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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的退伍兵》作者:D

《樓上的退伍兵》作者:D

··D·4 千字

樓道里的光總是昏黃的,帶著一點舊樓特有的潮溼味。我住三樓,習慣走樓梯,不愛等電梯。搬來新鄰居的那天,我拎著兩袋垃圾下樓,正好撞見他們。男的很高,肩背寬闊,胳膊上看到漂亮的肌肉線條。他一隻手扶著孕婦的腰,一隻手提著皮箱,動作輕柔得像在託著什麼易碎的寶貝。女的挺著大肚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聲音軟軟的:“老公,慢點,我沒事。”我側身讓路,他衝我點點頭,聲音低沉卻溫和:“謝謝。”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後來我才知道,他叫林澤,以前是特種部隊的,退伍兩年了。現在在一家安保公司做培訓,作息規律得像鐘錶。女的叫小薇,懷孕七個月,是個溫柔的小學老師。他們剛買了這套二手房,打算在這兒安家。因為住得低,我幾乎每天都走樓梯。沒過多久,我就發現林澤也愛爬樓梯。他說電梯太悶,爬樓梯能保持體能。幾次遇見,他總是穿單色的衣服,乾淨、幹練。每次見面他都會笑一下,點頭打招呼:“又碰上了。”

我叫蘇然,27歲,普通上班族。說實話,林澤真的是我的菜——不張揚,卻讓人一眼就覺得可靠。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和溫柔,簡直精準打擊我的好感雷達。第一次真正說上話,是在小區門口的菜市場。我拎著剛買的西紅柿和雞蛋,轉身差點撞到他。他手裡提著幾樣清淡的食材,還有一袋酸奶。“這麼巧?”他先開口,嘴角帶著淺笑。“嗯,週末買點菜。”我有點緊張,手指在塑膠袋上捏緊了些,“你……給嫂子買的?”“她最近胃口不太好,想吃點清淡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聲音柔和,“你一個人住?”“是啊,孤家寡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笑到。我們一起往回走,聊了幾句天氣和小區的物業。他說話不快,語速平穩,聽著很舒服。走到樓道口時,他忽然說:“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搬東西、修東西,要用力氣的我都行。”我笑著點頭,心跳卻莫名快了兩拍。

再次遇見是在晚上遛狗的時候。我牽著我家那隻小柯基“豆豆”在小區散步,他也正好下來。“出來遛狗?”他問。“嗯。”他蹲下來逗了逗豆豆,手法熟練,“以前我也有隻狗,金毛,叫阿虎。老婆懷孕後,醫生說寵物毛髮對孕婦不好,就送回我爸媽那兒了。只留了個墜兒,跟我狗牌掛一起。”我愣了一秒,滿腦子都在開車,故作鎮定問:“狗牌?”林澤看我沒懂,解開襯衣領口,從裡面拉出一條細細的項鍊,下面掛著兩個吊墜,“對,軍人管這個叫狗牌。”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上面刻著他的名字、血型、編號,還有一串我看不懂的程式碼。我低頭仔細看狗牌,燈光映在他下巴的線條上,喉結微微滾動。我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他——鼻樑高挺,眼睛深邃,退伍後的短髮乾淨利落,整個人像一棵挺拔的樹,安靜卻充滿力量。解開的襯衣下面更是露出了明顯的胸肌。“好帥……”我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句,趕緊把視線移回狗牌上。“在部隊的時候,我有個好兄弟,”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長得跟你挺像的。眼睛、笑起來的樣子,都很像。”我心跳漏了一拍,抬起頭和他對視。他也看著我,眼神溫和,帶著一點懷念,又好像藏著什麼更柔軟的東西。“是嗎?”我笑著問,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些。“嗯。”他點點頭,沒有移開目光,“每次看到你,都會想起他……不過,你笑起來比他好看多了。”夜風吹過,小區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豆豆在腳邊轉圈,狗繩輕輕晃動。林澤的狗牌在領口處微微閃光,像一枚小小的、安靜的秘密。

隔天看見林澤一個人在單元門口搬快遞。地上堆了七八個大大小小的紙箱,他一個人嘗試全部抱起來,但還有兩個較小的箱子沒拿穩,其中一個忽然從他懷裡滑落,骨碌碌地往樓梯方向滾去。我快步上前,停滾落的箱子,又彎腰撿起另外一個。“幫你拿幾個吧。”我笑著說。林澤轉頭看見是我,明顯鬆了口氣:“謝謝,麻煩你了。”我們一人抱了幾個箱子,一起上了電梯,到他家門口。他單手騰出來刷開門禁,請我進去。“先進來放一下。”屋子裡收拾得很乾淨,簡潔的北歐風,沙發上還放著小薇的孕婦枕。林澤把快遞往客廳地上一丟,長長撥出一口氣,順手脫掉了已經被汗水浸溼的黑色T恤,露出結實寬闊的背部和肩膀。他隨手拿T恤抹了把臉和脖子,動作自然又利落。我站在玄關,眼睛卻忍不住往他身上多看了兩眼。那身材……線條流暢卻充滿力量,肩、胸、腰、腹,每一處都像被精心雕琢過,卻又不誇張。退伍兵的體格,果然不是白練的。我表面上裝得平靜,心裡卻恨不得把這一幕直接印到腦子裡。“坐啊。”他指了指沙發,“喝點水嗎?”“不了不了,”我趕緊擺手,笑得有點不自然,“我樓下還有事,得先回去了。”其實哪裡有什麼事,我只是怕再待下去,眼神會出賣自己。林澤也沒勉強,只是笑了笑。這時我注意到他家客廳的電視櫃上、書架角落裡,擺著好幾個狗相關的擺件:木雕的小狗、陶瓷的狗頭、甚至一個拳頭大的金屬狗雕塑。“你很喜歡狗呀?”我隨口問道。“嗯,”林澤把T恤搭在肩上,走到我旁邊,“忠誠、可靠,尤其是那種有力量的大狗。太小的跟我不搭,畢竟我這一身肉——”說著,他忽然側過身,抬起右臂,輕鬆地曲起二頭肌。肌肉在燈光下明顯鼓起,線條硬朗有力,卻又帶著健康的流暢感。我喉結滾了一下,趕緊移開視線,乾笑著說:“確實……。”林澤放下手臂,笑得眼睛都彎了:“我屬狗的。”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故意嘆了口氣:“那之前我虧了,我還叫你哥。我比你大兩歲,你才該叫我哥。”林澤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點玩味,卻沒有拒絕。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叫了一聲:“哥。”那個“哥”字從他喉嚨裡滾出來,帶著退伍兵特有的低音炮質感,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我耳邊。我忍不住笑出聲,他也跟著笑,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溫暖。回到自己家後,靠在門上捂著臉,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凌晨兩點十七分,救護車的鳴笛像一把鈍刀,猛地劃破整棟老樓的寂靜。

紅藍燈光在牆上瘋狂旋轉,把樓梯間的瓷磚照得一片慘白。樓道里瞬間雞飛狗跳,鄰居們披著衣服探出頭,有人罵罵咧咧,有人低聲打聽。林澤被驚醒的第一反應是坐起身,赤裸的上身在夜風裡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拉開窗簾,藉著樓下晃動的燈光,看見蘇然跌跌撞撞地跟在擔架後面……第二天一早,樓道里就炸開了鍋。

“聽說蘇然媳婦昨晚大出血,孩子沒了,大人也危險了!”

“婆家把責任全全歸到蘇然頭上,說他沒照顧好,不准他去醫院陪護。”

“太慘了,離孩子出生也不久了啊……”

林澤下班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他習慣性地抬頭,樓裡的燈星星點點著,五樓蘇然家的窗戶卻黑洞洞的,玻璃不剩一塊,像兩隻失明的眼睛。他心裡咯噔一下,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推開虛掩的防盜門,撲面而來的是濃烈的酒氣和破碎的玻璃碴。客廳一片狼藉:茶几被掀翻,電視碎了一地,牆上幾道觸目驚心的血手印。蘇然跪在中央,身上那件白T恤被撕得稀爛,掛在肩膀上,露出結實卻傷痕累累的胸膛和腹部。鮮血混著汗水,順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淌,把地板染出一小片暗紅。林澤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一刻,關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心疼、憤怒、想立刻把他抱進懷裡護住。可與此同時,另一種不合時宜的情緒也狠狠撞進胸口:蘇然跪在那兒的模樣,像一尊被打碎卻依舊堅硬的雕塑。寬闊的肩、鼓起的胸肌、腹部清晰的六塊線條,即便沾滿血汙和淤青,仍透著令人心猿意馬的力量感。燈光打在他汗溼的皮膚上,反出溼潤的光澤。林澤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蘇然你沒事吧……我送你去醫院!”蘇然沒抬頭,眼裡一片死灰。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用……我活該。”話音未落,他突然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發出悶響。“都怪我……都怪我!”

他越砸越重,像要把自己全部砸碎。林澤衝上前想拉住他的手,卻被他一把甩開。蘇然抓起地上一隻碎掉的酒瓶,玻璃碴在掌心割出新傷,血順著瓶口滴落。他紅著眼睛,把尖銳的斷口對準自己腹部,聲音帶著哭腔:“反正活著也沒意思……我去陪她……”那一瞬,林澤的血直衝腦門。他撲過去,從背後死死抱住蘇然的頭,把那張沾滿淚水和血的臉按進自己胸口。酒瓶“噹啷”落地,滾到牆角。“別……蘇然,別這樣!”

蘇然僵硬了兩秒,突然像決堤一樣崩潰。他反手抱住林澤的腰,把臉埋進對方肩窩,哭聲壓抑卻撕心裂肺,像困獸最後的哀鳴。肩膀劇烈抖動,滾燙的眼淚瞬間浸溼了林澤的襯衫。林澤一手攬著他的後腦,一手輕輕拍他的背,一句話也沒說,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哭了很久,蘇然斷斷續「总加速‌师」續說起自己的苦命身世:

“我父母走得早……爺奶在我十八歲前也都沒了。在學校裡總被人欺負,我好想能變強大……所以去參軍,想變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是當了兵才發現,自己再怎麼努力,在這個世界還是那麼弱小……

我混了一年,混得快絕望了。直到遇到了這輩子最重要的大哥。他帶我訓練,教我怎麼跟人相處,有空就把我帶在身邊……我第一次覺得,生活好像還有盼頭。

我以為能一輩子跟著他活下去……結果他突然就人間蒸發了,怎麼找都找不到訊息……

後來我退役,自己找工作,好不容易有點起色,又被人介紹結婚……我以為終於能過上普通人的日子了……

怎麼突然又什麼都沒有了……”他喘著氣,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氣音:

“林哥……你說做人怎麼這麼難啊……我有時候甚至羨慕你家豆豆,被人養著,等吃等喝,陪人玩,什麼也不用想……多幸福……”林澤的眼眶也發熱。他輕輕撫著蘇然汗溼的短髮:

“有些問題……我現在也回答不了你。但是,蘇然,你的生活才剛剛開始。後面,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保證。”蘇然沒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林澤把人半抱半扶地帶回自己家,豆豆搖著尾巴迎接。

他把浴室裡熱水開啟,白霧很快瀰漫開來,鏡子瞬間蒙上一層水汽。林澤幫蘇然脫掉那件破爛的T恤,把人扶進浴缸。蘇然全程一言不發,像個被抽掉靈魂的木偶,任由林澤擺佈。他低垂著頭,肩膀鬆鬆垮垮地靠在浴缸壁上,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任熱水從花灑傾瀉而下。

溫熱的水柱沖刷著那具結實的身體,水流順著鎖骨的凹陷、胸肌的弧度、腹部的溝壑一路向下,把血汙和酒氣一點點帶走。蘇然溼透的短髮貼在額前,睫毛上掛著水珠,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被雨水沖刷的石像。林澤用毛巾輕輕擦拭他的臉,他的肩膀,他的胸膛——他強迫自己只專注傷口,可視線還是忍不住被那些被水光勾勒得更加分明的肌肉線條牽引——寬闊的背、緊實的腰側、甚至大腿上隱約可見的舊傷疤……林澤喉嚨發乾,趕緊移開目光,聲音低啞:“忍著點,馬上就好。”洗完澡,擦完藥,他又找了件自己的乾淨T恤給蘇然套上。布料貼在對方寬闊的肩背上,顯得有些窘迫。那一晚,兩人相擁躺在林澤的床上。

蘇然把頭埋在林澤胸口,像迷失的孩子找到了可靠的懷抱。林澤一手環著他的腰,一手輕輕拍他的背。窗外夜色沉沉,只有豆豆偶爾在床邊打呼嚕。林澤一夜無眠。

蘇然睡得極沉,酒精和極度的疲憊讓他整個人像陷進深淵。胸膛起伏沉重,呼吸帶著濃烈的酒氣,熱乎乎地噴在林澤胸口。林澤能清楚感覺到那具身體的重量、溫度,還有肌肉在睡夢中偶爾無意識的輕微顫動。蘇然睡得很不安穩,半夜忽然開始夢魘——眉頭死死擰起,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像在叫某個名字,又像在哭。肩膀猛地一抖,手指下意識地抓住林澤的睡衣,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林澤的心被揪得生疼,卻只能更緊地抱住他,用下巴輕輕蹭他的發頂,低聲哄著:“沒事了……我在呢……蘇然,哥在……”

蘇然漸漸平靜下來,可林澤的眼睛卻始終睜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灑在兩人交疊的身上,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傷痕累累卻依舊強壯的男人,心疼與心猿意馬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整夜纏繞。第二天清晨,林澤上班前給蘇然留了早餐和字條:“在家好好休息,我晚上回來。”

可當他下班回家推開門時,家裡空空蕩蕩。

茶几上整整齊齊地擺著阿虎的那枚小骨頭形狗牌,旁邊用蘇然的字跡寫著三個字——謝謝哥。林澤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堵住。他撿起狗牌,金屬在掌心冰涼,卻燙得他眼眶發熱。

窗外,夕陽正緩緩沉下去,把整個樓道染成一片溫柔又寂寞的橙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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