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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暖日和風》作者:你的渾厚

《春山暖日和風》作者:你的渾厚

年輕男老師林一在執教過程中,原本與頑劣學生許景愷衝突不斷,但在得知其留守兒童的身世後,轉而給予溫暖的呵護。同時,林一對學校圖書室成熟壯碩的宋主任產生了隱秘的愛慕。他在校園日常的點滴互動中,體驗著如父如友的情感依賴與青澀愛意的煎熬。故事細膩刻畫了鄉村教師的情感世界,在春風和煦的基調下,展現了一段關於守護與心動的溫馨紀事。
·你的渾厚·14 千字
$$卷一$$

##一##

“啪"的一聲落下,講桌發出慘烈的巨響。教杆一端霎時劈裂開來,碎木屑三三兩兩飛濺四處,然後散落。臺下四十多個孩子,瞪大眼睛,噤若寒蟬。我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住內心的怒火,咬著牙,恨恨地說:你們就考這樣的成績給我看?

孩子們聞言悄悄低下頭,無處安放的小手戰戰兢兢撥弄著桌上的紙筆。聽我沒了動靜,賊目般偷偷抬起頭往上瞟著,待與我對上眼後,又迅速埋下頭,故作鎮定。

我這口氣還在往上頂,一直衝到頭頂,把整個腦袋都鼓得轟轟作響。太丟人了!級部九個班,我教的這個,又不出意外地落在第九名。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都說事不過三,可我依然這樣穩定,這幫孩子也依然這樣爭氣。同組的老師勸我說班裡孩子素質不行,不怪我教得不好,可傻子也能聽得出來,他們言語中分明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和鄙夷,差一點就說出口你年輕就是不行此類的話語。

我看看下面這幫"天使”,由衷地後悔自己選擇這份陽光下最光榮的職業。也不知自己怎麼就五迷三道地走了這條路,每天承受著批不完的作業和上不夠的火,面對各類稀奇古怪的孩子和家長。

我把課本一丟,驚起講桌一陣白霧,自暴自棄道:算了,你們厲害,你們自己學吧。

孩子雖然還小,卻已經能夠聽懂好賴話,知道自己考得不好,悶聲翻開課本,輕輕讀著。

看他們老老實實學習,心裡總算聊有安慰。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去。一層玻璃,分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面春暖花香,陽光明媚。操場的草坪上孩子們在歡樂地跑著,他們脫下了外套,身上紅花綠茉的襯衫把陽光分得精細,反射出七彩的顏色。隔得遠了都彷彿能看見他們臉上流淌出的條條汗痕。

看了會窗外,一肚子的氣終於消下去些。我正待原諒屋裡這幫孩子。剛一回頭,就看見許景愷笑嘻嘻地對著同桌又打又撓。

我疾步過去,他已經注意到了我,訕訕地收回停滯半空的手,坐在位上故作安靜,老老實實的模樣彷彿我的感官剛才出現了幻覺。

我走過去,二話不說,對著他的後背啪地一巴掌,吼道:你在幹什麼?

許景愷不說話,漲紅了臉。

我用力拉他一把,桌椅被碰到發出嗤啦的聲響。班上學生聽見紛紛張望。

我板起臉,瞪著眼橫掃一遍,成功逼退了「审查制‍度」他們的好奇心。轉過臉來厲聲道:說話!

許景愷身子微微抖動,依舊沉默著。

我氣得厲害,真想拉他出來暴揍一頓,把心裡的火氣都釋放出來。可理智又告訴自己,不能對學生採取太過嚴厲的體罰。現在上行下效,對體罰學生抓得尤為厲害,我可不能就一時發洩斷送了自己前程。氣得厲害,終也沒轍,只好安慰自己,這種熊孩子不值得去發火。本身他也不討自己的喜歡,他穿著邋里邋遢,學習狗屁不是。這種學生,在教師言談中已經被視為一事無成的人,壓根不會有哪個老師會看在眼裡,我又何必去生這種氣。

我深吸兩口氣,回身去了講臺前,再沒搭理他,拿起課本就開始講課。再生氣課該講還得講。說實在話,我很喜歡和孩子們在一起,也很喜歡被他們崇拜,來獲得些許的成就感。可喜歡孩子,不代表喜歡所有的,誰不喜歡乖巧懂事的孩子?倘若全都調皮搗蛋,不用一年便得氣出病來。

上課過程中,我不時看看他,他就那麼站著,像是個電線杆子一樣,一動不動,臉上滿是無所謂的倔強,似乎我的懲罰對他來說不痛不癢。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我心想,他但凡能表現出點悔改之意,我便讓他坐下。可他竟沒表露出來一絲,他彷彿知道我內心的想法,叛逆地不按照我的設定走。

就這麼一直到下課鈴響,我拍打兩下課本,看都不看他一眼,摔門而出。走出教室,別的班還沒下課,樓道一片空蕩,清清涼涼的,不像是暖春。我心裡竟滋生出一股無名的挫敗感,低頭狠勁往前走著。

路過辦公室,班主任王老師剛好出門。她今年五十多歲,雖然是個女人,卻比一般的男班主任還要厲害。班上的孩子見了她,屁都不敢放一個,生怕有點動靜引起她的注意,下一秒就會被淹沒在高亢嘹亮的罵聲中。

她衝我不好意思笑笑,說:怎麼了?學生又惹你生氣了?隔這麼遠都能聽見動靜。

我深吸口氣,埋怨道:上火,這群孩子真難管,說還不聽。

她又笑笑,說:你這樣的脾氣都能被氣著,那真是不聽話,誰啊?我幫你教訓教訓。

“許景愷,說還不聽,一點也不好管。”

她看我氣得厲害,拍拍我肩膀,說:好了,別生氣了,我這就過去說說他。

我悶聲往前走,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見班級門口她的一聲怒喝:許景愷!出來!

隔得這麼遠,都覺得是身邊一聲雷霆巨響。我心裡頓覺痛快,感激她替我出氣。往前走走,隱隱卻心有不捨,怕她太過嚴厲,讓孩子又遭訓斥,對我以後更加牴觸。撒潑‌打​滚⁠象條‍‌狗​⁠⮚​‍战⁠狼粉红满‍哋⁠跑

我搖搖頭回了教務處。去年才來到學校,在領導眼裡屬於需要多多鍛鍊的人,便被分在這兒,半教半政,除了上課,還得幹著些雜活。

剛進門坐下,孫主任就拿過來一沓檔案,說道:小林啊,去給各處室發一發。

我怒氣剛消,又覺上課口乾舌燥,問道:著不著急?不著急的話等會我再過去。

我本想自己都這樣說了,他肯定會順著我的話說不著急,然後給我些拖延的時間,讓我得以休息休息。

他臉都憋紅了,說:著急,得立馬通知下去,受點累哈。

他這樣客氣,我便不好再說什麼,拿起水杯喝口水就往後樓去。

學校是一所寄宿制中學,依山傍水,風景宜人。進了大門便是莊嚴的教學樓,「青天白​日⁠‍旗」教學樓後,是座逸夫實驗樓,上面佈置些後勤科室,實驗樓的東側是學生宿舍。

我依次送完各處室,正待往外走,突又想起圖書室還沒送到,便轉身往三樓去。離圖書室越來越近,心跳撲通撲通的便如腳步在樓道的回聲。馬上又要見到那個人了,不知道這次看見他,他是不是還是那麼有魅力。

他叫宋國豐,是圖書室的主任。聽這頭銜,似乎都被書香薰冶得儒雅不凡。但他這人,和這些可沾不上一丁點關係。

老宋今年約摸50多歲。與他相識是在我剛來不久那幾天。

去年的夏末秋初,我來學校報的道。剛一來便被老孫要到了教務處。也怪我少不更事,哪裡知道自己純粹是被騙著幹活。那段時間,學生剛開學,教務處便嚴抓常規管理。所以在每個午晚間放學之際,我便多了個差事——拿著個小本檢查學生路隊秩序,哪一個不聽話了,記下來班級名稱,扣分懲罰。

來後的第三天中午,趕在學生放學之前,我來到食堂,準備吃過飯跟著值班領導一起檢查路隊。

到了餐廳打好飯正吃著,門外進來一彪形大漢,虎背熊腰,身形壯碩飽滿,走路腳底生風,隱隱似有古時王侯霸氣,抑或將軍風采。待他走得進了,才看得清楚樣貌:四方臉,濃眉大眼,相貌堂堂,鬍渣濃密,一股不怒自威氣質。

我衝他禮貌一笑,他回個笑容,耀武揚威地腆著大肚子,一步步沉穩的經過我身旁,往視窗走去。他經過時,帶來一股沁人的微風,和著餐盤裡豆腐的清香撲入鼻中,淡雅中流淌著絲絲醇厚。

我一下子便喜歡上了,毫無準備。不知自己是太輕浮還是真就看穿能和他續寫一段故事。一直以來,自己就喜歡沉穩壯碩的中老年男人,他的出現,彷彿就是過去無數個,自己喜好的或是設想的那些老男人樣貌形體的彙總。

那天與他一起值班,心裡就沒停止過激動,我總是忍不住偷偷看他。天氣尚熱,他穿著白短袖深藍褲衩,風一撫過,把褲衩吹得緊緊裹住他的身體,更顯蒼勁壯碩,偶爾風的勁力強了,竟把那團物事包裹得明顯。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微微側過身看著外走的學生,或是與其他的老師嬉笑著,把身前的風光悄悄掩蓋過去。我臊個大紅臉,低頭佯裝寫字,過會看看四周,又忍不住把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那天的空氣裡,全是他的氣息,他可能由於太過胖壯,說話結束時,還有一聲鼻間的嫋嫋餘音,逐著風繞在我的耳邊,久久揮散不去。

打那之後,在學校偶遇他,便是我最開心的事情。我想過各種能與他邂逅或是結識的契機和可能,無奈一直無緣。只偶爾見面時打聲招呼,微微一笑,便已經是最親密的交流了。

到了三樓,我收起思緒,站在樓梯口平復下心情,長舒一口氣,裝作坦然自在地往前走。

敲門聲剛落,熟悉的磁性聲音就傳了出來:“進來。”

我堆起笑容,推門進去。

老宋正倚在沙發上,斜眼往這瞅著。我叫聲他,他一拍膝蓋站起身來,大胖肚子跟著輕輕顫著。

“又有啥指示?”

他笑得霸道,我禁不住微微臉紅。平日裡與人交往我從來就不打怵,可一旦心裡知道自己愛上了,就會變得極其不自然,生怕哪一句說錯,給對方種下不好的印象。

我支支吾吾說道:孫主任讓我過來送個檔案。撸​雞妼‌‌備樉彣尽洅‍G夢島‍⁠֎​⁠I⁠𝝗𝐎‌𝕐.⁠e𝕦‌🉄o⁠𝒓G

老宋接過去大體一看,他眉毛輕輕皺起,眼睛精光「电⁠‌视​认罪」閃爍,鬍子颳得乾淨,鐵青一片,漾漾著泛起柔光。

我看得呆了,眼裡全是他的面容。

老宋抬頭看我一眼,問道:還有事嗎?

我自覺失態,趁著臉頰還未發燙,說聲沒有,趕緊逃也是的走出屋。關上門,頓時懊惱自己太過失態,傻兮兮地站在那兒看他,似乎還被抓了個正著,是不是顯得太沒定力?可轉念又想,自己時常想他,便期盼著能多看一時是一時,這次又多看了幾眼,腦海裡應該多了些他的樣貌和體味,雖然丟點人,倒也值得。

走出大樓到院裡,回身看一眼圖書室的窗戶,陽光肆意在上面畫著圈圈,斑駁陸離。我抿嘴笑笑,轉身往辦公室走。

回了屋坐會,小丁從外面回來。他手裡拿著份檔案,看見我,苦大仇深地說道:又他媽來活了。

我喝口水笑笑問他:又怎麼了?你教體育,平時又不考試,還抱怨。

小丁說:馬上該開運動會了,又不知道該忙乎多少天。

我不以為然,心想一個運動會還能有多大些事,笑笑說:不就個運動會嗎?還能有什麼忙乎的?

他衝我訴苦,體育組把活都安排給了他,從比賽流程到選拔運動員,再到整個工作人員安排,都壓在他身上。他和我一樣,也是剛過來,根本應付不了這些繁雜的事。

埋怨歸埋怨,坐下後,他還是認認真真地在網上搜索些材料,噼裡啪啦敲著鍵盤認真改著。

年輕人,不管到了什麼單位,似乎都免不了勤奮一番,才有出路。

隔天上課的時候,剛走進教室,我便發現許景愷沒過來。怪不得班上這麼安靜,少了這麼個作禍精,紀律馬上便有了起色。

已經講完了課,我佈置下去作業,孩子們在認真揹著。我走到他的空位上,摸摸他同桌的小腦瓜,問道:許景愷呢?今天怎麼沒來?

他同桌也不是個老實孩子,看我和顏悅色,登時調皮笑笑說:老師,你猜。

我舉手佯裝要揍他,嘴裡假意生氣道:快說,好捱揍了你。

他一激靈,說:不知道,那天被班主任訓了一頓,請了個假就沒回來。

我聽了心裡咯噔一聲,肯定是因為我,讓孩子又被嚴厲批評了一頓,他才不來上學。十三四歲本就是叛逆厭學的時期,我不該罰了他,又讓王老師去收拾。

踱著步不停想著這些,直到下課鈴聲響起。「于​朦胧被自杀真‍‌相」我走出班,看見王老師正趴在後窗往裡巡視。

我走過去,打聲招呼,故意問道:許景愷怎麼沒來上學?

王老師憤憤哼了聲,說:上次說他兩句,反毛了,說什麼也不來了,他爺爺剛剛打過電話來給他請了假。

我自是愧疚,答應聲就回了屋。

一連幾天,都沒見他再回來。那個位置一直空著,桌上橫七豎八擺著課本,課本上有支破損的筆,孤獨地躺在那兒,似是等著主人拿起。

##二##

我越發地自責,感覺自己就是罪魁禍首。偶爾靜下心來想想,其實他也沒那麼討人厭:他總是願意和我分享班級裡的趣事,即使在我眼裡那些瑣事都很無聊,即使每一次被我呵斥住,他也不以為意,過會又笑嘻嘻地跟著我聊;他雖然穿得邋遢,卻始終為班級的衛生努力,時常看見他拿著拖把飛奔在走廊裡,把汗水揮灑地如同拖把碎布散落的水滴;他雖然愛和同學嬉鬧,卻也樂善助人,同學中誰有了困難,都樂於找他幫忙。

我無意間傷了一顆孩子的心!這是我所不允許自己做出來的事。不論學生,就連我自己都極度討厭威嚴得讓人生畏的老學究派教師,可那時正在氣頭上,沒去想這麼多。看來自己的脾氣,以後還要好好磨磨,磨得平和了,便不會再做出如此意氣用事的舉動。

過了幾天,學校組織教師開展綜合實踐活動。說得通俗點,就是學校給老師放上半天假,教師自行調好課後,分上下午兩撥外出登山。這時的天氣,正適合遊山玩水。草也綠了,花也開了,萬物生暉,風裡都是葳蕤的味道。娬‌漢肺燚原自​‌㆗‍⁠国

我被分在上午那撥人裡。早上吃過飯後,迎著初升的太陽,坐車來到鵲山。

停車場離著山腳尚有十多里的距離,需要坐上觀光車才能到達。這十多里的路,會經過三個村子。後來我才知道,觀光車,實際上是景區和村裡人不知如何商榷後的產物。景區保衛不允許遊客開車進去,遊客嫌遠,便只能付費坐村子人開的觀光車。

我跟著隊伍來,便不需去操買票那份心。學校負責人排隊買票分發完畢後,我們一群人站在停車場處等著觀光車的到來。

我低估了遊客的數量,或者說,我高估了觀光車的載客量。所謂觀光車,一輛僅能拉七八個人,目前停車場內黑壓壓的一片遊客,猴年馬月能捱上我們?

我和同事們拿著票等著。很快,我便發現,坐不坐得上觀光車倒是其次,目前,我遇上了最大的一個問題——

我憋了一泡尿,無處解決!

說出來,像是個笑話,這停車場連個廁所都沒有。不對,有,但是用一把鏽跡斑斑的鎖牢牢地封死了。

這兒居高臨下,下面每一處都能看得清楚。唯一有所遮掩的,是在東面坡下有個破舊的茅草屋,可茅草屋已然被風雨吹得破爛不堪,即使站在旁邊,也會被人瞧見。

車場邊緣淨是學校的女老師,一個個指點江山似的,眺望著遠方的山巒。她們能俯視下方,我更不敢隨便解決。拖得久了,越發憋得厲害,小腹處竟隱隱有些痛感。

正煎熬著,老宋突然從人群中走出,往那茅草屋處去。我感覺他也是想方便,急忙追上他。

老宋聽我叫他,回身疑惑道:怎麼了?

我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可膀胱的漲疼容不得我再顧及面子。我笑笑,問道:主任,你去哪兒?

他倒是爽快,嘴一咧,說「疫⁠情‌⁠隐‍瞒」:撒尿,別憋壞了東西。

我顧不得去想他豪爽甚至有些粗魯直接的話語,趕緊附和道:我也是。又對著他控訴幾句停車場沒有廁所的苦衷,跟著他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還沒到草屋,剛下了一半坡,他就停下,看我還往下走著,說:在這兒就行,不用往下走了。

我笑笑,說:不行,離得太近了。

他不屑地回道:怕什麼?男人還怕看啊?

我聽他這樣說,竟沒法回答他。他豪爽不拘小節,我可做不到。

我衝他一笑,不顧他的鄙視,又走下去七八米,到得草屋旁邊。

現在我可不怕別人的目光了。有老宋在上面當炮灰,我這一泡尿滋得酣暢淋漓。

正痛快著,驀然回身一看,和風中,老宋正架著玩意肆意地揮灑。那條水柱劃過高昂的弧度,散落到花花草草上。順著往源頭尋去,陽光下,那處風光雖顯濃黑,卻依稀明晃晃地耀眼。

我終於看見了!雖然隔得遠些,卻足以看清輪廓。剛才只記得找地方解決,竟沒往這方面想。當下看見了,立馬感覺有一股熱流從小腹湧起,把腦袋變成一片火熱。

他瞅我一眼,滿不在乎地揮灑兩下,包在棉運動服裡,趾高氣昂地走上去。我也拖拖拉拉地解決完,一溜煙跟著他往上走。

這下完全沒有了登山的念頭。腦海裡只回蕩著剛才的畫面。我真希望自己眼神足夠好,能識得廬山面目裡每一棵傲然挺立的松樹,倘若那樣,再往後的日子裡,對他,便不再是沒有目的的空想。

老宋方便完,看觀光車還未到,邁著輕快的步子,在眾老師眼裡,昂首闊步往山裡進軍。

想必是他等得不耐煩了,打算走著去。我很想跟著他一起,路上能看遍紅花綠草。可畢竟倆人平時沒說過幾句話,貿貿然跟著,大眼瞪小眼,不知會有多尷尬。

心裡犯著矛盾,不知道該不該追上他。等好不容易決定豁出去跟上時,他已然消失在視野裡了。我心裡瞬時懊惱不已,只好悻悻地回到隊伍中,等著觀光車回來。

排了半天隊,終於輪到了我們。在拐彎抹角「茉⁠莉‌​花‍​革⁠命」的顛簸中,穿過三個村莊,到了鵲山腳下。

這山名字的由來,應該可以簡單地認為是山下一排排白楊樹上的喜鵲窩。這些楊樹粗壯,沒有個年數長不成這般模樣。

剛才許久的排隊,已經消磨了遊玩的興致。面對蒼翠聳立的風光,沒了來時山登絕頂我為峰的豪氣,只覺得心累身乏。

登了半截,便想作罷。正坐在涼亭上望著亂石蒼松,一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麼停下了?累了?

這聲音熟悉,尤其是那段殘留的鼻音,在我所認識的人裡獨一無二。我回過頭,老宋衝我笑著。他從沒笑得這麼燦爛,汗珠都被他笑進眼角的皺紋裡,映著七色光,忽明忽暗。

他抬手擦擦眼睛,指指山峰說:走,一塊上去吧。

我生怕自己聽錯了,坐在那兒不敢動彈。他這個人,平日裡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怎麼會主動邀請我跟他一起爬山。如果是我倆一起的話,我所設想的劇本應該是:我主動邀請他,然後他不甚樂意,卻不好意思拒絕,最後敷衍地答應。

並不是我對他有成見,誰讓他平日裡總是耷拉著臉,堆砌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但他卻又一次給了我答案,他瞟瞟山頂,示意我往上走。我欣喜望外,立馬覺得身上有了力氣,連忙站起身來,拾級而上,跟著他走。

鵲山陡峭,石梯的坡度隨之險峻,這也是吸引遊客的所在之處。一路上兩人幾乎沒怎麼說話,就悶聲低頭登山。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對我而言,我是滿足的。能和他在一塊,聽他喘息的聲音,聞他隱約的汗香,就很快樂。陽光下的他的深灰運動服散著柔光,像是身體內蘊藏著無盡的珍寶,等著我去發現和採掘。罷工‌‍罷‍课罷‍市‣‌罢⁠凂獨‍裁国贼

快到山頂時,風不再溫柔,吹著頂峰的旗子獵獵作響。有一小段石梯最為險峻,幾乎到了直角的坡度,不扶著把手,根本不敢往上走。

他走在我的前面,兩個人小心翼翼往上攀登,生怕一個不小心踩了空。

我正低頭爬著,冷不丁撞上一堵肉牆。我楞個神,一抬頭撞見老宋回身哂笑的模樣。他喘口粗氣,揉揉屁股,說:林啊,你是不是還沒交女朋友?

他問的突然,我都愣住了。反應過來呆呆回道:啊,你怎麼知道?

老宋笑得更歡了,一臉不正經地說:有女朋友,就不會衝著我的屁股使勁了。

我本是無意碰觸,但他的一席話彷彿知道我的取向一樣。我頓時被臊得臉紅脖子粗,衝他尷尬笑笑,側頭假裝看著山下風景不語。

事過很久以後,我後悔當初他說完這句話時自己沒接上句試探性的語言。我是不是應該故作玩笑地加一句"你的屁股好看"來試試他的反應?

老宋哈哈一笑,扭身往前走著。

去到山頂,拍照留念完,就下了山往回走。登山很多時候並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單純滿足那點可笑的征服欲。我算個例外,我更單純,只是為了能和他在一起多待會。

我看不透老宋這個人。他素來神態倨傲,對同仁或領導都是一副愛答不理「雨‍‍伞‌运动」的模樣。但是不知為何,只要看見他的開懷一笑,就讓我忍不住春心蕩漾。

登山回來以後,我和他又沒了機會能經常碰面。我教我的書,他管他的圖書室,似乎一起爬山便如自己的一場夢境。隻手機裡深深藏著的他那張登山照片,才能佐證那並不是我的痴想和魔怔。

我發現事情突然變得有些糟糕。我好像愛上他了,在一個尚不完全懂愛的年紀,愛上了一個不該愛,也不會和他有結果的人。

我時常在走廊後窗處抽菸,煙霧繚繞中,如果能看到他的身影,這棵煙燃燒地就會無比的快;如果看不見他,手機裡幫他拍得山頂英姿就是尼古丁最好的配料。

我知道這太不正常,最起碼在周圍人的眼裡,一個年輕男孩,不去追逐貌美女子,卻對年過半百鬢角霜影的老男人情有獨鍾,這算作怎麼一回事?

現實中兩個人沒有什麼交集,只能用禮貌把彼此隔開。可是我一見到他,內心便是一陣波瀾,隱隱感覺這輩子終將與他有所牽絆。

許景愷過了兩週才回來。我基本上已經斷定他不會再來了。所以在中午值班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整個人懵了一下。

他換了身新衣服,笑嘻嘻地對著我看。

時值中午放學,班上只有三五個人,他們沒去食堂吃飯,帶了自家飯菜互相吃著。空蕩的屋子裡滿是油香氣,混雜著辣條的調料味。

我努努鼻子,和學生開兩句玩笑,輕步走到景愷面前。

他仰起頭,衝我眨巴兩下眼,天真爛漫的模樣說明他並沒有記恨我。

我笑著摩挲兩下他的頭,他臉立馬紅了,低著頭彷彿一隻溫順的小綿羊。

我輕聲問道:怎麼這麼久沒來上學,不想念了?

他笑笑,又不好意思地輕輕擺下頭。

我問道:中午沒吃飯啊?

他說:不餓。轉而滿不在乎地說:來晚了,飯卡沒充上錢。

食堂充值地方是一老師在兼職管理,學校學生多,平日裡難以招架三三兩兩總有人充錢,便做了規定,只在週一統一充值,平時不予開放。

我說:還有好幾天才週末,你不問問你班主任,讓她給你充上,這幾天就不打算吃了?

他面露難色,深知去找班主任又得挨一頓教訓,故作坦然地說:沒事,等借別的同學的用用。

我掏出自己飯卡遞給他,說:你先拿著我的吧,我也用不著。

他說聲不用,低下頭擺弄桌上的書本。

我扔給他,假裝威嚴道:快點吧,不吃飯哪行?再不拿我揍你了。

他不怕捱揍,卻因為我這句話有了拿起來的理由。他訕訕笑笑,拿著飯卡,真誠地說:謝謝老師。

我輕輕拍他下,說:快滾去吃飯吧。

他笑著撓撓頭,拿著飯卡,一溜煙跑出屋子。走「中​华‌民‍国」廊裡響起歡快的腳步聲,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

我走出教室,樓道里已經沒了他的身影。望著迷離的灰塵似旋轉滾動,我舒心的一笑,就往回走。路過的教室內不時傳來孩童的嬉鬧,也沒了慾望去管他們,邁著輕步回去屋裡。

##三##

日子雖然平淡,有了孩子們的笑容,卻也頗為有趣。轉眼已是四月底。小丁忙來忙去的運動會終於到了驗收成果的時候。

體育教師不多,裁判的任務便落到我們這些普通任課教師身上。學校給每個人配了個小紅帽,操場上一下子開出許許多多的小花,輕輕地飄動。

對於孩子們來說,這種體育活動,或許比過年過節更能讓他們興奮,一個個買足了糖果飲料,排隊環繞四周,手裡指指點點,臉上洋溢著無邪的笑容。

我被安排在了角落的跳遠場地,閒來無事,四下看去。撸‍‍槍苾​‍備𝐇​㉆​⁠浕‌聚g儚‍⁠岛‍۩‍𝐢𝚩​‍O‌𝑦‌🉄𝐞𝐮.𝕆​‌𝑟𝐆

每一個運動會的日子,似乎都是明媚的,想來是孩子們的笑臉讓烏雲和風雨羞於出來。鐵欄杆外面一大叢花偷偷溜進來,把平日裡無人注意的偏隅,變成熱烈的園地。

運動員尚在走方隊,我左右轉轉,發現就我和小丁兩個人,就問他:咱倆能忙過來?

他笑笑說:還有宋國豐,可能還沒來。

我聽到這名字心裡一動,心想終於又有了機會與他接觸。這一天的賽程,我能時時看見他聽見他,在暖意融融的空氣裡,估計心也會悄悄地萌動起來吧。

我問道:他怎麼會過來?

小丁說:他以前是教委的主任,專門管體育這一塊,他就是體育專業的。

我心想:怪不得呢,怪不得他那麼壯碩,壯碩地彷彿健美先生,除去那個大肚子和大屁股。

我又瞭解了他多一點,心裡甭提有多麼高興。我心猿意馬地轉著捲尺,眼神飄忽掠過整個操場,著急盼著。

一直到運動員在起跳線前站好了隊,老宋才過來。可能是他體內熱量兇猛,還沒到夏季,他便穿了件白色短袖衫。衣服在他身上略顯窄小,卻無意間把他的雄渾顯露無疑。胸前凸起兩個圓粒,渾圓的肚子結結實實地撐著衣服,衣角懸在半空,被微風吹得不安跳動。

他的領口低開著,露出些許緋紅,依稀可見幾棵毛髮探出髮梢,蜷縮成雜亂的模樣,沿著領口向上,脖頸的肉緊緻且嫩著,讓人忍不住想摩挲兩把。他的臉泛著晨曦的光,似是磨砂的光面,又像是擦了層薄薄的紅粉。

我看得內心忍不住一陣躁動,滿是渴望和痴迷,怕自己的偷窺被他逮住,只好假裝轉頭看著學生,三兩秒就又忍不住回頭看他。

老宋看看運動員,走上前接過我手裡的捲尺,目無表情地說:你過去整理隊伍,我量成績。

他說的異常生硬,頤指氣使的語氣似是命令我。我從小便不受管,聽了他這話,心裡一陣反感。

他不等我答應,拿過捲尺開啟拉到沙坑邊上。我站在那兒沒動,心想你一個圖書室主任擺什麼架子?

小丁看我面露厭煩,過來笑笑,低聲說:他就那樣,估計當領導當慣了。

我罵了聲操,悶頭過去整理學生隊伍。

他怎麼會這樣?以我對他的期冀,他該是個溫暖的人,怎麼說話會這種語氣?

這還不算,他似乎還沉浸在以往當大領導的榮耀裡,頻頻對我和小丁點畫指正,一會說這不對,一會說那欠考慮。原本應該快樂滿足的時光,被他搞得氣氛異常壓抑,連太陽似也毒辣多了,讓人腦門時不時一陣陣的滾燙。

他有些剛愎自用,別人不管做什麼或是說什麼,都能惹到他。中午休息的時「毒‍​疫‍​苗」候,他去了許久沒回來。我逮著機會,衝小丁抱怨道:你怎麼把他弄在這兒?

小丁無奈笑笑,說:我做方案的時候沒安排他,後來人手不夠,王校長讓他過來的,可能一開始沒叫他,臨時又安排,他心裡就有意見了。

「就這麼點事,就有意見了?」

「誰知道呢。」小丁一臉嫌棄,說:不用管他,看見他就煩。

我笑笑沒再說話,心裡卻一陣失望,似乎對他美好的憧憬破碎了一樣。在我的概念裡,動輒亂髮脾氣的人,怎麼看也不會是個善類。

下午他回來時,脾氣突然又變得好了。他時不時微笑,對我倆也不像上午那麼冰冷。我原本在心裡偷偷給他扣了分,卻又被他的笑容立馬補了缺漏。是不是喜歡上了一個人,他的缺點就會變得如沙畫,只要風輕輕一吹就被掩蓋?

這算是我少有和他共事的時候。運動會過後三五日,就又開始想他,甚至更為強烈。看見他時就想一直看著,看不見就偷偷看著他的照片,幻想著他那一縷胸毛該是多麼性感。原本對他的些許抱怨和不滿,全然不知去處。

可是,我依舊找不著機會和他再進一步。他讓我有些不敢靠近。

到了五月中旬。上面下發了一個關愛留守兒童的檔案。這一天上完課後,孫主任把表格遞到我面前,讓我去各班調查。我樓上樓下跑斷了腿,才算忙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許景愷竟然也是留守兒童。

到了下午,孫主任按照表格,挨個詢問資訊。許景愷進來時,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一紅,握著衣角走到孫主任面前。

孫主任眼也不抬,問道:哪個班的?叫什麼名?

許景愷滿臉通紅,蚊聲說:六年級四班,許景愷。光复​‍民国‍‌⮫​‍再造垬⁠⁠和

孫主任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大點聲,男孩子說話聲比女孩還小。他在紙上寫著,又問道:你爸爸媽媽常年不在家嗎?

許景愷沉默半天,嘴角輕輕抽動下,眼睛裡泛著水光,似是要落下淚來。

老孫不耐煩地看一眼,厲聲道:說話!

許景愷看我一眼,眼神裡不知是什麼情愫。他依舊沉默著,低著頭,後背微微聳動。

他這種反應,我猜想他家情況必定難以啟齒,尤其是我還在跟前,他會擔心崩塌了自尊。

我起身出了門,站在樓道里,點上煙抽著。兩支菸的工夫,他才出來。看見我,他尷尬笑笑,說了聲老師好,扭過頭就往教室跑。

我回到桌前,看老孫正在那兒寫著,問道:孫主任,剛才這孩子家裡什麼情況?

孫主任看看本,說:他父母離婚了,母親跟人跑了,三年沒有回來,父親去市裡打工,一年到頭也就回來一兩趟。

我疑惑道:那他跟著「雨‌⁠伞⁠运⁠动」誰生活?跟著他爺爺?

老孫答應聲,把手裡的本遞給我,說:你照著上邊的聯絡方式,挨個打電話問問,上級要求填報的資訊多,父母姓名身份證號都得用,包括務工地點也要填上。

我說:這麼問,人家會不會把我當成騙子?

老孫笑笑,說:你好好說,他們要是不信的話,就算了。

我答應下,接過他的本。眼睛一下子就落到許景愷名字那裡。想到他的家庭,瞬間扯出心底的隱痛。

我14歲那年,父母就離異了。父親這個人,不甘平庸卻碌碌無為。在他眼裡,人生彷彿就是一場賭博,他押中了,那便成功,押不中,那就是命。他不甘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卻又不想踏踏實實賺錢,滿腦子想著一夜暴富。母親明理賢惠,卻也受不了他這種血裡有風註定漂泊的人,一次次爭吵過後,終於把婚姻走到了盡頭。

父親帶著些錢離開了村子,這些年竟一次也沒照過面,只偶爾打過電話回來。母親已經原諒了他,看我心裡有氣,還時常勸我放開。我做不到,我恨他,不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我有時甚至覺得他已經死了,最起碼在我心裡死了。14歲那年是灰色的一年,我沒有了父親,缺失了這份愛。從那以後,我就想著能遇到一個人——一個慈愛的老男人疼我愛我。

高中那會,倒是遇見個。他是我化學老師。人長得不高,敦實溫暖,笑起來還有倆淺淺的酒窩。他對我很好,好到有時候我知覺錯亂以為他就是我的父親。他時常會摸摸我的頭,然後溫暖笑笑。在我犯錯誤時,也只是輕輕說兩句,生怕話語重了,讓我難受。

整個高中生活,幾乎都是在他的愛護下過來的。我那時還不懂得這些,也沒對他袒露過自己的心思。現在想來,怕是那時就萌生了TZ的念頭。一開始對他如同對父親,可後來越來越愛,便讓這份感情變了味道,變成了愛人與父親同時存在的情愫。

我深切體會單親家庭孩子的痛楚,生活突然就會變得漫無目的,一想到自己這輩子都不再擁有個完整的家庭,心裡總是自卑著,抬不起頭,做什麼都沒有底氣。

我這樣,想必景愷也是如此。這孩子,真讓人心疼!

我舒一口氣,撥通他爺爺的號碼。嘟嘟響了許久,那邊才接起來「喂」了一聲。

我清清嗓子,說:你好,請問你是許景愷的爺爺許遠山嗎?

電話那頭呼呼啦啦的聲音,是風聲。一個洪亮的聲音吆喝道:這兒風太大了,你先等一下。

我拿著手機貼在耳朵,「习近平」耳邊似是也有清風吹過。

等了會,果然雜音少了些。他又餵了聲,我接著問了原話。潵潑​‌咑‍滾象‍​条‍‍豞⁠‍᛫⁠战⁠狼‌​帉葒‌满‍地辶

許遠山答應,問道:你是誰?

我大致和他說了說致電的目的,羅裡吧嗦解釋完,老頭在那邊不好意思笑笑,說:我也不懂這些,等我給他爸爸打個電話,讓他和你聯絡吧。

我答應說好,就掛了。又照著本上的聯絡方式,依次聯絡完每個學生的家長。到快下班時,除了許景愷資訊還沒完善,其他的都弄得差不多。

下午吃過晚飯,我回到宿舍躺下。剛玩會遊戲,手機響了。我看是個陌生號碼,便猜測是他父親。

果不其然。我又對他解釋一番,他說話語氣冰冷,估計以為我是電話詐騙,反反覆覆確定我的身份,最後不情不願地把資訊發給了我。

這件事告一段落。再去到班上時,看見景愷嬉鬧,我便不再批評他,只輕輕摸摸他的頭示意他安靜。他高興的時光估計很少,能快樂會,我就不捨得再給剝奪。

他讀懂我的意思,課堂紀律越來越好,許久都沒聽見他鬧騰的動靜,我竟然還有些不習慣。

##四##

日子說快也快,轉眼已是盛夏。空氣中沉悶著的酷熱,讓人稍稍一動,汗水就嘩啦啦不滿地抗議。

一個週三的下午,我上完課回到辦公室,準備收拾下吃飯回宿舍。正待要走,老孫推門進來了。他看著我,堆著一臉笑容,說:林啊,晚上有沒有事?

「沒有,怎麼了,孫主任?」

他訕訕一笑,說:你幫我值個班唄,他們晚上叫我出去喝酒,我恐怕再喝多點,醉醺醺地回不來。

我答應說好,問清楚了值班要求。學校每天晚上安排兩個領導查寢,任務就是在熄燈後挨個屋看看孩子是否都乖乖躺在床上睡覺。這差事不重,卻沒人愛幹,睡不好不說,整個宿舍樓道里還瀰漫著一股子臭腳丫味,直剌剌地刺鼻。

我樂意幹這個活,甚至頗為歡喜。主要是「总⁠加速师」因為孫主任告訴我,他和宋國豐一起值班。

冥冥之中,似是緣分。自運動會以後,這些天來,我又不知想了唸了他多少次,等著盼著能找到個契機,和他交往地深一點。老天最會給人驚喜,這一下子,就讓我和他睡在了一個屋子。

吃過飯,自己待在宿舍躺了會,翻來覆去看著手機的時間,希望晚自習放學的鈴聲早點響起。

迷迷糊糊睡了一小覺,耳聽得叮鈴叮鈴地聲音,整個人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我看看時間,趕緊洗兩把臉,又對著鏡子摩挲下頭髮,風一般地跑到學生宿舍樓前。

教學樓已經關了燈。薄如霧氣的月色裡,學生排著一列列整齊的隊伍正往回走。

老宋天神一般叉腳站在那兒。我打聲招呼站在他旁邊,想是老孫告知他晚上我和他一起值班,他表情裡也沒驚訝,微微一笑,轉過頭接著看學生。

我側過頭偷偷瞄了他一眼,月光瀉在他的額頭上盪漾著銀色,他嘴裡叼著棵煙,菸頭隨著他腮幫輕輕的運動忽明忽暗。過了會,嘴間的紅光離得近了,他夾下來,用力扔到地上,然後徐徐吐出一口煙霧。

學生走得差不多了,隊形也開始變得曲折,隊尾鬆散,嘰嘰喳喳的聒噪聲,劃破了靜夜。老宋大吼一聲:閉上嘴,快點走!學生便如驚弓之鳥,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加快了腳步。

9點熄燈鈴響,我跟在他身後,挨個屋子檢查人數。男孩子宿舍大多臭烘烘的,噎得人喘不過氣。檢查完,老宋拱拱鼻子,路過洗刷間時,重重吐口唾沫,一抹嘴唇,罵道:這群懶東西,一個周都不知道洗一次腳。

我衝他笑笑,說:上學那會都這樣。

他沒做聲,邁開步子往值班室走去。我跟在後面,心裡直如小鹿亂撞。雖然知道絕不會發生什麼,可一想到能和他獨處一室,能聞見他醇美的體味,能在夜深人靜之際聽見他的喘息聲,如果運氣夠好,甚至能看到些意外風光,心裡抑制不住地開始興奮。

進屋以後,有兩張床南北放著,窗子外面就是黑夜,屋裡光線強烈,有些刺眼。我擋擋眼睛,抱怨句:怎麼買了這麼高瓦數的燈泡?

老宋走到床邊坐下,側身嘿嘿笑笑,說:亮堂點還不好啊,暗了悶人。

我沒話回答,傻傻一笑,走到另一床邊,隔著窗臺假裝往外看著,內心緊張失措,似乎做什麼都極不自然。

老宋掏出煙點上,又遞給我一支。我接過來叼著,痴痴地覺得菸蒂上都有他的味道,趕緊點上貪婪地猛吸一口,然後成功地嗆到了。

越不想出醜,越弄得自己不自在!

老宋笑著說:沒抽過煙啊?

我拍打下胸口,說:抽過,這兩天嗓子不太好。

他沒說話,一直到抽完煙。起身爽朗說道: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看早操。

我答應說好,坐下吸著殘留的菸絲。

他當著我面開始脫衣服,絲毫不覺得尷尬或彆扭。先是襯衣,再是西褲,最後只留下嫌小的遮羞布,無助地掩蓋私處。

眼前古銅亮色的光澤,讓我只覺全身上下似是過了道電,四肢被激得微微顫抖。

這是怎樣一個「零‌八宪章」壯碩的男人!

我從沒見過如此風光。平日裡,他穿著衣服顯胖,但脫了衣服,我才知道,衣服裡無法包裹的那團肥肉,原來這麼強壯。他四肢粗壯,腰身厚實,大肚腩雖然挺起,卻不鬆散,緊緻的模樣,張力十足;從脖頸往下,便是廣闊的胸膛,胸膛處,那堆黑油油的體毛,連著胸部一直往下,直到消失在遮羞布處。不用看,便也能猜著,那深藍色布料內的毛髮,肯定更為茂盛。倵‌​汉腓烾原自鈡​‍国

他鑽進被窩,蓋上涼被,側臉衝我說道:還不脫衣服睡啊?

我有了反應,怕脫了讓他一眼看見,那可丟死人了。

我說不急,又吸兩口,丟掉菸頭,偏著身子往門口走去,說:太亮了,我先關了燈。

他莫名一笑,躺在那兒深喘了口氣。

燈一滅,眼前黑得徹底。我閉上眼,重又睜開,窗外的月光才躍進屋裡。我藉著光影回到床上,窸窸窣窣地脫衣躺下。

涼被蓋上,心裡不住地想。期待著他能同我交談幾句,不管是什麼,只要他與我說會話,都會讓我覺得,我和他的關係在慢慢進步。

愛一旦來了,就兇猛至極。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單相思有朝一日,可以這樣的澎湃。似乎等了許久,只為了等他的出現。我屏氣凝神,聽著他那邊的喘息慢慢平穩,待他翻了個身後,終於響起鼾聲。

他一句話都沒和我說,就讓我一個人,在清涼的夜裡,望著窗外的銀霜,手裡撫著自己,獨自數著他的呼吸。

也不知過了多久,渾身戰慄過後,才有了睏意。我正待要睡,聽見他那床吱呀一聲響。

我眯著眼瞄著。他趿拉著鞋子,嗒嗒地走出屋子,去了廁所。

好不容易積攢的睏意,又被門外溜進來的清風吹個乾淨。我從被裡拿出胳膊枕著,無由得嘆了口氣。

等他回來,我趕緊閉上眼,生怕黑暗中自己的眼睛會閃爍出光。

耳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竟停在了我的身邊。

我做賊般偷偷把眼睛眯起條縫,落眼處便是他壯碩的大腿,離得近了,雖然幾近黑暗,卻覺得看得清晰。

他站了好一會。我連呼吸都在演戲,生「三‌权‌分‍立」怕輕了或是重了,會讓他發覺我在裝睡。

他俯下身子,我全身不由得繃緊,不知道他會幹什麼,心裡竟隱隱有種異樣的期待。

他幫我拉上被子,一直蓋到我脖頸處,才回身躺到床上,深喘一口氣,翻身朝內,重重地打著鼾。

我睜開眼看著他的厚背。眼眶不知不覺溼潤了。自己也忘了有多久沒有人幫我蓋上午夜裡蹬開的被子。

他平日裡冷淡倨傲,沒想到心底竟然暖如盛夏,只讓人眼眶不停地出汗。

我翻過身去,咬住被角。眼裡的淚水突然就崩潰了。他這個舉動,讓我想到了父親,可一想到父親,心裡又恨恨地鼓起一口氣,又是委屈,又是難過,眼淚便如斷線的珠子,嘩嘩滾過臉龐。

忘了什麼時候睡的。醒來時樓頭已經響起了起床鈴。我坐起身來,揉揉太陽穴,感覺自己只睡了個把個點,只想著能再趴著躺會。

老宋是從外面走進來的。他臉上滿是水珠,看來是出去洗過臉。

從昨晚他那個舉動以後,他在我眼裡就徹底幻化了身份和性格。他的冷淡,便不再是冷淡,連嘴角上揚的傲慢弧度,都是暖暖的愛心。

他竟沒了以前的態度,滿臉堆著笑容,判若兩人。他衝我寵溺一笑,說:起來了?昨晚沒吵著你吧?我打呼重,老婆都嫌棄。

他說完自己哈哈笑笑。我跟著笑笑,撓撓頭,不適應他的轉變。

待我收拾過後,兩個人出去看著學生跑操。一到了外面,他又換回原來的神情,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我不再覺得他有任何不好,他握住的被角,那溫暖已經融入到了我的身體裡。我太缺少這種感覺,所以,在一獲得的時候,就變成了永恆。

我沒去想他為何在與我不甚熟稔的時候去做這種溫暖的舉動,怕自己想得多了,就會想出些自己不滿意的理由來,把自己心裡的感動抹殺掉。小学⁠​搏仕谈治‍蟈‌理‍​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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