人,只望得見鏡子內那隻開了一半的窗戶外,隔住中庭也還能瞧個一清二楚的大廳裡,那一張張正吃得酒酣耳熱談得興高采烈的臉。老爺。今天他可高興了,府裡來了個華僑富商,說是從南洋回家鄉來修祠堂的,老爺一向好客,尤其是那些褲腰帶裡纏得跟他不相上下的人,就更加讓他另眼相看,時世不好啊,他常說,這年頭家底有多厚風險便有多大,咱們有點產業的人不抱成一團,是早晚要吃大虧的,就是他不替自己著想,也得算算底下有多少人跟著他吃飯嘛,是不是?我記得老四告訴過我,老爺給的這口飯也不是容易吃的,一吃上了,你一天到晚都不曉得要幹多少昧著良心的勾當,可是他給你飯吃,你又不能不吃,不吃便是不識抬舉,要是他開口請你吃飯,你就更不敢不賞臉了,放眼這方圓數百里的地頭上,有哪裡不是由他說了算的,你敢不賣他的賬?何況這個姓洪的又是路過貴境時給大金牙逮住了的,也就只能夠乖乖地被老爺奉為座上客了。只見老爺一筷子掐下去,鍋裡頭的那條蛇便攔腰給截成兩段,替客人夾了一塊,便也盛了一塊到自己的碗裡,低著頭吃吃地笑著。今天他身上的那件醬紫色綢馬褂,是去年做壽的時候縫的,心情好才叫人翻出來穿,所以看起來還是挺新的,舒服熨貼地裹住他那具頗有些發了福的軀體。都說富人們養尊處優,就是有點胖的毛病,可是老爺總說自己這是剛剛好,都五十多的人了,虎背熊腰瞧著才像個樣兒,看相的不都說這是主貴的嗎?不過在我眼裡,他那圓圓的腰圍只說明瞭他平時吃得講究,豐厚的背肌也使他看起來略為佝僂了一些,可這也不要緊,只要他一立起來,你就得翹著脖子仰著頭,欣賞他這塊龐然大物是有多麼鎮得住場面了。瞧,說著說著他便站起身來,親自抓了一把菊花瓣撒到那位洪先生的蛇羹裡去,一邊撒卻又細眯著眼,斜了一雙黑珠子來好好打量侍立在人家身後的那個小跟班,目光犀利得就像是黑夜中的曠野裡兩點一閃一閃的磷火,撒完了便似笑非笑地坐下來,把碗中那件吃了一半的蛇肉塞進自己的嘴裡,看著他厚厚的嘴唇上那兩撇修剪得官派十足的八字鬍一聳一聳地蠕動著,我只恨這鍋蛇不是我煮的。其實我倒想他也能夠那樣不懷好意的看我一下,可我不過是他府中一名使粗活的毛孩子,說不好他根本便不知道自己身邊有我這麼一個人的存在,我天天在這裡被人呼來喝去,忙前忙後的,也從來沒有機會讓他正眼瞧一瞧我,我只覺得我比牆上的一幅拙劣的山水畫,園子裡的一條臘腸狗,窗前的一棵萬年青還要不起眼,哪怕他拿他那滿是皺紋的眼梢輕輕地往我身上一瞟,我也大概會興奮得三天晚上都睡不著覺。我不知道他對眼前的這位不速之客究竟有多信得過,所以才老是趁他不在意的時候偷偷地瞄人家,不過這兩年他的眼睛也的確是越來越黃了,是吃得太好的緣故,還是酒色都太就手了?他的兩邊額角沒錯是都禿了,但後腦的頭髮還是很濃密的,只是有點長,用舶來的髮蠟梳得油光水滑的,叫人遙想他在他的全盛時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風采。其實跟他在書房裡掛著的那幀在大陸時拍的照片相比,他現在的味道一點也不遜於當年,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每當他談笑風生的時候,你就會見到他的眉目五官有著千百樣的變化,然而不管他的表情如何在轉,我也曉得那不過是一種藏,藏住的是他臉上天生的那股肅殺之氣,對於這一點他向來都頗有自知之明,知道就是他長得有多天圓地方,也只能夠把那殺氣緩一緩,因此才練就了這一套深藏不露的功夫,只是他那隻鷹鈎鼻子卻不懂得閃躲,教他不得不用加倍的笑容來掩飾住自己最不想讓人瞧見的一面。小時候每當我遠遠地看到他這頭笑面虎,就會嚇得一顆心「噗噗」的直跳,大人們老說,要是你不聽話,當心老爺把你給賣了,可是賣到哪裡去,卻沒有人能說得明白,我只是想,跟得了老爺的,不都是已經給賣了嗎?也許就是從那時起,我便變得很乖巧,因為我無法想象,在這個該死的島上,還有哪裡比他家更值得讓人長此以往地待著,沒有了他的籠罩這又將會是一片什麼樣的天空。也就由於怕,我從小便一天到晚提心吊膽地防著他的出現,防到了一個地步,只要聽見他從臥室裡一跨門檻,或者在院子中咳嗽一聲,我就會猜到他將要從哪一個方位走出來,避之猶恐不及,不是躲進月洞門內,就是閃到假山石後,摒息靜氣地窺伺著,直到看見他揮舞著手杖步履如風地在葡萄架下經過,腳上的那對黑緞子雙梁鞋只那麼一晃便在我的視線裡頭消失,我那顆緊張的心才算是平復下來,沒再不安於室,久而久之,伏在一旁偷看他竟成了我的一種習慣,即使只能夠在鏡子中輕輕一瞥,我也不想放過任何難得的機會,去確定那一刻他到底在哪兒,好叫我放心,就像現在。畢竟是反映,所以我看不真切他衣服上暗暗地繡著的究竟是什麼花紋,只覺得很細緻,在一屋子亮堂堂的紅燈底下,那紫得近乎黑的綢面泛出了一片耀眼的光芒,斑斑駁駁地就像是一串又一串熟透了的葡萄,卻不知道摸在手上的感覺,可又會跟這個近在咫尺正抱著我的男人身上那襲長衫的團花一樣嗎?心裡頭是這樣想,手已經自顧自地在尋找答案了,就當我沿住跟前這片不斷地透出暖意的料子順流而上,經過了他那給脖子上的汗水微微地沾溼了的領口,去探索他那頭已然日見稀薄的短髮,卻看到鏡子裡的老爺徐徐擱下了筷子,一雙閃爍著只金戒指的手純熟地擧到自己那半禿的頭頂上,意氣風發的攏一攏那兒剩下還足以讓他自欺兩三年的濃髮,大概席上不知道是誰說了句玩笑話吧,為了客氣,他又在藏了,揚起了頭,笑得鼻翼底下的那撇鬍子拉作一線,露出了一口給尼古丁薰黃了的牙齒,連兩隻麻黃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縫,渾體的肌肉隨住他中氣十足的笑聲而顫動不已,身上的那些葡萄一顆顆都抖著水。啊——

「老爺!」

沒想到我這麼輕輕一叫,竟有如唸了句咒一般,教我身邊的這個男人好像是著了魔似地,使得那一陣緊似一陣的喘息聲越發變本加厲了,趁著他手一鬆,我便轉過身來,只見他撩起了他那件簇新的白香雲紗長衫,急不及待地去解自己的褲頭,可是人越急手便越笨,那皮帶的扣子不管他怎麼解就是解不開,旁觀者清的我自然看不過眼,便見義勇為地施以援手,眼明手快的替他解了這個燃眉之急,卻又想做人做到底,順手探進他的褲襠裡去,反正他三番兩次的拿我來做藥引子,也早晚是會有這麼一天的,誰曉得他竟咕噥了一句,「啪」的一聲將我的手撥開了,自家的問題自家解決,我這個外人連一點置喙的餘地也沒有。看著他在那裡氣喘吁吁地努力著,我就彷彿是個摸錯了戲棚子的閒角兒一樣,儘管這場獨腳的戲碼寫得有多精彩,也根本沒有我賣力的份兒,只能夠站在舞臺邊,眼巴巴地去為他那入木三分的演出而讚歎著,卻連喝句彩也不敢,怕他說我騷擾他。我心想,他為什麼這樣瞧不起我,竟然連這麼下作的活兒也不讓我替他幹,難道他就真的打心眼兒裡覺得我不配?他這樣不當我是東西,那個高高在上的老爺能怎麼看我也就可想而知了。我見這兒既然都沒有我的事了,繼續站著也沒啥意思,便要走開,哪知道他閒著的那隻手竟一搭搭到了我的肩膀上,可不是要留我,只因為他站不穩。他個子高,整個人都生得瘦瘦長長的,臉色一向就不大好,也是每當到了這種情況,他才看起來稍為有點血氣。我伸出手來扶住了他的胳臂,只為了不想當一張椅子的靠背,不管這會兒他還有沒有閒情逸致去了解這一點,我也要讓他明白到,跟他一樣,我不是一塊木頭,於是乎不期然地,我的手便緊緊地扣住了他的那隻手,而這次他倒沒有再推開我了。天氣熱,豆大的汗珠自他的兩道眉毛之間滲出來,沿住長長的鼻子一淌淌到了那兩片薄如竹葉的嘴唇上,寬闊的嘴巴半張著,不斷地倒抽著氣,一雙眼睛閉得心無旁騖,不知道在想著誰,眼看就要告一段落了,卻又怕髒了衣服,在百忙中從褲袋裡掏出了一方手帕,去幫他包藏住這宗見不得光的勾當,不讓它留下哪怕是一點一滴的蛛絲馬跡。接著我便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開始在收縮了,又有點像是抽搐,五個指頭揑得我手背上的關節一片煞白,兩隻手心握出了一把汗,一聲悶哼這時便自他的鼻腔裡發了出來,輕得幾乎叫人難以察覺,本來咬緊了牙關也是為了怕別人聽見他如何不克自持,但是就算他再有能耐,到底還是抗拒不了自己的生理狀態在那一刻將他的整個人全面接管,綳緊著的顴骨一下子鬆開了,那張力直教他把頭顱往後一拋,差點叫出聲來。假如一個身體是一個世界,此際他讓我體驗到的是他在地撼山搖,那是一種破壞嗎?如果說世界不透過摧毀便無法再生,人的一生卻只能經受一次死亡。破壞可以讓人產生快感,但死掉了的東西便不再有任何意義,即使有,那都是為在生的人而設的,不管是用來糊弄自己還是糊弄別人。我不喜歡自欺,所以我後來便離開了這一切,直到過了許多年之後,當我在某一天記起了那晚上我的手擱在這男人的腰間時那種震撼的感覺,回想到他臉上的生命力似乎都隨著那已然不再受他控制的搐動而消耗盡了,我這才發現,對於往後所發生的事,原來我當時早就有了預感。

他沒有死。管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站在那裡,好像是要慢慢尋回他在一時之間失掉了的知覺似地,這時他不再需要我的手了,只深深地呼吸著,我幾乎還聽得見他的心「噗通噗通」地在跳動,雖然他當我不存在,我卻沒想過要他中風,於是便舉起手來,在他那被一片柔滑的長衫料子覆蓋著的背上,就像我經常在田裡見到的一個農婦照顧孩子時那樣,輕輕地撫慰起這個年紀比我大得能生下我的男人來,因此我便無暇細看,他是如何用那塊手帕去擦掉那些遺落在自己身上的「罪證」,他把皮帶重新扣好的時候又有沒有困難了。他沒事了,轉過身來,抖了一抖袍子,仔細瞧瞧下襬可有被自己方才激烈的動作弄皺了,然後清一清喉嚨,往痰盂裡一吐,拈起了菸嘴,不管那根香菸都只燒剩一個屁股了,叼回自己的嘴角上,卻見到手裡還拿著那條好像剛剛醒過鼻涕的手帕,丟了也不是,放回褲子裡也不是,朝我看了一看,就把它一塞塞到了我的口袋中去,是垃圾當然得扔給垃圾,腳一抬,便要走出去,連自己原本上這兒來的目的都忘得一乾二淨。

「賬簿。」我撿起那本子,一邊喊住了他,一邊遞了過去。

叼著根象牙菸嘴的管家冷冷地一回頭,斜斜的瞥了我一眼,便把手伸出來,接住了賬簿,就在這本東西給凝在半空中的一剎那,他那天生地向下歪的嘴角在有意無意間竟往上翹了一翹,卻讓人無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笑,這似是而非的表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不過「嗯」了一聲,就跨出了門檻去,那副他臉上平日絕對少不了的玳瑁眼鏡還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他瞧得見路嗎?我不禁想。

揣著它,我三腳兩步地穿過走廊,跑回廚房內,見要上甜品了,聽到有人罵我不知道死哪兒去我也懶得理會,用盤子盛起了那一碗一碗的藉口,小心翼翼地捧到客廳裡面去。

圓圓的紫檀木桌上那一道道的菜餚只剩下一片狼藉了,管家就站在那兒,跟老爺交頭接耳地看著賬,不是有外人在場嗎?是什麼賬這樣不能等,非要在人家的面前查如此緊張?席上似乎沒有人疑心他何以失陪了足足一口煙的時間這麼久,大概只以為他去撒尿了吧,但見他那張長方臉少了拿在我手上的那副「面具」,看著總讓人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似地。老四卻沒注意到,那時候他正在搖頭晃腦地哼著曲子娛賓,眯著一雙賊眼睛,拈著筷子敲著碗,自我陶醉得不得了,他做的是打手,看起來也就是個打手,雖然老爺重用他,拿他當了半個乾兒子,他也不能這樣教而不善,在客人跟前把腳蹬到了椅子上如此失禮吧,人家洪先生會怎麼看?至於這個姓洪的,我該怎樣說他呢,他這人就是長得很乾淨,太乾淨了,我以為在我們這島上是見不到這種人的,一身白色的西裝,結著黃領帶,就是一路上旅途奔波他的衣服竟然一點也不見皺,腳上的一雙白皮鞋纖塵不染的,還梳著個時髦的分頭,年紀或許是三十幾,也或許才不過二十多,這在他那清清秀秀的輪廓上完全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見他翹著腿,一邊吸著煙,一邊似笑非笑地,彷彿在欣賞著老四那把公鴨般的破嗓子似的,在老爺的地盤裡能擺出他這種架子的人我實在沒見過幾個,然而我還是覺得,像他這樣乾淨的人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島上是一定活不長的。這些個,老四不也在唱著了,「醉裡天下,風急雲酣,怒黃巾,大鬧中原!各路梟雄,擁兵自重,裂土稱王。談笑間,霸業皇圖,如煙過眼。待時機,斬白蛇,問鼎江山……」嗓子一吊,老四便唱不下去了,搖搖頭,笑著拱了一拱手,一張臉紅得不知道是多喝了酒,還是真的不好意思。

這時管家也跟老爺故弄玄虛完了,回到自己的那張酸枝椅上,我正想找機會把眼鏡偷偷地給他,卻聽見洪先生「唰」的一聲打開了手上那柄湘妃竹骨的摺扇,亮出了「天下為公」這一句國父遺訓,悠然自得地搧了起來,「鄙人長年在外,家鄉話不只不怎麼會講,連聽都聽得一知半解的,說句不怕您見笑的話,我幾乎都成了半個外省人了。」也是在他的身上,我第一次見識到,原來自嘲也可以是一門藝術。中​華‍姄⁠國‍光復大​陆⯮​建‍​设‌自由‍⁠民主‌新‌‌㆗國

「在這個島上,外省人可是很不被信任啊。」老爺以一派過來人的口吻,煞有介事地嘆著氣,只是他手一揮,就有人知趣地把雪茄煙盒子取來了。

「然而仁兄不簡單,一個外省人竟做到了本土的地頭蛇,管治這一方的百姓,就像戲文裡唱的一樣,一代梟雄,擁兵自重,裂土稱王!」他這人原來不只派頭大,連膽子也蠻大的。

「洪先生笑話了,民團總指揮這個名堂只是說出來好聽而已,我哪能就把自己當成土皇帝了。」雪茄來了卻又往客人的方向讓了一讓,老爺平時在人前可是不作興這麼自謙的。

但人家卻甩了甩手,「這不,小弟今天一路上過來,只見到防守重重的,眼前的這一關我還不知道過不過得了呢。」

「可要不是這樣,閣下就吃不到我這條蛇了。」老爺隨便自盒子中挑了一根雪茄,咬在口裡,嘟住嘴別過了臉,去就老四給他劃的那支火柴,只見那撮鬍鬚像條蟲子一樣擁到了一處,濃煙不住地從他油膩的兩唇裡噴出來,看得我一連幾口唾沫直往肚子裡吞。

他厲害,一句話就讓這個姓洪的那半帶著調侃的笑容凝在臉上,眼珠子一溜,還發現一直不發一言的管家正盯牢了他,觀察他的反應,於是也便笑得更燦爛了,端起了酒杯就喝,看來懂得藏的人並不只老爺一個。

「沒辦法,我們這裡的地面上就是不太平了點。」老四老氣橫秋起來,其實也蠻可愛的。「都是那些亂黨鬧的。」

聽得這一句,正低頭吃著酒的洪先生眼瞼輕輕一抬,便把杯子擱回桌面上,好像有第三隻眼睛看到管家正想對他查根問底似地,身子一挪,擺出了一臉誠懇的樣子自動給他招供,「本來家母也是準備一起回來的,連船票也買了,可一聽見島上最近有點亂,便即刻打了退堂鼓。」說罷又笑了一笑,「老人家……」聽他這麼一講,就算明知是砌詞,別人也很難伸出手來打笑臉人了。

「嗐,不怕,那些個什麼紅軍的,都是一大幫耕田佬湊起來的,連鋤頭丶鐮刀也不多一把,能有幾桿像樣的鋼槍?有我們總爺在,別說是各地的民團,就是政府軍也調得過來,傢伙要多少有多少。」老四大咧咧地說到這裡,一聽管家握起拳頭摀著嘴乾咳了兩聲,便不敢再這樣旁若無人下去了。

老爺抬起了左手,用食指與中指把雪茄自嘴裡夾了出來,右手往自己的大腿上一拍,「目前蔣總司令正以全力剿滅大陸上的叛匪,在這邊遠的南海便全靠我們這些地方上的武裝維持著治安,島上的中央部隊可謂少之又少。想我南某人闖蕩半生,這份家業也是得來不易啊。洪先生您是生意人,依我看您大老遠地回家鄉來恐怕也不只是慎終追遠這麼簡單吧,想在此地尋找發展的機會,建個橡膠園什麼的,在投資之前,就得先了解一下這裡的環境,知道自己潛在的敵人究竟是誰。這班亂黨搞的所謂土地革命,說穿了都是衝著你我這些有產業的人而來的,為了抓權,便慫恿那些無知的愚民,不只要分我們的田,還要造我們的反,這是逼著我們走絕路呀!」說著還佝起了那隻戴住金戒指的指頭來在桌子上狠狠地敲了幾下。「我也不是立心要跟誰過不去,我也只是為了求生,既然人家有意要拔我的命根子,我不得已便只好拿老命來跟他拼了。洪先生是明白人,初次見面,請不要介意我在這兒臉紅脖子粗地對您發幾句牢騷,可要是我們這些有點身家的人不同心協力起來,哪一天只怕連腳下的這塊立足之地都給搶去了。其實我還有好些方略想要跟您從長計議的,如果您不急著走的話,不妨就在舍下小住幾日,反正我們這鎮裡剛巧有酬神會,等瞧完了熱鬧再回家祭祖也不遲嘛,也順便看看我們這些亂黨眼裡的土豪劣紳,是不是真的很對不起那班耕田的。」說完便又哈哈大笑了幾聲。

我很少見到老爺像今天這麼陰晴不定喜怒難測,還三言兩語的就自己決定了人家的去留,連一點拒絕的餘地也不給姓洪的便吩咐人去準備客房了,完全叫他招架不住,只能恭敬不如從命,倒是他身後的那個跟班好像比他還要焦急的樣子,當他正想在主人的耳邊說句什麼的時候,平日負責看住大門口的酒鬼竟腳步顛顛的跑了進來,讓管家不怒而威地盯了他一眼,發酒瘋也不會挑時候,那酒鬼一慄,便只好縮起了脖子來向他囁嚅:「又有人跑了。」管家見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就給老四揚一揚下巴,那老四倒也是個識相的,扔掉了筷子,拿手背往嘴巴上一擦,便跳起來出去抓人了,連眉頭也不必老爺皺一下。只是——武汉‍⁠病毒​​研究‍所⁠蝙​蝠‍女

「誰跑了?」老爺輕輕一問,酒鬼便唯有低著頭小聲地向他報告自己如何失職,看不住東家的財產。就是這漫不經心的一問,讓我一下子開了竅,原來想老爺知道你的存在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的。不過那時在他眼裡恐怕連我的影子也不會裝得下吧,反正他不知道我,我便趁著這個空檔,往桌上送甜品了。拎住那副眼鏡,我一碗一碗地送,送到管家那兒,我的小指頭一鬆,便讓那眼鏡掉到了他的肩膀上,沿住他的前胸一直滑進他的懷兜裡去,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這一餉只帶著兩隻眼睛做人,瞧了一瞧我,便把東西拈起來,卻又假裝是從褲袋裡掏的,重新戴回自己的臉上。我抬頭看一看老爺,只見他還側住臉在吩咐著酒鬼點什麼,應該不曾留意到這些,然而我卻直覺地感到自己被人盯住了,視線一挪,冷不防便跟那位洪先生目光相接,只是他也掩飾得很快,不過那麼一瞅,便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手中的那根菸屁股上了,一面往碟子裡死死一擠,一面徐徐地噴出煙來,縈繞住他眼前的那堆蛇骨頭。這時候老爺便轉過身來了,打發了酒鬼去關大門,確定這個姓洪的今晚是走不了了,他的情緒似乎又高漲了起來,兩隻手端著杯子向客人敬了一敬,笑得合不攏嘴,我就是愛看他淺淺地呷酒的那個樣子。

那夜臨睡之前我便幾乎把整個計劃都盤算好了,大概就只有這麼做才能讓我開啟眼前的這一個悶局,當時我都十六了,半大不小的,別人父母雙全的也早就給訂了親,人的一生能有幾個十六歲啊,要是我再不替自己想辦法,一出了年我就老了。我記得那晚我還為自己竟有這份順手拈來的急智而沾沾自喜著,唯一擔心的是那幾天廟會人多,就是放了個極大的鞭炮只怕也沒人聽到,所以這一點還要像老爺說的,得「從長計議」。正找不到東西墊高枕頭,手便往自己右邊的口袋裡抄,卻摸到了那塊被管家揉成了一團的手帕,上面的那些物事早就乾得差不多了,不過只剩下那麼一點溼氣,我還沒來得及拿它碰到自己的鼻尖前面,便發覺左邊的口袋也有件東西嶄露頭角,是個小本子,說是書,卻又只得那麼幾頁,而且紙質粗劣,油印的字型一塊模糊一塊清的,跟老爺書房裡的那些古籍可是差遠了,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給塞到了我的身上。上面的字我都認得,講的也很簡單,那個什麼主義,今晚我在客廳裡不也聽老爺提到過了嗎?無產大概就是什麼都沒有的意思了,我除了自己以外便身無長物,當然是這個階級的一份子,那老四也老喊窮,他算不算?想翻身,我們窮人就得團結一致,拿起槍桿來鬥爭,去向世世代代欺壓得大家透不過氣來的封建社會討公道,找那些專靠剝削勞動百姓來養肥自己的吸血鬼報大仇,這個我都懂,可如此一來,我就得跟老爺對著幹了,由於照這本小冊子的說法,他既有財,也有田,自然是個大地主了,他與中央部隊關係密切,在家裡又養了一大班嘍羅,很明顯地便是個惡霸,這種傢伙一般都是兇殘成性,飽暖思淫慾,一天到晚玩弄人,侮辱人,糟蹋人,使人不成其為人的,而且又無惡不作,為所欲為,活脫脫地是舊世界腐敗的那條根!有他一天在這裡魚肉著我,我便一天沒有辦法解放自己,所以他只能打倒,不能同情,然而不同情,便只有恨了,可是要我恨他,我卻連一個原因都找不出來,我不明白,難道我同他之間真有那麼多的深仇大恨嗎?不過這卻叫我的計劃一下子豐富了起來,等我成功地給自己製造了那個可以和他面對面的機會時,恨便將會是他唯一能夠自我眼中看到的東西,因為在老爺的思想裡,像我這種人會那麼大膽便只有是出於對他的恨意,就如同這本政治宣傳品用盡了每一個字去說服我的那樣,能夠讓我跟萬惡的地主平起平坐的只會是恨,而不是愛。

##一 椰樹下的慾望##

老四總知道在哪兒可以找到我,而我也總曉得他想在哪兒跟我見面,如果我是個還未成年的閨女,這輩子大概也別指望能嫁得出去了。凡是稍為聽說過老四的女孩,在十丈以外看到他也得繞路子走,其實他從小就是這副德性,以為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為了讓他染指而生的,他上起火來只怕連後院的那條母狗也不安全。他自然也捱過不只一次的巴掌,有時候人家還一狀告到老爺那兒去呢,可他偏偏就是說了不改的,是自恃著替老爺收租很有一手吧。也不瞧瞧自己的那副尊容,兩條眉毛沒錯是粗得像模像樣的,可底下的那雙老鼠眼睛卻總是耷拉著,彷彿是不讓人見到眼白里布滿著的那些紅血絲似地,一張臉長得三尖八角的不在話下,臉色還老像洗不乾淨的樣子,連嘴唇也是烏漆墨黑的,腫得豬肝一般,又要學著老爺留人字須,卻蓄了一口亂七八槽的鬍渣子,那形相就更邋遢了,哪個女人看到他會開胃呀?沒人要,就只能嫖了,看他站在那棵椰樹底下老打哈欠,昨晚一定又不知道上哪兒過夜去了,自從他吃了老爺這碗飯以後,賺到的錢都大把大把地往窰子裡花,讓管家罵他沒出息,這幾年要不是跟著老爺,瞧他的那股流氓勁兒,就只合上山當土匪。他大不了我多少,小時候我便常常看到他,夥著一班跟他一樣壞的孩子,到處去偷窺女人洗澡,有一次還被人家的老公一柄擂衣棍攆了出來,叫他提著褲子滿街上亂跑,躲到了廟門裡,卻碰見我剛下課,便一手臂箍住了我的脖子,捂著我的嘴,叫我別聲張,另一隻手還抓緊了自己的褲頭,我給他綁架了多久,就得忍受他那腋下的狐臭有多久,到我耐不住一鞋跟蹭他上五寸下五寸最脆弱的那個部位時,疼得他呱呱叫,手一鬆,褲子掉到了膝蓋上,我的背脊也早就跟他的那身臭汗黏在一起,難解難分了,只見他光著屁股摀住腳在那兒一跳一跳地,嘴裡罵罵咧咧的叫我小心,打那一天起,我就挺討厭他的。

「兄弟!」老四一見了我,就把他嚼得一口的檳榔汁啐到了樹根上,像吐血,然後咧開了一嘴巴的爛牙齒朝住我笑,哈著腰一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來,「有事找你幫忙。」

我煩得一把撂開了他,「你嫌不嫌熱呀?」

要求我,他當然得順著我的意,討人歡喜他沒幾道板斧,於是便益發笑得低三下四了,「你識字,替我看看,上面寫的什麼。」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了幾個信封來。

挨住那椰子樹,我一封一封地看著,他這人一向性急,也不怕我罵他個狗血噴頭,竟一手撐住了我身後的樹幹子,盯牢了我的臉,彷彿我讀到的每一個字,都會立刻給翻譯在我的眼耳口鼻上似地。他身上的那套黑色短打幾乎都給他穿成招牌了,上衣的兩邊對襟敞開著,裡面的白棉汗衫綳得他那也算是壯碩的胸腹緊緊地,上頭一塊一塊的滲著汗,就連那幾顆紐子都扣不了,汗味一蓬一蓬地撲到我的面上來,整個人的姿勢就跟他在兩年前的夏天一模一樣。我記得那是一個充滿了陽光的午後,也是在這棵樹底下,他問我知不知道何謂做男人,完全沒來由的這麼一句拋過來,當時的我又哪兒懂得他是啥意思,見我一頭霧水,他竟然笑著就伸手把自己的傢伙掏出來,在我的面前給我上了一堂生物課。他說我都十幾了,又沒有親人,他不告訴我可就沒人給我講這些了,說得自己好像是在行好心,我必須十分感激他似的,還一邊親身示範,一邊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實習,只叫我找個女人想著,不然沒有效果。其實我又怎會不曉得他說的是什麼,夢我也做過,只是裡頭出現的都不是女的而已,為了不想嚇著他,我才不敢跟他講那是老爺。我倒不知道他在想著誰,才會使他示範得這樣七情上面,他的頭髮本來就留得長,平時都用老爺賞的髮乳梳得亮亮的,這下都抵不住他的那些大動作,有好幾綹都掉到了他的額上來了,不停地在甩動著,髮乳的香味混和著一個大男孩的氣息,也實在是衝得很。只見他咬著牙,一手撐住那椰樹幹,一疊連聲地催我快點,他就要熬不住了,可是在那一刻,給他的那身氣味進攻著,不管我在腦子裡怎麼畫也還是畫不出老爺的模樣來,然而一整個老四卻就在我的眼前生龍活虎地飆著汗,當一個人在一件事情前面專注起來的時候,即使平日有多討人嫌,也自不免添上了幾分可取性,其實他這人也不過是壞在毛躁了些,或許我認為是缺點的東西,在別人看來恰好是他的長處呢,就像他那張狡猾的小臉兒,難保哪個女人見了不會覺得是春藥,誰個年少不輕浮,人總要長大的,等他到了老爺的那個年紀就變穩重了,問題是他會嗎?就當我在想象著老四中年發福了之後連跑都跑不動的那個樣子,我便到底給他交足了功課,而他也終於忍無可忍,兩個人一起用椰子汁給那棵椰子樹施了肥。我現在是大人了,他說,那一雙老鼠眼睛笑得不知有多調皮,還一邊喘著氣,一邊問我該怎麼謝他。真虧他說得出來,我的第一次就這樣便宜了給他,還謝他!也是在那個下午之後,我才深深地感覺到,原來矇昧的狀態對一個人來講竟是有多麼的珍貴,以前我還是個童男子呢,那你說,我是不是有足夠的理由去恨他?每想到了這件事,我就自然而然地不會有好臉色給他看,「你別老這樣烘著我行不行?」

我一走開,他便又像只狗一樣跟了上來,一手叉住褲頭上束著的那條又寬又大的腰裡硬,另一隻手卻捋起了衫角來擦他臉上的汗,「怎麼樣?」

「你這些信都是哪兒來的?」

「從那個姓洪的行李箱裡翻出來的。」老四說著還一副自以為是很了不起的樣子。

「你作死啊?」我拿那疊信朝他的額頭上狠狠地打了一下,「給人家發現了怎麼辦?」

「好兄弟,上面到底寫的什麼嘛?」八⓽​⑥​⁠四‍㆝‍安⁠門⁠⁠大⁠廜‌殺

「這個人不簡單呀,你看,」我一封一封地數下來,「從省政府到保安司令部都跟他有聯絡,還有那些廳長啊什麼的,本地的豪門就更不用說了,連陳濟棠也親筆給他寫過信呢。」

「南天王?」

「難怪老爺不肯放他走了。」我心下暗喜,看來老頭子留洪先生過夜並不是為了我所擔心的那個原因。

「真的假的?」

「我怎麼知道他真的假的。瞧你興奮得那個樣兒,也不想想,能這麼輕易地就讓你給翻出來又算是哪門子的秘密?」

「要是假的,他這個人也挺有膽識的。」

「可如果是真的,你就得罪大貴人了,老爺知道了不曉得要怎麼罰你呢,所以我勸你還是別忙著邀功,不如去跟管家說一聲,讓他想辦法把東西還給人家吧。」說罷我便一手把那堆燙山芋塞回他的懷裡去。

「你們念過書的人頭腦到底不一樣。」

「誰叫你以前把功都用到下面去了。」

老四讓我說得悻悻然了一會兒,就又把一張小臉涎了上來,「好人,你替我跟他說,我自己去的話,管家準會罵我好的不做,淨給他添麻煩。」

「難道你不是?」

「去嘛。」

「不去。」

「你跟他交情好呀。」我看了他一眼,老四這人一向不會演戲,他知道。「唉,」一下子失望又寫滿了他的臉上,「老爺說過,要是我立了功,就給我娶個老婆。」

「你娶老婆?別糟蹋人了吧。」我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嘴皮子上老不肯放過他。小‌㈻‌博‍士‍谈​‍治⁠国理‍政

只見他揑住那些信,揹著我走開了兩步,提了一提他那條濶濶的黑褲子,便蹲了下來,似乎是在看著椰林盡處的遠方,「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呀?」

如果那天我終於是給什麼勒索了我的話,大概就是他這可憐巴巴的聲音,這麼一個簡單的希望,以及這片樹蔭底下那些斑斑駁駁的陽光吧。是啊,出頭,我不也是為了這個而把今夜看成了改變命運的一局賭注嗎?推了推他的肩膀,我將自己的手在他的眼前一攤,他便回過頭來了,那張滑頭的臉笑得比我們頭頂上的太陽還要燦爛。「晚上演野臺戲的時候你會在哪裡?」在把那幾封信接過來之後我故作隨便地問了他一句。

##二 《春之祭》##

要不是因為我到處都找不著管家,那天我也未必會走過書房這邊來,讓那一陣陣輕微而均勻的鼾聲,引誘我到那隻半開半掩的窗子前,縱容我這雙貪得無厭的眼睛,去滿足自身那永遠也填補不了的欲求。書房內,老爺在午睡,那把自屋樑上吊下來的電扇沒有開,也被那陣在窗戶與窗戶之間經過的風吹得猶自團團轉,而他就橫躺在煙榻上,一隻手枕著頭,另一隻則拿住一冊《曾文正公全集》覆蓋住小腹,一條腿豎了起來。那套家常穿著的白印度綢衫褲就鬆鬆地披在他身上,遠看就彷彿是一大片半透明的椰漿給漫山遍野地灑開,流到哪裡就是哪裡,底下丘壑起伏,坡地是坡地,低谷是低谷,在這懶洋洋的下午裡只怕也臥虎藏龍,他的每一下呼吸,都使得身上的那些峰巒松濤洶湧,好像隨時都會有一頭潛伏著的猛獸自密林的深處出其不意地撲出來似地,而那一道道白色的河川就更加有匯成一流澎湃直下的危險了,看得我心裡面那成千上萬只螞蟻一時間都在齧咬著我。夕陽的餘照透過電風扇打在他那張一動也不動的臉上,黑影子過去了,暈黃的光馬上又落下來,平日變幻莫測的面部表情此際就猶如春天的湖水般平靜,連風吹來了也拂不動,益發使我覺得他那些大開大合的樂與怒都不過是在人前的一場表演,要是我每天早上醒來都能夠看到這番景象該有多好。其實一個人沒有什麼狀態比睡眠的時候更私隱,更毫無防備,更讓一個盛年的男人看起來像個小孩子了,在戲臺上刺虎的費貞娥等的大概就是這種時刻吧,但我手裡沒有刀,卻只有管家留在我身上的那條髒手帕,一摸到了它,我便一下子明白到今天我為什麼這樣燥火,在口舌上總是饒不過老四了。都是這傢伙惹的禍,眼下我這個進退兩難的處境不也是拜他所賜的嗎?人學會了一件事情,每當遇到了機會可以大展身手,總不想那麼輕輕地就錯過,哪怕那個能夠欣賞你的人只是你自己,何況打從我一眼捕捉到窗前這難得的風景,我便彷彿聽到了一種什麼奇怪的笛聲,十足蟲子一樣不斷地撩動著我的四肢百骸,既然我早就連自己的心都管不住了,試問我的手又怎能不技癢?所以即使那塊手帕已經負荷過重,那時的我也不得不像管家一樣,手到拿來應一應急,我總不能用那幾封要還給人家的信吧。然而那方已經發了硬的小布條還沒接觸到我的皮膚,我的心便先自跳得很厲害了,因為我看見,老爺本來正豎著的那條腿忽然放了下來,套著灰色襪子的腳一擱擱到了另一隻的上面,還隨手就把書丟到一旁,露出了他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肚皮,圓鼓鼓地幾乎要把短褂上的那幾顆紐扣都漲破了,當時的我還沒完全明白我口袋裡那本小冊子所提及的某些字眼,也直覺地意識到它說的反動派地主便應該是老爺這副模樣吧,大概只要我走近一點就會聞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舊社會腐敗氣息。然而我只是用眼睛攀過了那座山,再一頭栽進了一片茂密的叢林裡,皆因他襟前的那一排扣子並不曾繫好,連著底下穿的那件白紡綢襯衫的領口一起鬆散著,把他那一大塊毛茸茸的胸脯都袒裎了出來,正巧他懶腰一伸,又一顆紐扣給撐開了,儘管我的兩眼正忙著獵奇,也不由得擔心他會不會招涼。不行,我想,讓人瞧見了這還了得,我回頭往左右看看,要是誰在我那個節骨眼兒上從角落裡轉出來,那我可就給人贓並獲了。不過腦子裡是這麼想,我的腳卻一分也離不開跟前的那塊方寸之地,整個人就猶如被那柄魔笛主宰了一般,這支獨舞跳不完,我便別指望能下得了場。這時候又來了一陣風,那電扇便轉得更緊了,不僅把才剛弱了下去的火苗子給煽了起來,也吹得老爺那綢褲子裹得他的小腿貼貼地,輕飄飄的拍打著腳踝,只是風又霎時間竄進了他的褲管裡去,教那褲腳與襪筒之間的不毛之地乍隱乍現,這陋室的春光一洩露,我耳際的那些笛聲便越來越亂了。要是方才我還來得及臨崖勒馬,此刻馬兒卻已經脫了韁,要向面前的那片林子衝過去了。越是快要到達終點,視野便越有選擇性,他那彷彿在嚥著唾沫的喉頭,讓脖子上的贅肉托起來的圓下巴,兩片抿得緊緊的厚嘴唇,以及上頭那撮濃得該要修一修的鬍子,都能夠使我的心跳加速三倍,而那隻微微地冒著汗的鼻準,就更是我自己當時的寫照,他在做著什麼夢?看他躺得這樣渾身舒泰地,內容可會跟我想的一樣嗎?只見那兩道粗眉在這個時候似有若無地蹙了一蹙,是夢到了緊張的地方吧,可是驀地,眉毛底下的那雙眼睛卻突然張了開來,老爺看著我,那磷火一般的目光彷彿一刺便刺透了我,我被他瞧見了,嚇得我一連倒後踉蹌了好幾步,馬兒就是興奮得口吐白沫我也不得不拿韁繩把它給勒住,方向一轉,調頭便走,沒命地逃離我這個犯罪的現場。

我不停的走著,從廊子的這一邊急匆匆地走到了那一邊,慌不擇路,見到梯級便上,碰著彎兒便拐,一顆不安的心一下一下地往肋骨上撞,幾乎是給那早就變了奏的樂聲和著拍子,而我一路聽到的也已經不是笛子了,卻竟像我在省城的工廠裡見過的蒸汽機,錘錘著力地敲打住我的腦袋,還一開動了便關不掉,我越是想躲開它,這音樂便越大聲,彷彿在諷刺著我做為一個人與生俱來那到時到候便要發作的機械性。老爺到底瞧見了多少我不知道,可是從來只聽說東家拿府裡的丫頭婆子們做消遣的工具,是天經地義得幾乎沒有幾個人會懷疑的事,但一個奴才居然敢洩慾洩到主子的身上去,這可就大逆不道了,大概不打掉我的下半截也得沉塘,或許說,他會因為看到有人如此飢渴他這副垂垂老矣的肉體而沾沾自喜,見對方還是像我這麼年青的一個人而既往不咎?唉,枉我一直那麼想引起他的注意力,誰料我給他的第一個印象竟是這樣,現在我還一邊逃跑著一邊綁好自己的褲頭,那我跟老四又有什麼分別?立定了腳步喘著氣,還以為自己已經走遠了,沒想到不過是在遊廊上繞了半個圈,那會兒我竟然就站在老爺書房的正對面!天啊,我還能往哪兒躲?而那該死的音樂仍然不肯放過我,炸得我快要大叫了,我這才發覺,原來它並不是我自己腦子裡的幻聽,卻是從我背後的那間客房中傳出來的,我忍不住一轉身,房門便剛好在這個時候給打開了,那樂曲也於一瞬之間金鼓齊鳴,見到我愣在那裡,洪先生的那個小跟班只是一臉的戒備,「什麼事?」

「啊——」在那樣尷尬的一刻我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回答他,只想一頭鑽進房裡去,求他們收容我,哪怕就那麼一會兒,只要讓我躲過了眼前這風頭火勢,便是要我打合同,把我的來生賣給他們也願意,因為這輩子我還是老爺的。房間裡那音樂還在鏗鏗鏘鏘地鬧得不可開交,是留聲機上的唱片轉出來的調子,如火如荼地攪得人暈頭轉向,可臥室深處,那姓洪的卻赤條條地坐在一隻大木桶裡,悠然自得地泡他的冷水浴。只見他仰起了脖子,把頭往後枕著,額上用一塊疊得整齊的小毛巾壓住,叫人看不見他的眼睛到底是睜著的還是閉著的,兩條細皮白肉的臂膀就沿住澡桶邊閒閒地擱在那裡,彷彿諸天神佛降臨也近不得他身似地,何況是像我這麼一個從未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請問有什麼事?」那跟班不耐煩了,我站在那兒那麼久,他當然也認得出揑在我手裡的那疊信是他主人的東西,又怎會肯對我和顏悅色。

我囁嚅了大半天,終於鼓足了勇氣,老著臉皮,糗就糗吧,「那天我兄弟不長眼睛,從洪先生的行囊裡翻了這些個出來,全因他人笨,不知輕重,並不是我家主子有心得罪,小的在這裡替我兄弟給貴客賠個不是了。」為了老爺,就是要我更卑躬屈膝點我也無所謂。

「信看完了自然就還回來了。」那廝見我在府裡不像是有什麼地位,一張似乎天生就愛單打的嘴也便不客氣了,「就這樣而已嘛,」手一攤,「你交給我就是了。」

我也不是故意不理他,只是一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跨過了那門檻,彷彿房裡面有些什麼東西在吸引著我進去似地,「這曲子……」

「怎麼了?」那語氣就好像是我侵佔了他的空間的樣子。

「……是西洋音樂吧?」元渞‍细颈​‍甁‌⁠,⁠粉​红​玻璃‌心

「那又如何?」

「法國的嗎?」

他待要向我這個小鄉巴佬拋書包,「是蘇——」

「小胖!」那姓洪的把額頭上的毛巾一揭,兩道如電一般的目光便給我直射了過來,「是一位俄羅斯的作曲家寫的,叫《春之祭》。」說著,隨住那一下子變得十分沉鬱的旋律,他的一雙手往桶子邊一按,整個人就從湯裡立了起來,水仙花似地,大腿一抬,淋淋漓漓的便踏出了那浴桶,一路用掌心抹去了臉上的水,光著的兩隻腳,一左一右朝住我慢條斯理地走過來。我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軀體,起碼在我認識的人身上便不曾有,那種勻稱的柔和感,都在他厚重的肩膊丶渾圓的臂膀丶開闊的胸膛,與結實的腹肌,無微不至地表現了出來,比例之均衡簡直是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再壯碩一點可就顯得太粗野,更清癯些則又覺著沒有生氣。可能是因為他才剛從水裡出來的關係吧,那皮膚的顔色比平常人又多了一份皎白,瞧著就像我不知在哪一本外國雜誌上見過的古代雕塑,或是在哪一間法國人建的教堂裡瞻仰過的神像一般,頭上就只差沒嵌一個聖潔的光環了,像他這樣的身子,便只適宜刻在大理石上,連碰都碰不得,要不然給風一吹,手一觸,也就化了,看得我摒住了呼吸,假如我信教,我就會立即五體投地,拜倒在他腳下了。不愧是個水神,大凡他走過的地方都落得一片溼,那小跟班慌忙遞了條白毛巾過去,彷彿是害怕讓我看虧了本似地,可我們的男主角卻不急著拿來遮蔽住那個他身上那些水流的匯合處,只兩手一舉,去擦拭他那頭一根根都在滴著水珠子的濃髮,我的眼睛就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春天的祭禮?」把一顆心吊到了喉嚨上的我只說得出這最簡單不過的幾個字。

「對。」他那雙鵝卵石一般的烏眼珠並不肯放過我,還一顆接一顆地向我投擲過來,「春天回來了,大地復甦了,綠草從泥土裡鑽出來了,樹梢上的花枝發芽了,兔子在跑,鳥兒在飛,沉睡中的人們也在暖意裡漸漸地睜開了眼睛,彷彿是被什麼喚醒了一些內在的知覺似地,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丶每一寸皮膚都在向上掙扎著,要去深深地呼吸四周圍那鮮活的空氣,每一分細胞丶每一塊骨骼都對大自然的挑釁蠢蠢欲動,躍躍欲試,好像這才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有身體一般,以為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有別的方法能夠報答上天所給予的恩賜了。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這一場季節性的呼召底下,誰最先按耐不住了,誰便會被選上,在祭禮中給神祗們跳舞,就一個人跳,跳到精疲力竭,靈魂出了竅,連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整個身子只剩下了一副虛殼,來到了死的那一刻,諸神才會滿意地點一點頭。那你覺得,這是幸運呢,還是不幸?」他手上的那條毛巾一被他扔到地上去,另一條便又給遞了過來,這次我便不再有目標可以打野眼了,祝君早安。「世間上萬事的輪替都免不了要找尋犧牲品,否則這地球便可能運轉不下去了,你會是下一個嗎?」我手中的那幾封信一讓他接了過去,兩扇木門便被那個小胖「呀」的一聲關上了,把他們主僕倆臉上那莫名其妙的笑容掩藏在裡面,我這才曉得原來我早就給逼到了門檻外,還好像被他說中了什麼似地,一雙腳就黏在那裡,挪都挪不得。

「開鑼了!」

外頭的人這麼一喊叫醒了我,我低頭一看,只見自己兩隻手空空如也,老四拜託我的事總算是結了,可管家的手帕呢?我把自己的身上都摸了個遍也還是翻不著,或者是方才在那個危急的關頭下掉了也不知道。我大住膽子沿著原路一寸一寸地找,這時廊上已經開始人來人往了起來,應該是安全的了,只是地上的每一塊磚頭我都檢查過了,我甚至躡住腳貓著身尋到了書房的窗戶底下,我的那件罪證還是連個影兒也沒有,難不成被人撿去了?萬一是老爺的話這可就糟糕了。出於好奇,不怕死的我輕輕地按著窗臺,探了半個頭進去瞧瞧他正在做什麼,卻見到煙榻上已經沒了他的蹤跡,但那雙咖啡色的皮拖鞋還是一個「人」字似地給撂在榻前,菸灰缸中有根點著了的雪茄兀自在那兒燃燒著,嫋嫋的一縷煙只是不斷地向上升,而屋裡的那把電風扇卻早就不轉了。

##三 Nosferatu##

大戲總算是演完了,不過還有餘興節目,這地方大概也沒有哪個地主會像老爺一樣,給村民放映畫片酬神這麼文明吧。我好不容易才捱到這個時候,自然不想錯過機會,但也不能說幹就幹,既然千載難逢,要幹就要幹得似模似樣。野臺子那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攫住了大半夜,到底是一年裡頭難得的聚會,連遠鄉近鄰都趕來湊熱鬧,本地的就更不用說了,便是府中的婢僕丶團防局的兵丁,也好像給放了假似地,即使擠不進去,站到百來丈遠瞄一瞄也是好的,戲其實倒也沒有幾個在看,都是東家長西家短的多,吵得比樂班子敲的那些鑼鼓還要起勁,我看就是在那時候放把火也不見得有人理會,何況我要做的還沒那麼大陣仗呢,所以不等到這會兒還是不行的。

戲臺上一大條白布幔給拉開,那個從城裡僱來的放映師便用機器把影子打到了上頭,五——四——三——二——一,接著出來的卻是一大串洋文,誰看得懂呀?負責解說的那位教書先生似乎也不,翻著那幾頁本事搔破了頭,往廟門口這邊看過來求救,管家給了他一個無可無不可的表情,擺著手叫他下了場,然後在老爺的耳朵旁細聲地說了幾句,教他聽了「喀喀喀」的便爆出了幾個大笑來,頭一回,跟坐在他旁邊的洪先生解釋,「大概是那家貿易公司送錯了複製,我本來還打算讓他們看《火燒紅蓮寺》呢。」

那姓洪的朝我們那土製的銀幕上瞧了瞧,「是出德國片吧。」

「這玩意兒倒要請教您了,電影我可是個大外行啊。」洪⁠湖水⯰‍浪‌⁠咑浪‌,⁠粉⁠红‌屍爹​还死‌媽

也許是在出來之前洗抹過一番吧,老爺這時候穿著的那襲衣衫比先又不同了,一件藕色華絲葛的短褂就捆在他那胖大的身子上,可看著總是覺得有點不夠寬,從他的左胸還有條黃燦燦的金錶鏈一掛掛到了他的右胸,底下那濶濶的綢褲子卻是古銅色的,也不曉得他是不是在跟客人比新潮,今晚他那兩隻腳竟蹬了一對黑白相間的鱷魚皮鞋,頭上還戴住一頂巴拿馬草帽,但是他再時髦也只能到這種限度而已,手中還不是老當益壯地拄著他那根烏木柺杖,杯子一端起來就把裡頭的陳年花雕一口喝盡,喝得連眼皮子也泛起了桃花,越發顯得人家倒是能夠以不變應萬變了。不過洪先生卻沒有披外套,也沒有打領帶,連身上那唯一穿著的白襯衫都鬆開著領子,袖口捲到了肘彎上,只有下面兩管剪裁合度的卡其色洋服褲在表揚著他那雙修長的腿,開明中透著隨和,就像所有舶來商品的廣告上喜歡描繪的摩登紳士一樣,穿西裝,聽歐洲音樂,喝可口可樂,彷彿他走出來的每一步路,都是踏在現代世界的最前端,身體力行地推動全人類邁向一個美好的明天似地,儘管這個明天究竟是什麼大概連他自己也未必拿得準,然而就算一路栽著跟斗,栽得頭破血流,他也還要興沖沖地走下去。相映之下,老爺便好像來自街角牆頭那張吃風撕開了半邊的海狗鞭告白一般,到死也穿著長袍馬褂的財主佬坐擁住三宮六院,都年逾半百,行將就木了,還眉花眼笑地巴望藥到定可回春,雄風必能再展。天底下還有比他們倆更不一樣的男人嗎?

「美麗的花朵,你為什麼要殺死它呢?」那抑揚頓挫的腔調,聽著叫人以為是無綫電裡的廣播員在感情洋溢地念著新體詩,原來是那個姓洪的把字幕上的對白即興地翻譯出來。

老爺一怔,「洪先生看過這部片子?」

「是有點印象,不過在他們本國,它不是好像已經被禁了嗎?」

「卻是為何?」

「這影片的故事是根據一本英國人寫的志怪小說改過來的,拍成公映了以後,就被那位作者的遺孀告了狀,指控它侵犯了版權,結果導演敗了訴,讓法院勒令把所有的複製都銷燬掉,想不到還有漏網之魚,游到了這島上。」

「這就不公平了,比如說《金瓶梅》吧,它不也是從《水滸傳》衍化出來的嗎,可它打一開始就把自己風月的那一套講得頭頭是道,兩者又有些什麼相干?越是能自成其說,便越顯得原作寫得夠豐富哇,讓別人取之不盡,管那是誰抄誰的。」雖然這比喻打得似是而非,好賣弄的老爺也未嘗不是沒有他的道理的。

「這也是西方國家尊重律法的精神,如此一來犧牲便在所難免了,哪怕是上乘的藝術作品。」

「那只是看法律本來是怎麼定的而已。」老爺若有所指地笑了一笑,「既然是被法律禁了的東西,那咱們可就要開開眼界了。」興味盎然起來,彷彿他要看的就是《金瓶梅》。

儘管劇情只能用猜的,但留下來看電影的人還是很多,貪新鮮嘛,難得碰上了一出外國片,不看白不看,就是上面的那些洋文懂得你你不懂得它,瞧瞧人家的街道房子長個什麼樣子也是值的,一時間大夥兒都在議論著片子裡那教堂的塔尖蓋得那麼高,也不怕壞了風水。然而我卻沒那閒情,心裡頭有那麼一大塊鉛在壓著,我關注的只是那班負責在寨子外圍防守的人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沒有而已,眼見那個大金牙領著那起扛鋼槍的團丁開始往村子口的方向走,我便可以說是既放了心,卻又緊張到了極點,因為機會就在眼前了。

「年輕人,急什麼?反正你又逃不過命運。」㆔民‍主⁠​義⁠統⁠⁠一​㆗國

這是跟我說的嗎?拿著只酒壺的我禁不住四處張望了一下,誰知道又是那姓洪的在當報幕員,嚇得我!只見他那名小跟班卻咭咭咭地笑個不停,也不曉得是在笑他主人那陰陽怪氣的口吻,還是在笑我。這小胖其實並不胖,就是臉蛋圓一點而已,瞧他在洪先生身邊的那款站姿,說他是僕人嗎倒又不像僕人,說是書童也不像書童,倒似是一個戲臺上給小姐驕縱壞了的丫鬟,一向張狂慣了,就是來到了外頭一時也不懂得怎麼去收斂。可是當笑聲一大,我這才發覺原來在笑著的不只是他,連底下的那班佃農也都是一個個合不上嘴地,是笑那對演夫妻的男女主角吧,其實也是的,他們洋鬼子感情的表達怎麼就那樣自由,動不動便扭扭抱抱,又親嘴巴呀什麼的,還演出來呢,大庭廣眾的,也不害羞。

「農民嘛,就是這樣沒見過世面,洪先生見笑了。」

「不,這才是真情流露啊,不像我碰過的一些人,不只笑都笑得毫不由衷,說不準裡頭還藏著刀子呢。」

底下的恐怕就笑不出來了。那男主角好像是一名房地產的經紀人,被他那個怪怪的老闆派到一塊窮山惡水的地方去找買家籤合同,可對方還沒有現身,那幢古堡的大門便自己打開了,唬得那班耕田的都雞吆鬼叫了起來,住那麼大的一間房子應該也是個爵爺吧,但出來的竟是個穿著長大衣的老頭,一雙眼睛圓滾滾的突出了一半,耳朵卻跟蝙蝠的翅膀一樣地尖,十根指頭又瘦又長的,走起路來就像趕屍一般,便更是嚇死人了。

「你讓我等了好久——太久了!」

那爵爺一邊讀著那份鬼畫符般的房契,一邊陪客人吃飯,可是當他一見那個男的在切面包時不小心把自己的指頭割破了,血流了出來,竟然就有如蒼蠅聞到了肉一樣,霍地站了起身,抓住人家的手,一口就要吮下去。那男主角慌忙縮回了自己的指頭,吃驚地一步一步往後退,那樣子就好像是在色狼面前保護自己的貞操一般。

「寶貴的鮮血!我們不如一起再坐一會兒吧,親愛的朋友,還有好一陣子才天亮呢。」

雙方一成交,那男的就更加逃不掉了。此刻銀幕上那座自鳴鐘的骷髏骨正敲著十二點,我抬頭看一看月色,心想時候也應該差不多了,剛好就見到老四腳步浮浮地走了上來,大概是又不知道找哪個窰姐兒捐獻過了吧,於是我便把手裡的那隻酒壺往他懷內一塞,模仿著片中人的那種調調兒,「我也等了你老半天了。」

「嗯?」

這時我們那班天真的觀眾又驚叫了一下,聲音大得連老爺也覺得不好意思,「一心酬神卻放了這種鬼東西,菩薩不曉得要怎麼怪我呢。」

「沒關係,演戲嘛,到最後光明總是會戰勝黑暗的。」

姓洪的冷冷地這樣一說完,只見到老爺的臉色一下子便沉得很難看,頭一昂,又一杯紹興酒給澆下了肚,那雙桃花眼陡然就閃出了一煞兇光,喝醉了酒的男人不好惹。我知道我現在要做的,你也一定不會高興,我在自己的心裡頭這樣跟他說,但是相信我,我乾的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你。

片子裡的男主角這下真的被那個可怕的爵爺纏上了,就是三更半夜的,也看到他直挺挺地立在房門外,瞪圓了一雙快要爆出來的眼睛盯住他,銳利的獠牙長長地從嘴裡向著他伸出來,但見他步步緊逼,那男的無處可逃了,便只得爬到床上去,可是想不失身,又怎麼能往那兒躲,但獵人那雙魔爪的黑影子卻快要籠罩到獵物的身上來了,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接下來的劇情發展便不是我所知道的了,因為那時我已經趁別人不在意,偷偷地閃開了,從後花園的角門溜了回府裡去,走到那幾叢芭蕉樹底,摸到了我早就藏在那兒的一個包袱,一背起來便往大門口跑,經過歪在那裡的酒鬼時,我還怕他醉眼昏花,看不見我在做什麼,刻意地拿我那包物事在他的面前晃一晃。「你要去哪裡?」我也懶得理他,頭也不回地便跑進了林子裡去。光‌复姄国‌‣再​造‌‌共​和

我跑呀跑的,就像電影中的男主角想要逃出那個鬼氣森森的荒山野嶺一樣。其實我也根本沒必要跑,但做戲便得做全套,不然人們又怎會相信我想逃呢。我抱住那包袱,如同緊緊地抱住自己唯一的一個希望一般,裡頭包的也不是我的什麼私貨,而是老爺那件醬紫色細花綢馬褂,這還是那天他們把衣服晾出來吹風,我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從竹竿上褪下來藏到園子裡的,跑路總得偷點東西才像那麼回事嘛。至於我自己的家當,卻還是原封不動地擱在我的床底下,省得回去的時候再收拾,反正我又不是真的打算走。然而我卻一支箭似地直往大金牙守的那個關卡跑,但又不能自投羅網,儲心積慮要逃的人沒有那麼笨,我只需要製造一點風吹草動,惹他們追上來便行了。這傢伙好歹沒有讓我失望,一聽到四周圍那些枯葉子在地上沙沙的自己在響,問了幾聲沒人應,便帶齊人馬要搜山了。我回頭看見他們手上的火光,便興奮地繼續跑,事實上我那時連面前到底是東西南北都已經分不清楚了,只知道跑得越遠,我離老爺的懷抱便越近,不跑,我又怎能引起他的注意,叫他問起我的名字來呢?瞧著頭上那一條條高高地插入夜空中的樹幹子,在這黑黝黝的森林裡不辨方向地打住轉,我只覺得自己就像白天時用眼睛在老爺那體毛茂盛的胸膛上跑野馬一般,不管怎麼跑也還是他的天地,只要最終我能夠一頭撞進他的懷裡去,哪怕撞得他翻起臉來,學片子中那具衣冠楚楚的行屍走肉,死而不僵地要把我身上這年青的精血都吸乾,我也在所不計,而到了那個時候,我便永遠不用再跑了。

##四 拿鞭子的人##

我幾乎是走到森林盡處的時候才給逮住的,他們再不來的話我可就沒地方好跑了。大金牙的人一拿我五花大綁起來,便一路押著我回府裡的偏廳中去,逃跑的奴僕哪還用對他客氣,狠狠一推便把我推到了地上,也不點燈,教一屋子黑漆漆的,包公審郭槐似地,只隱隱約約地瞧得見我那隻包袱給擱了在八仙桌上,就像呈堂證供一樣。那時我跑了一腳的泥,被抓到的當兒我還摔了一跤呢,在草叢裡打了幾個滾,一張臉不知道該有多髒,那我又怎麼讓老爺好好地看我呀?不過既然是劇情需要,也就無所謂了。我只是在想,跑出來的時候,那個酒鬼不管有多醉,也一定會敲鑼打鼓地響警報的,只要一驚動了老爺,我的計劃便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半。我也聽說過他的厲害,跑過一次的人大都不敢再逃的,如果他要審我可就最好,我也存了一肚子的話要劈頭劈臉地給他講呢,怕只怕他大發慈悲,輕輕地放過了我,那我豈不是就白跑一趟了?可是當兩盞桐油大燈忽然在外頭亮了起來,我便知道我這招苦肉計總算沒有白費,門一開,閻王爺果然就在牛頭馬面的簇擁下駕到森羅殿了,老四提起燈籠來往我的臉上一照,「你?」

廳子裡黑燈瞎火地,叫我完全瞧不見老爺的臉色,只知道他咳嗽了一聲,拄著那柄烏木手杖,一屁股便坐到桌子旁邊,擘開了兩條腿,讓他那副龐大的身軀深深地陷進太師椅裡,口中還抽住根雪茄,就像是好整以暇地欣賞著我這頭待宰的羔羊似地,卻不曉得我斜倚著的那姿勢在他眼裡又夠不夠可憐見兒呢?不消三兩下手勢,桌上的那個包袱便給管家打開了,只看到老爺用杖子在那堆東西上面撩了幾撩,見是他最心愛的一件馬褂,卻懶得自己開腔,那隻夾著雪茄的手一擺,便讓管家出來做歹人。如果這男人能念在我們往日的那些情份上,要開口幫我講好話,現在就是時候了,然而他卻只是清了一清喉嚨,煞有介事地扳起一張臉來問我,「連老爺的衣服你也敢偷,你不想活了?」這個人真的叫我失望透頂了。「說,你到底要拿它來做什麼?」

我睨了他一眼,他既然可以這樣不留情面,那我還用怕在那麼多人的面前害臊嗎?「晚上拿來抱著睡覺不行啊?」

「你——」管家臉一紅,是怕我連他那檔子事也抖出來吧,「這分明是挾帶私逃,我看你是打算拿去當了吧?」

這時不管他再問我什麼,我都覺得他不過是在假撇清罷了,「是又怎麼樣?」

「這沒得說了,」他回頭望老爺,「偷東西丶逃跑,按家法,打他幾板子,關起來,餓他幾天,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我從來也沒聽見過他一口氣說出這麼多句話,那時的我卻不懂得他其實是在快刀斬亂麻。

可是真正能夠發落我的人卻沒有做聲,只聽見老爺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教那淡芭菰的葉子被燃燒得「嘶嘶」作響,菸頭上一點橘紅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絢爛了一瞬間,便又銷聲匿跡了,然後化作了我眼前的一堆雲霧。

「饒了他這一次吧,總爺,」沒想到在這種關頭上,老四也挺講義氣的,「他平時都不是這樣子的,也許是撞邪了,不然就是讓這鬼天氣給熱昏了頭,看在他一向做事還算勤快,饒了他這一次吧。」

瞧管家與老四在那裡一左一右地唱和著,戲可不都被他們兩個給佔去了,哪兒還有我的份呀?像老爺這樣的男人,想他瞧得起我,只一味地當弱者是不行的,最起碼也要讓他看到,我的性子也可以跟他一樣地扎手,辣舌頭,夠嗆,他才會覺得有癮頭,叫他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於是我心一橫,便把一身子的骨頭都拼出來了,瞪眉突眼地瞧住老四,「我沒有錯,用不著你替我求情。」

「你還嘴硬!」老四擔心得猛扯我的膀子叫我識相。扛麥郎‍⑽哩⁠⁠屾​⁠路‌芣換‍肩

但我卻只是生怕他礙著我在老爺面前露臉而已,「走開,別擋住我呀你。」

「好端端地,你跑什麼跑嘛?」

一心想救我的他婆婆媽媽地責備著我,倒也給了我一個話頭可以放肆地咆哮,「為什麼不跑?想出生天就跑,受不了壓迫就跑!」這些話都是那份神秘地出現的政治宣傳品教我的,讓我把自己骨子裡那些反抗的本質發揮得淋漓盡致,不找我演文明戲可真是浪費了。

「誰壓迫你了?」他終於開口了,老爺那低沉的聲音,一下子主宰了這個黑暗得無邊無際的裁判庭。

我在心裡偷笑著,不枉我的一番苦心,我到底是把老虎給逼出來了,接著我騎不騎得了在它的上頭,便全看我底下的這一棒怎麼出手,虧他還問誰壓迫我了,我在他跟前這麼些日子,他卻從來都沒有理會過我的存在,懷住這一股冤屈,又叫我怎能不氣運丹田,直截了當地給他一個簡簡單單的答案:「你!」

見我力竭聲嘶地這麼一控訴,不只是老四,甚至連管家都不禁為我流起汗來,戰戰兢兢地回頭看一看老爺的反應。只聽得「噔」的一聲,老爺抓住他那柄手杖往地板上一頓,便把那夥團丁都支使下去了,可是當他一眼瞥見插在大金牙褲腰帶上的那根馬鞭子,就伸手奪了過來,一扔扔到我的腳跟前,大聲地吩咐他們,「把前後的角門都給我鎖上,不許放一個人進來。」

這廳子的兩扇門一給帶上,便聽到外頭一處處都在上鑰了,場面一清,就只剩下委頓在地上的我,以及我眼前的這三個男人,他究竟要幹什麼?我仰起頭來瞧著老爺,一座山似的他正好也在這個時候把身子向前一傾,居高臨下地盯住我,就著給掛到了牆上的兩盞燈籠所發出來那微弱的光,我這才見到他的額上連青筋都暴露了,怪不得管家他們一直替我在揑著汗,看來我今晚的這番大膽的言行,已經把他的真火給逼了出來,我聽老四說過,老爺要麼不發火,一發起來便會不可收拾,我還來不及在自己心裡盤算該如何化解這個局面,就看見他用拈著雪茄的那隻手朝住我指過來了,「你跟我有仇嗎?」

要是在平日,他能讓我這樣跪倒他的面前崇拜他,就是要我給他換拖鞋揑小腿我也不會覺得自己有多下賤,然而今天,這造反的角色一擔綱了,我卻不能說不演就不演,何況我這人向來有個毛病,你越是要我吃眼前虧嗎,我便越要頂回去,「我跟你的仇大得很,像你這種專喝窮人血的封建大地主,凡是有覺悟的老百姓都和你不共戴天。」

「住口呀你!」老四急得要走過來捂我的嘴巴了,可是老爺把腳一蹬,躺在地上的那條馬鞭子便給踢到了老四的面前,他低頭一看,便曉得老爺是什麼意思了。

「打!」老爺氣吞山河地大喝了一聲。

不是吧,我心想,這晚我的行徑沒錯是膽大妄為了點,但我也不過是巴望他注意一下我而已,只要他記得有我這樣一個人,即使叫我乖乖地給他磕個頭認句錯我也是不會有啥怨言的,可是我連這一點都還沒有拿得準,就要捱打了,難道我真的是演過火了?老四,你這傢伙也不知道欠了我多少人情債沒還,你要是對我打得下手的話,你就不是個人了,「你敢?」

而老爺的嘴裡已在喃喃地罵起來了,「兔崽子,你的膽子倒不小嘛,不分上下尊卑高低貴賤,吃我的飯,竟敢拿亂黨的那些混賬話來教訓我!」說著還豎起了他那根像小蘿蔔般粗的大拇指來指著自己,「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有人吃裡扒外,今天我不拿你來開刀,那班耕田佬還以為我是好欺負的。老四!」嗓門大得連他這半個乾兒子也哆嗦起來,「你溫吞什麼?」

老四彎下腰去,撿起了那鞭子,一向打群架不甘後人的他,竟然連一條輕飄飄的皮鞭都揮不動,因為它縱然是軟,但只要一使勁地抽在身上,那就非見血不可了,這時我發覺自己開始在抖。

「給我狠狠的打!」尻⁠⁠鸟‌怭备𝒈书‍⁠全汇‌𝑮‍⁠顭‍岛♥i‍​Ḅ‌⁠𝒐​⁠y⁠🉄⁠​𝐸𝐔​🉄‌𝕠‍𝑟⁠⁠𝔾

其實老四又有別的選擇嗎?誰叫老爺是自己的米飯班主,他的命令當然比天還大,要我是他,我也只有服從的份兒,我能怪他嗎?看著老四那條慢慢地擧了起來的手臂,期待著他一鞭子朝我的頭上打下來,緊張得我全身的肌肉都綳死了,誰知道那皮鞭「噠」的一聲刷在我肩上,卻是不溫不火地,一點都沒有著力,也不是不痛,只是傷不了皮肉就是了,不是出了這種狀況也不曉得他竟會這麼夠朋友。然而他這樣明目張膽地作弊,又怎能逃得過老爺的一雙金睛火眼。

「大力點!」

接著他的力度是稍為加了一個碼了,但也只有我這個在受著的人才知道,他其實還是在陽奉陰違。我也明白,這場戲光他一個人是演不了的,我這麼不小心的走到了這一步,可不能也把他給拖下水,有來便得有往,他手裡有鞭子,我不也有一張嘴嘛,「老四,你這狗腿子,你跟他這種惡霸狼狽為奸,打死了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老四聽了只是咬著牙,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打過來,也許因為他向來就不夠我快口快舌,給我回不了嘴,於是手下也就漸漸地不懂得留力了。

可那老不死的卻覺得這還不夠,「這麼快就想做鬼,早得很!」然後又自牙縫裡迸出來這四個字:「往死裡打!」

馬鞭子「颼」的一下卷在我身上,我的皮膚便有如隨住我穿著的那件單薄的衣衫一起裂開了一道口子,再下來才感到一陣陣的刺痛。我不知道老四到底是像我一樣演得太入戲了,抑或只是因為上命難違,從這時候起,他似乎是給我動真格的了,而當假戲一真做起來,唯一能夠減輕我那些皮肉之苦的,就只有不斷地向這個對我橫施夏楚的儈子手破口大罵:「狗奴才!」

而他一向卻最不喜歡人家用這個字來說他,我清楚得很,「我不是狗!」又一鞭刷了下來。

「你是狗,走狗的狗!什麼本事都沒有,就只會狗仗人勢,欺侮弱小,淨替這個糟老頭幹昧心事,不要說我把你給瞧扁了,像你這種沒腦子的就只配替別人當一輩子的走狗。」

「閉嘴!」老四的喉嚨喊破了,鞭子也便抽得更狠了。

「你打呀,打死我呀,我死了,你也永遠出不了頭!」

「你瞧不起我?」那時的老四已經是打我打紅了眼。「瞧不起我!」抽下來的每一鞭不見血便不肯罷休。「瞧不起我!」一張臉都兇狠得我根本認不出了。「瞧不起我!」白天的時候還在對我笑的那個傻小子到哪兒去了?「瞧不起我!」

原來肉體上痛到了一個地步,是始終會麻木的,當所有的感覺給混和在一起了,便分不清究竟哪些是我身上的傷痕,哪些是他心底的瘡疤,只知道有些溼乎乎的東西在我的臉上交錯著,舔在嘴裡鹹鹹的,要不是血的話,那大概就是眼淚了,看見了這個,老四那隻高舉到半空中的手便驀地凝止住,五個指頭一鬆,鞭子掉了下來,兩條臂膀抱著自己的腦袋,蹲下了身子,好像旱天雷來了,那些誰也抵受不了的噪音要轟轟地劈進他的心裡去似地,劈得他心問口口問心,也還是回答不了自己,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媽的,」老爺扔掉手上的雪茄站起身來,一腳踹得老四滾到了地上去,「窩囊廢!」手杖一舉,直挺挺地就戳住了我的太陽穴,「自己做了虧心事,還惡人先告狀。說,你是不是偷偷地投靠了紅軍那一夥,在我的家裡替他們當奸細?」

我莫名其妙了,「什麼紅軍白軍的,就是殺人也得分個青紅皂白呀,你既然存了心要把我給弄死,又何必編派些有的沒有的名目來冤枉我?」

「你還喊冤?」說著他把椅子拉近了屁股,往上面一坐,一隻大手自口袋裡一抄,掏出了一件物事來,在我的眼前揚了一揚,我看著只覺得面熟,「這是從你的床底下翻出來的,你認得不認得?」原來是它!我今晚對他口出狂言的那份指令碼,也是到了那一刻我才曉得,這小冊子裡的那些字眼竟是有多麼的危險。「還說你跟亂黨沒有關係,那我冤你不冤?」手一甩,那本東西便給擲到了我的臉上來,「冤你不冤?」擼​鸟鉍备‌‌𝕙彣⁠浕菑𝒈‌夢⁠岛⁠♂⁠i‌‍ḅ𝒐‌y🉄e𝕌⁠.𝐨​𝐫⁠G

「這不是我的!」我只是不住的篩糠似地搖頭,「這不是我的!」

「你不認?」他抬起了大腿,一皮鞋踩住了我的下巴,「你不認?」

要不是那會兒我的一雙手給牢牢地反綁在背後,我便會緊緊地抱住他的腳,親嘴親個夠,但也不應當是這樣子的,不應當是這樣子的!「你這沒王法的賊強盜,我就不信沒人能治得了你。」

「王法?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官府還得忌我三分呢。我告訴你,今天我就是打死了你,扔到了後山去餵狗,也沒有誰可以管得了我。王法,我的話就是王法!」

我要教他整死了,我要教他整死了!想還手沒有手,想還口又拗不過他,卻知道就是打斷了門牙,我也不能和血吞,要吐便只合吐在他的鞋面兒上。

見我死剩一把口了也還要逞強,他便氣得暴跳如雷,連凳子也掀翻了,手杖塞給了管家,喝令老四,「把他吊起來。」老四頭一昂,瞅著他的卻是一張空洞而無物的臉,老傢伙的眼珠子便更是快要爆出來了,就像那出映畫片裡的吸血鬼一樣,「吊——起——來!」

老四從自己的耳背後摸了一根菸出來,顛巍巍地放到嘴裡,點火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得厲害,他叼著菸捲兒一路吞吐著雲霧走過來,解開了捆在我身上的一大截麻繩,熟練地向上一拋,拋到了橫樑上去,把繩頭接住了,便往下用力一寸一寸地拽,直到我兩隻手高高地擧過了頭頂,整個人凌空地被吊了起來為止,看來這種勾當他也幹過不只一次了。那時管家早就別過了臉去,老四在柱上綁好了繩子,也只是抱住了兩臂站到一旁去吸菸,把表演的地兒騰出來,讓班主親自出馬。

老爺一顆一顆地將他上身那件短褂的紐扣捌開,臉頰上的酒暈還沒散,瞧著我的那雙眼睛簡直能噴出火來,兩襟一掰,便袒露了那一大片教我一輩子也尋不到出路的黑森林。啊,這男人!就是連行兇的時候也是那麼叫人歎為觀止。只見他把兩邊的衣袖卷得老高,拾起了那條馬鞭子,用手一下一下地拉扯著,彷彿是在試一試它的韌力似地,好不容易才終於盼到他肯跟我面對面,我卻沒想到竟然會是這個樣子。「骨頭癢了,是吧?」這是他破天荒的第一次對我笑,「有你受的!」

「王八蛋!」我給他的這一聲罵,竟有如向他發出了一封邀請函,讓他手裡的那根皮鞭朝我當頭一記刷下來,我這才知道,打人原來他比老四還要在行,霎時間我全身的骨骼都好像給拆散了一般,而這不過是一道頭盤。

「痛快吧。」他岔開兩腿,紥穩了馬步,在我的身上再接再厲。今‌ㄖ婖​‌趙‌❶​溡‌‍𝒈⯮明㊐全‌傢火⁠‌葬⁠场

「你不得好死!」我覺得我的身子已經不是我的了。

「豈有此理!」他開始打上癮了。

「天打雷劈呀你!」而我也快要詞窮了。

「敢咒我死?」他的額頭冒汗了。

「混蛋!」我喜歡他不就是因為這個事實嗎。

「看我不收拾你!」他那灼人的目光使他看來起碼年輕了十歲。

「老混蛋!」但我就是要刺激他。

「哦,還嫌我老了?」他的確是老了,這一鞭抽過來,便頗為有點後勁不繼的樣子,打累了,皮鞭就垂了下來,人彎著腰,兩手按住膝蓋,大口大口地透著氣,身體又胖,衣服上兩邊的膈肢窩都透著汗,可是儘管他眼睛花了,瞧住我的時候,也還是一副立心想要了我的命的神色。曾幾何時,我不也是為了他這份殺氣而讚歎不絕,這會兒有機會親眼看著他當面鑼對面鼓地為我而賣力,我又怎能不多叫一聲好,勉勵他更上一層樓。

「老賊!」想不到我的靈魂都給打得稀巴爛了,臉上也還能擠出一個近乎於戲謔的笑容,「沒力氣了吧?」

「小瞧我?」他不停地喘著氣卻又不服氣。

「繼續呀!」我也明知我這是在跟死神調情。

「你以為我不會!」經不起我一挑撥,他馬上便要重振雄風了。別看‍‍今兲‍闹得⁠‍歡​⮩​​小心今后拉清⁠单

「打得好!」鞭子都如同雨點般降落我身上了,我還在鼓勵著馴獸師。

「找死呀你!」只是拿著鞭子的馴獸師本身也是一頭野獸。

「千萬不要停!」然而野獸是永遠都馴服不了野獸的。

「你吃了老虎膽了!」他又停下來了,兩手揪了一揪褲頭,往我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接著打下去呀!」我只知道他多打我一鞭,他便多一分罪孽,最好是打得他一口氣上不來,中了風,便死得更快,應了他這個現眼報。

「我這就成全你!」說著他便一手撕掉了我那件早就給鞭撻得七零八落的上衫。那本小冊子說得沒錯,像他這種人,果然都是打奴才的班頭,坑婢僕的領袖。

「你這魔王!」我卻無法確定他聽不聽得見我有氣無力地封給他的這個稱號了。

「我要打死你!」他可不是開玩笑的。

「吃人的魔王!」我好像已經被他一口吞掉了。

「人小鬼大!」

他這是什麼意思?

「沒大沒小!」

難道下午的時候,真的讓他瞧見了我對著他幹些什麼了嗎?光⁠⁠复⁠香‍​港⮞时⁠代​革掵

「剃我眼眉!」

怪不得他說我做了虧心事,莫非眼前他向我大動肝火,就是為了要算一算這筆他連講都不能講出口的賬?

「沒話說了吧!」

我確實是沒話說了。

「我看你還敢不敢?」

儘管我的身上開滿了花,可是一顆心卻已經死了,那我還有什麼敢不敢的?「總有一天我也要跟你算清楚這一筆賬。」

正打得起勁的他,狠狠地抓住我後腦勺子的頭髮,把一張汗淋淋的臉擠到了我的面前來,不住的噴著酒氣,卻不是要跟我接吻,「那你就不要怪我今天先替你做忌了。」

朦朧間我好像聽到有人在敲門。

「滾!」但殺人王竟一句便罵了過去。

走到門邊看了個究竟的管家回來給他報告,「是大金牙,他說那個姓洪的聽見在打人,便差他來請您手下留情,放這奴才一條生路。」

不求情猶自可,一見有人替我出面,而且還是洪先生,老爺的怒火便更加有如在烈焰上給澆了油,「你這麼行啊,找到他來為你開口,那你還在我的面前裝什麼清白?」「啪」的一下順手又給了我一個耳刮子,「你睜著眼睛看好了,我今天就要宰了你這小忘本的,管他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說完了便鞭子一丟,掀開衣服,自腰間的皮褲帶上拔出了一支左輪手槍,對準我的嘴巴一塞塞了進來。撸​⁠鸟怭⁠备G妏‌⁠浕茬​𝐠‍梦​‌岛​‍╬‌​Iв𝒐‍‍𝑌.​𝑬​⁠𝕦​🉄‌𝕆​R𝔾

「不要呀,老爺,」老四急得抱住了他的手臂,「會死人的!」

「小不忍則亂大謀呀,老爺!」連管家也慌起來了。

然而這個不是人的老東西還是挺著他那柄兇器在我的口中不停地搗著,搗得我嘴巴冒了泡,連血星子都灑到他的臉上去,他還是死心不息,那雙爬滿了紅蜘蛛的眼睛一刻也不曾離開過我。在那一瞬間我以為這趟我真的會沒命,只是想,能夠在臨終之前這樣近距離地凝視著他,讓他的臉成為我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最後一幅景象,我還有些什麼好遺憾的,所以我一定會死不瞑目,為的是我絕對不想錯過他取我性命時的那個興奮的模樣,哪怕他要我把槍膛內的子彈都吞進肚裡去,吞得一顆不剩,連腸子都攪斷了,我也總算是償了這個心願,只等做了鬼,我不就可以再回來纏住他了,把他的下半輩子鬧個不得安生的,任憑他怎麼甩都甩不掉我,在生的時候是他的人,死了當然還得是他的鬼,故此於那一剎那,我是滿足的,就算明明是給槍口堵住了嘴巴,我也能笑得出來。他也在笑,因為他眼看著就要扣扳機了,越是這樣歹毒的男人,便越是能叫我死得心服口服,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他臨時變了卦,是酒醒了?還是覺得這樣輕輕鬆鬆的一槍未免太便宜了我?反正當他將那溼溼的槍頭從我口中抽出來的時候,他臉上的那份狂喜早就沒了影蹤,可是那一條條的橫肉卻由於刺激過度而在一時間還鬆弛不下來,有的只是一個我一廂情願地解讀為憐憫的複雜的表情,又或者是不屑。他收手了,氣咻咻地,自褲袋裡掏出一塊破布摔到了我的頭上來,然後蹣跚地一轉身,就像是隻沒有了力氣的野熊一樣,趔趄著疲憊的腳步,走進了更不見天日的黯黑中去。

破布掉在地板上,我垂下眼來一看,原來是管家的那條髒手帕,手帕的主人自然認得它,可是那時他也管不了那許多,只三腳兩步地追著自己的主人去了。倒是老四,在臨走之前把我解了下來,瞧住我卻又不曉得該跟我說什麼才好,便也匆匆地離開了這個午夜的刑場。

鬼我是變不成了,但我卻覺得已經死過了一次,既然活了下來,便得看看自己到底還剩下些什麼,人生在世手裡沒有點拿揑是不行的,可當我想要結算一下今天的損失時,重複地提醒著我的只是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那一陣一陣襲上來的痛楚。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外頭的天好像都不會再亮的樣子,這個晚上怎的這麼長呀,然而看著桌上那件紫色的馬褂,那一刻我只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我的目的達到了,但我卻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我沒想過會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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