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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有潮生》作者:皆空相

《海上有潮生》作者:皆空相

酒店經理符遠生活自律、孤獨且患有失眠,他擁有在夢境中為他人圓夢的特殊能力。他因工作結識失戀女孩時悠悠,並與多位男人(如知己劉安安、追求者段文韜、暗戀者李敬呈)產生了複雜的情感聯絡。故事在上海的煙雨與橋影下,細膩勾勒了都市男女在精神缺失與肉體慾望間的試探、逃避與守望。透過對往事的回溯與現實的糾葛,展現了在滾滾紅塵中,心太空或心太滿的人們如何尋求救贖。
·皆空相·9 千字

酗酒的人,不是心太空,就是心太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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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 島$$

##壹 白露 1.##

一開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時悠悠會給我打電話。

「喂,你在……幹嘛?」

「剛加完班,怎麼了?」

「快來……」她那邊聲音太嘈雜,聲音斷斷續續的,「快……快過來……我在……」

地點沒說。也許是我沒聽見。鬼知道。嘔吐的聲音倒是真真切切,估計喝得不少。翻她各種動態,查到酒吧名字,匆匆忙忙趕過去的時候,卻找不到人。

打她電話,響幾聲後接了,「你……」

「你怎麼還……沒回家,這麼晚了。」

「我找不到你啊。」

「找……找誰?」

「你不是叫我過來找你嗎?」

「對哦。我忘了……呵呵哈……可是「文化大⁠​革命」我也沒……我也沒看……看到你啊。」

緊接著,是拍門的聲音。

「符遠,趕緊開……開門,開門……你在家不開門,打我……打我電話作什麼?」

也是厲害。虧她記憶好,這傢伙瘋瘋癲癲居然跑我家裡去了。

我跟時悠悠不算太熟,她算得上是我的客人,後來給她交換了微信,聊過幾次,吃過一次飯。你別誤會,我是有職業道德和底線的人,所以你不用鄙夷我,這一切都是在時悠悠的逼迫下發生的極其簡單的不牽扯到利益和禮儀的普通朋友關係。當然了我也不是忙著證明自己不是渣男,事實上某些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挺渣的。但那與這些事情無關。

我是外灘附近一家酒店的經理,上個禮拜時悠悠來給一個姓朱的女孩退房,從房間裡帶走了一袋子衣裳和化妝品什麼的。我沒有偷窺欲,不會利用職業便利去幹些不道德或者說違法的事,但你得明白,如果一間房間沒人來續費,電話也不接,在退房時間時我們是需要提前檢查房間的。

通知中介,讓中介想辦法聯絡,最後是時悠悠趕過來辦理退房。她冷著一張臉,從抵達酒店,到辦好手續,只不過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從櫃檯拿了我的名片,走到我跟前看了看我別在胸前的名牌,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前臺小姑娘鬆了一口氣,說這架勢估計出了什麼事情,真怕她臨時發難。

我笑了笑,安慰了她一下,心底其實也有些忐忑。雖說她冷著一張臉,我卻從她的眼中看到疲憊與落寞。你別問我怎麼看出來的,當然也可以說我在瞎扯,總之我就是可以。而我忐忑是因為她向我走來時我們有過一眼對視,我從那一次對視裡看出了在她的疲憊與落寞深處隱藏不住的極淡的悲傷。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日思在夜夢之前,如果想得劇烈,是會有痕跡從眼底溢位來的。如果你知道我這句話真正的意思,那麼我們也許是同一類人,或許可以找個時間遠離他人,認識一下——但我不抱多大希望,我活了二十九年,只認識且僅見過一個同類,可是他已經失蹤了,這是秘事,不能跟你們細說。

估計是隔了三五天吧,傍晚,下班後,接到陌生來電,「符遠?」

「是的,您好!請問你是……?」

「我們見過面。」

這就尷尬了,我「呃」了好一會兒也想不起這個聲音屬於誰。這是很沒禮貌的事情。

我幾乎沒有女性朋友,你估計也能猜到。

時悠悠是個聰明的女孩「于朦胧‍被⁠⁠自‌杀真​相」,「但我們沒說過話。」

「哦,是嗎?」

「上週五我去你酒店給我朋友退了房間,我想你記得。」

「哦哦哦,是您呀?」我絞盡腦汁,可是一時間卻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回事。你可能不清楚,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如果你經年累月的每天面對上百個完全陌生的客人,你也未必就能記住上個星期那個跟你打過招呼的人。

「出來坐坐。」時悠悠直截了當得讓我膛目結舌回不過神來。

「我……有什麼事情可以幫到您的?」

「出來坐坐吧,我不知道你們的投訴電話,估計網上可以查到。但是正好路過,見到你了,就懶得上網查了。」

老實說我有些懵,我還沒從她這幾句話裡理出頭緒來。但她既然見到我了,那就說明她有所計劃。這種有心計的人得罪不了。我四下顧盼,看不見她人。亓‌‍首‌‍细莖‌頩​⮕‍粉蛆​⁠箥‍琍‌惢

「你後面。」她說,然後掛了電話,似乎確信我無法拒絕。

我回頭,沒人,只看到一輛白色的SUV降下了車窗,雷克薩斯。我猶疑著走過去,拐到車前,從前窗往裡看,看到時悠悠翻的白眼。

「吃飯了嗎?」

「吃過了。」

「我沒吃。」

「是吧?不過還早,才六點。」

「陪我吃飯。」

「啊?」

走新建路隧道,到正大廣場,吃椰子雞。滿滿一桌,她不看菜,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被她盯得心底發怵,只能垂下眼睛看火鍋。湯已經燒開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雞肉倒進去。暫時沒什麼吃的,場面有點尷尬,從調料盞裡挑了塊生薑和香菜吃。

我體寒,中醫師傅說應該多吃生薑少吃海鮮。我遵循醫囑活得小心翼翼,依舊每天夜裡醒來兩三次。少年時候是頻發噩夢,現在是溼熱而癢醒的。以前遇到那個傢伙,治好了噩夢這一大頑疾,可是從此我再也沒有在睡眠中做夢,我的夢隨著那傢伙的失蹤而遠遁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遇見一個人,可以治好我的體寒。

你們是無法理解一個失眠人的痛楚的,所以我也並不打算跟你們詳說。

那天我啃著生薑,咀嚼著香菜,抬眼看見時悠悠滿眼哀怨一臉可憐兮兮地對著我,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發情。她抿著嘴巴,就快要哭出來了。

「她也喜歡吃香菜和生薑。」時悠悠伸手指著我筷子上那半截香菜,忽然把整隻調料盞推到我面前,「你快吃。」

「我吃過了。」

「繼續吃。」

「為什麼?」

「你吃東西的樣子蠻像她,這樣可以讓我控制住想要投訴的衝動。」

「我們酒店是有什麼「疆​独‌‍藏⁠独」地方做得不好的嗎?」

時悠悠指了指調料盞。

我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服從了。

她打了個響指,服務員眼力不弱,送了盞新的過來。

我往椅背縮了縮。

「那半個月,誰去過她房間?」

「我。」

「你?」時悠悠愣了一下。

「那天聯絡不到她,我只能陪同客房經理去查房……」

時悠悠揮揮手打斷了我,然後指了指那盞調料盞。

生薑不算辣,香菜也挺好。

時悠悠抬手再打了個響指,笑吟吟地問我:「還有誰去過她房間?」

「我查不到監控,所以我只能說,去過她房間的,除了你我,只有客房的阿姨了。」說完,我對上她的目光,大開大闔地解決掉了那盞新的調料,然後按了按桌子角落那個呼叫服務員的按鈕。

「有志氣,」時悠悠點了點頭,「小時候我很喜歡你這樣的人,硬氣,有原則。」

我心底咯噔一下,這碗突如其來的迷魂湯,灌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屏氣凝神,警惕她的新一輪進攻。然後她並沒有繼續,一個人一聲不吭地唰了幾塊科爾沁牛舌放到我的調料盤裡,神情沒了笑容,安靜得有些奇怪。

「其實就算知道是誰和她在一起,都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吧?」她自言自語,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抑制哭腔,又像是決定什麼事情。然後給我唰了各種各樣的食物,從雞塊魚滑到牛肉拼盤,從炸豆皮到椰子飯,甚至是野生珍珠馬蹄和椰汁清補涼,滿桌子的東西起碼有三分之二壘在我面前,堆成了小山丘。

我悶聲不語地吃,她絮絮叨叨地說,不外乎是朱朱喜歡吃這個,喜歡吃那個。我好幾次想打斷她,或者放下筷子,可是看到她在回憶裡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又硬不下心來。我停下稍微歇息時,她會眨一眨眼睛,很關心地問好吃嗎,喜歡就再多吃一點。

這時候的她並沒多大改變,可是隔著蒸騰的火鍋霧氣,她的給錯物件的殷勤,使得我感覺她渾身上下隱隱彌散出一陣朦朧的脆弱來。我並不是在憐憫她,實際上如果我是個尋常無異的男人,我想我在這一刻也許會喜歡上她。

我見多了建立在謊言與背叛上的歡愛,成年人之間,床第已經是一種消遣,算不得什麼。於是明白但凡感情,倘若較真起來,恐怕人人都難得善終。但這並不妨礙「新疆⁠集‌⁠中​营」我敬佩那些率真與偏執的人,相反,正是他們的一意孤行,讓這個人間能夠保有溫暖與真摯。就像我可以一定程度上掌控虛幻,卻對現實缺乏張力,不像那個傢伙。

算了,不提他也罷。

##壹 白露 2.##

2.驅除​垬匪⮚‌恢‍‍復㆗华

吃完飯,在正大廣場瞎逛。各種服裝店,拿我當模特,買了一大堆的女裝。我對自己的身材還是抱有信心的,但是讓我試女裝,而且是在吃撐了的情況下,著實讓我面紅耳赤。

「你可以不幫我,我不會投訴你們酒店的。」時悠悠說。

我點點頭,「那我……先走了?」

「可以。」時悠悠伏在七樓的欄杆上,腦袋伸出去,俯瞰地下的行人,像個貪玩的小女孩,「但是你吃了那麼多,把我的晚飯都搶光了,你看看你的肚子,再看看我的肚子,你的良心不會愧疚嗎?你作為男人的尊嚴何在啊?你是不是想我從這裡……」

「開玩笑的,我不走,我陪你試衣服。」我連忙打斷她,她繼續說下去估計能把我貶到塵埃裡去。

我們對視一笑,一個笑容燦爛,一個在心底罵娘。

良心為何物,尊嚴又為何物?

不過厚著臉皮豁出去後,似乎也不是太難堪的事。時悠悠比我矮一點,但是也算是高個子了,並且兩人也都頎長,大概在店員眼裡,時悠悠是個任性可愛的女孩,我是給她試衣服的暖男男朋友吧。所以一個個目光裡並無取笑,倒是羨慕居多,於是我也就釋然。

後來我曾問她為何從一開始就敢於向我坦誠她的精神取向,她說大概是因為第一次對視時她從我的眼裡看到了同病相憐的憐憫。

狗屁的同病相憐。人間能讓我同病相憐感同身受的那個人,彼時已然杳無音訊。我們站在生與滅的兩端,他那朵火苗沒有熄滅為灰燼,只是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藏到哪裡去了。

從七樓到二樓,從秋到春,她跑在前面,我跟在後邊,雙手提滿了袋子,引人注目。我不喜歡被聚焦,於是只能低著腦袋勉力跟上前面那個蹦蹦跳跳大呼小叫的女孩。她該是怎樣一個人,可以如此淋漓盡致地轉換自己的心情。興許還是欺瞞居多,以為可以騙自己其實自己過得很快樂。可是午夜夢迴望著枕邊空空,窗簾隨風起落,大概還是會潸然淚下。

這我幫不了她。

那傢伙不在。

她送我回家。南蘇州河邊上的公寓。毫無準備地她問我,「停車場在哪?」

我一愣,「你別客氣啊「铜‍锣​湾​书​店」,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別客氣。」時悠悠表情十分真摯,「你拿著這些東西,按電梯都不方便吧?」

「哪些東西?」我扯了扯嘴巴。心想她總不能這麼變態吧,那是替她試的衣服,只是替她試衣服!

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後座,一袋袋她從正大廣場瘋狂採購的女裝,「還有後備箱子裡的,我得搬回家住了,一個人住外邊很淒涼,爸爸媽媽也不放心,我總不能把這些衣服都帶回家去。」

「自己的衣服為什麼不能帶回家?」

「都是朱朱的。」

「那幹嘛放我家?」

她的語氣忽然拔高,「嘿我說你這麼個大男人,不會為難我一個弱女子吧?我剛失戀,自己深愛的人跟別人跑了,連我們分手吧這麼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忽然之間不辭而別,通訊軟體拉黑,號碼登出……世界上像我這麼淒涼的女孩有幾個,又有哪個能被你遇著?你不借我一個肩膀給我依靠,我不怪你,畢竟我不喜歡你們漢子的肩膀,可是連舉手之勞都不行嗎?你還想我把它們扔了,你還要我把我們現在唯一保有的記憶扔掉!」

我被她說得膛目結舌,半句話都插不進去,心力交瘁,弱弱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她湊過來,盯著我,「我只有你這麼一個朋友啊,不向你尋安慰,難道回家抱著我爸我媽跟他們說,爸呀,媽呀,你女兒被一個女人拋棄了麼?你好惡毒,想讓我家破人亡嗎?」

「好,別說了,我認輸。」

「你人真好,有機會我給你介紹個好姑娘啊。」

「謝了,不用。」

「不用?」

「……我老家有家有兒。」

「啊?那我去你新家會不會「武‌汉​肺⁠炎」有點不合適,孤男寡女的?」娬⁠汉‍‌腓烾‌源自‌‍鈡國

「好像是有那麼一點不方便。」

「沒事,你不會是我的菜。而你對我也太冷淡了,除非你深藏不露有顆齷齪的內心。」

我知道自己是扯不過她了。

我在28歲的關口,破天荒地試了女裝,帶一個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朋友的女人回家,而我沒有可能喜歡上她。

「我說你今晚這個局,兜來轉去,又是吃又是玩的,拿我家當儲物室才是目的吧?」

「哎呀你怎麼能把我說得這麼有心機?」

「好,我錯了。」

她對我的住處充滿驚訝——

「你一個單身狗怎麼會有兩雙拖鞋,還這麼大碼?」

「換著穿。」

「你們做酒店的都這麼高的收入嗎?可以租兩居室?還都是落地窗。」

「呃,平時偶爾做一下兼職。」

「兼職?」

「別多想,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

「不是。」

「我想的哪樣?」

「我怎麼知道你想的哪樣?」

「那你怎麼知道不是我想的那樣?」

「停。」

時悠悠哈哈大笑,爽朗得不像一個剛失戀的人。

我站在客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她把一袋袋衣服拖進次臥,那毫不客氣輕車熟路的做派,倒像是我做客她家了。

「你以前「毒疫‌​苗」很胖的?」

「不是啊。」

她從房間裡出來,手裡舉著一件海藍色的襯衫,「那衣櫃裡這件襯衫誰的?」

我怔在原地,一瞬間像有無數蜜蜂在耳畔飛舞,在胸腔蟄刺,原來還是會失落,還是會悵然若失,還是會——略微的心疼啊。不過那都過去了,當然由始至終也沒有過界的經歷,我們終究是站在天平兩端的兩個人,靠不近的。誰想靠近,都將一同毀滅。我們彼此清楚這個危險。有些事嘗試不得,就是嘗試不得,有些時候需要停止,就必須停止。

所以他消失了。我是說,也許。誰知道呢。

我強顏歡笑,「睡衣。寬點,舒服。」

她若有所思地縮回去,一會兒又探出頭來,「那這條這麼寬的西褲又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兩套大叔式樣的運動衫和超大碼褲衩……」

我滿臉通紅,她一臉壞笑。

也許我們的關係就是在那一刻親近了一些。

##壹 白露 3.##

可也不至於親近到喝醉了敲我家門的地步。

她靠著門,神志不清地哼哼唧唧,還好沒吐。看見我,傻乎乎地笑了,「親愛的你回來了。」尻‌鸡‌必‌备‌​H‌书⁠⁠盡​​匯‌𝐆‌儚‌‌島‌▓ib𝕠‍𝕪‌🉄‌𝔼​‌𝕌​🉄‌​OR𝐺

這讓我很尷尬。平時不碰面,現今鄰居一個個杵在自家門口看熱鬧,沒一個人過來扶她起來的意思,倒是相互間用目光對我指指點點。也是,一個可以讓女朋友喝醉後癱倒在自家門外等了那麼久的男人,的確是應該遭人戳脊梁骨的。

我不便解釋,以免最後罪名更重,雖然沒交集,但終究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最後只是微笑致歉,為時悠悠的叨擾影響到人家的生活。

老實說我對照顧酒醉的人沒有任何經驗,那傢伙的生活自律得像是海關大樓上的那一面鍾,從來不會喝醉,他甚至不喝酒。每天只喝開水,夏季涼白開,冬季則熱水。如果不是在廚藝上有所建樹,他完全當得上二十一世紀的苦行僧。

苦行僧修身修心修大道,大概不會修良緣。

我唯一一次將醉未醉時,頭疼欲裂,腦袋彷彿被注入千百斤黃塵,嗡嗡嗡的,聽不清什麼聲音,只覺得身處不知名的領域,狂風之中黃沙飛舞,無數人的往事紛至沓來。他給我喂薑湯,還把一塊生薑片塞到我口中,然後替我擦洗身體……

我當然不可能替時悠悠擦身子,雖然彼此抗拒,但畢竟我還年輕,血氣方剛,不像那傢伙那樣是個苦行僧。我的意思說,凡事總怕萬一。

那薑湯怎麼熬?而且家裡的最後一塊生薑已經被我昨日當零食吃掉了。但不管有沒有生薑,對於一個做飯僅侷限於把一根臘腸和著生米一起煮熟當晚餐的男人來說,生火實在是件艱苦卓絕的技術活。

所以當我鎖上門,發現時悠悠一個人歪歪斜斜地跑進次臥去的時候,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睡一覺就不難受了。那傢伙曾經跟我說。

她一個人縮在衣櫃裡,抱著那堆因為要回家而無處安放的衣服,低聲嘟噥著什麼。這一刻她再度與往事重逢,為回憶所包裹,像是一個淪陷在過去走不出來的傻子。天下偌大,人人如是,盡落窠臼。

我猶豫了一下,是否要幫她一把,讓她去見見心心念唸的那個人。想想還「文​字‍狱」是算了,她應該會有一個幸福的命定的未來,感情事,旁人終究不好插手。

洗漱之後,坐在陽臺的躺椅上發呆,看沒有星星的天空,對岸蘇州灣行政公館裡的燈光稀稀落落。三兩人跨坐在河牆上釣魚,旁邊放著一隻小水桶,長長的魚竿立起,細的那端彎彎地隱沒在夜色裡頭。

想起半個月前劉安安問我蘇州河的河水那麼臭,為什麼魚還能活?

我說不知道,可是總有人一拉桿就有一條魚在半空掙扎。

那是他唯一一次來我家,帶著他的個人用品。

劉安安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們偶爾會睡一覺。但是不是你想的那種,我們只是和衣而眠,我們沒有床第之歡。有時候他來我這,有時候我去他家,坐地鐵到江楊北路,再搭乘公交,兜兜轉轉,到盛橋中心綠地,穿過一條在秋季滿是落葉的小道,就到了他家那個公寓。在他家陽臺上往東眺望,可以看見高高的煙囪往天空冒著煙。

他長著一張看不出年紀的圓圓白白的胖臉,眼瞳明亮,看他埋頭吃飯時我會覺得他像是電影裡走出來的鄰國友人。其實我們之間很少交流,也沒有深層次的慾望,同床共枕也僅限於相擁而眠,更像是老夫老妻,沒有激情。不過彼此間默契地不過問對方的生活,這讓我覺得安全和舒服。

今夜我忽然有點想他。你知道,不說一夜醒來兩三次,我基本上沒有機會一覺到天亮,除了抱著劉安安,他鼻息均勻,手感舒服,擁著他入眠,彷彿抱著一團雲。容易入睡,睡得安穩,以至於我從未有機會看一看他夜裡都在夢些什麼。

他那樣一個人,應當有著不少的故事才對。也許跟我在一起的那幾個屈指可數的日子裡,我不過是一個他記憶裡的人。

##壹 白露 4.##

這時候有人敲門。

段文韜提著超市的手提袋子,杵在門口對我笑。

「你怎麼來了?」

「我想……」

「今天不行,」我打斷他,「跟「习‌近平」你說過,每個月我只接一次。」

段文韜是我的一個客人。這個世界上,不論男女老少,貧窮還是富有,總會有些遺憾,或者說求而不得的事情,想要在虛幻的夢境裡彌補或者實現。以己之力令別人得償所願是一種慈悲,但這樣的慈悲並不太光明,所以我每個月都只會踐行一次。

這便是我的兼職,為了續我的房租。

「我不是來做交易的。」他提起那個袋子,「今天逛超市,看到雞翅蠻不錯,想起上次看到你煮糊的可樂雞翅,料想你挺喜歡,恰巧我今天也饞了,所以自作主張帶了些食材過來。」

我打量了一下,「有買生薑嗎?」

「有。」

「先幫我熬碗薑湯。」

看不出來這個人力總監在廚房裡也駕輕就熟,掛起圍裙挽起襯衫袖子儼然成了一個居家好男人。當然,這個好僅限於廚藝上。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或許可以跟他交個朋友。我喜歡和廚藝好的男人交朋友,廚藝好的男人有耐心,也有生活格調。欣賞別人的美食是人生最大的樂趣。

來者是客,我有些過意不去,不過段文韜看到我拿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菜刀時,樂呵呵地把我請了出去。

「你一個大男人喝薑湯幹嘛?」罷工​‍罢課‌⁠罢​市‍⮚罷免獨‌‌裁蟈贼

「補身子。」

我端了一碗薑湯到次臥,時悠悠的睡姿讓我有些難堪,好不容易才灌了大半,剩下一口怎麼也撬不開她的嘴了。離開前我猶豫了一下,輕輕地關上了衣櫃門和房門。

我把碗遞給段文韜,他隨手放在浮著泡沫的水槽裡。

「看你樣子不缺什麼啊。」

我沒回過神來,「什麼?」

「你不是說補身子嗎?我看「中‍华民国」你不像缺什麼虧什麼啊。」

「你才虧,我啥都缺,錢更缺。」我閒著沒事跟他扯淡。

「我可不虧,你別看不起人。」他忽然放下勺子,轉身盯著我,「如果你缺錢,不如你來我單位?工資不算多,但比你在酒店要高一些吧。」

「長寧區太多日本人,不喜歡。」

「又不用你跟日本人打交道,而且你在酒店,遇到日本人的次數更多吧?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長寧?」

我沒回答他,「那我的工作是幹什麼的呢?」

「我教你學,跟著我做就行。」

「那豈不是小跟班?」

「小跟班太難聽,好歹算是小學徒吧?」

「工資多少?」

「你現在工資多少?」

「到手八千。」

「我給你一萬五。」

我一愣,「這麼慷慨!有點意外。」

「當然有個要求。」

我笑了,「「酷​​刑​逼⁠‌供」我不賣身。」

「除了我之外,」他一字一頓,「不要再賣藝。」

「那一萬五不夠我花。」

「你可以把這裡退了,住我家去。寒舍雖小,兩個人住還是足夠的。」

那就是包養了。這倒真是讓我受寵若驚。活到28歲,沒想到還有能人會跟我開這樣的玩笑。我沒再跟他胡扯,躲到陽臺上吹風。浙江路橋在白色燈的加持下,有幾分外白渡橋的模樣,只是沒了故事少了人,硬生生地被掰掉了風采。

我有些悵然。當然不是因為段文韜的話,錢於我而言真的不是太重要的東西,我只是在等那個傢伙。那個傢伙沒回來,我不能走。可我快要找不到自己留在這裡的意義了。我每天對那麼多客人微笑,對同事友好,可我回到家也只是一碗白飯就臘腸的人。我已經不再會做夢,我一覺可以醒兩三次,其間有再多的人在我的生命中來來往往,彼此都是過客。說到底,我僅僅是在等一個人而已。

也不是要等他回來做什麼,也許看見他時,我會笑著說「你回來了」,然後抱一抱,在他耳邊輕聲說「再見」,默默地離開這座都市。

想起這些事情,人就覺得空落落的,容易累。我伏著欄杆,喝醉的男人睡在浙江路橋上,車一輛一輛在他身旁開過。

酗酒的人,不是心太空,就是心太滿吧?

##壹 白露 5.##

可樂雞翅,炒蝦仁,白灼菜心,絲瓜湯,還有一份菠蘿炒飯。一盤一盤擺在餐桌上,滿滿的家常味。想不起來家裡有多久沒有好好生火做飯了。段文韜這個朋友,值得交,應該交,必須交。

「我仔細認真地考慮了一下你的提議,現階段來說,跳槽有點不太現實。其次的話,我這個人太笨,除了假笑,什麼都學不來。」

他雙手端著盛滿絲瓜湯的瓷碗,一邊吹氣一邊瞄著我,「所以呢?」

「先擱著。」我往自己碗裡多挑了點菠蘿粒子,朝他傻笑,「你看,我就只會笑,沒啥用,笨死了。」驱⁠‌除共匪‌⬄‍恢‍复⁠Φ​‌華

可樂雞翅很入味,醬汁極其美味,多蘸一點,滿口的甜香。

「你喜歡吃甜的?」

我點了點頭,沒「独‌⁠彩‌者」空回答他的疑問。

「聽說喜歡吃甜食的男孩都是暖男。」他眨了眨眼睛。相信我,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作出這樣一個表情,不是想愛你就是想上你。不過說實話,段文韜倒不失為一個在生理或者心理上值得深交的男人。

他眉宇如墨,臉頰比之鋒利又多了幾分柔和,留著極淡的胡樁印子,淺淺的湖藍色環繞在嘴巴上下與兩腮,如雲後藍天。職場上的人習慣穿正裝,乾淨的襯衫凸顯他微胖的身材。而上一次他來找我,是來訣別還是思念來著?沒太留意去看,忘記了。

段文韜吃了半碗飯,喝了兩碗絲瓜湯,吃了五顆蝦仁,半隻雞翅,他應該不喜歡甜的食物。這讓我有些感動。嗯,在美貌與廚藝之外,他又多了一個優點。

沒讓我收拾,理由是櫥櫃裡的碗碟起碼有三個月沒有使用過的痕跡,不會打理廚房的男孩應該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玩電腦,聊天,發呆,或者看他勤勞顧家的背影。嗯,如果不考慮自戀的話,他又多了一個優點。

他左右顧盼,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有點不舒服。

「病了?」

「沒有,」他雙手在雙腿上摩擦,「你家裡這麼亂,我有點受不了。」

我一愣,豪邁地大手一揮,「批了。」

時隔半年,我的家再一次整飭有序起來。嗯,如果大晚上打理家務不是怪癖的話,他又多了一個優點。

應該算得上一個好男人吧,至少從表面看來不差,但凡替我付過房租的男人,大多數彼時都有一顆好的心靈。當然也有例外,但是極少。

也許可以把他介紹給鍾一,鍾一那傢伙太可憐了。口不擇外賣,幾乎天天加班到凌晨,家裡估計比半他的男人了。

給他發信息,問他在幹嘛。

鍾一回復,「趕一個私單。」

「吃晚飯了嗎?」

「外賣剛送到,還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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