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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達》作者:阿達阿獺

《潘達》作者:阿達阿獺

林木測量師阿達在加拿大偏遠小鎮工作,隱藏同志身分以求安穩。他在勘測任務中被壯碩同事李昂(Lyon)吸引,兩人在意外的身體接觸中產生悸動。故事穿插阿達十年前在國內高中與校園胖熊熊漢之間關於「初吻與背叛」的青澀往事。作品透過兩段時間線交織,展現主角如何從精瘦少年成長為成熟壯熊,並在異國寂寥與過往陰影中,尋找關於愛、信任與自我認同的答案。
·阿達阿獺·15 千字

眼鏡男潘達高中畢業後就出國到加拿大留學,畢業之後更是選擇前往人煙稀少的小鎮工作,背後究竟是什麼樣的原因驅動著他?本書將在兩段不同的時間線下,講述潘達是如何從一個精瘦的普通男生成長為一名壯熊,並與其他胖熊壯熊相遇相知的。

時間線如下:

-奇數章節 從2018年3月起

-偶數章節 從2008年11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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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那我答應你,如果我四十歲還單身,我就跟你過一輩子!」

阿達驀地醒了過來。

房間裡的百葉窗還斜斜地敞開著,靜謐的月光透過爬滿水珠的窗戶,像水一樣地流淌在男生大汗淋漓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擦了把臉,掖了掖已經被汗水浸溼的被單,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一骨碌地從地鋪上爬起來,打開了床鋪邊的落地臺燈。房間裡瞬間亮了起來,晃得有點刺眼。

阿達眯著眼睛,走到屋裡的大掛鏡前。鏡子中的男生留著一頭快要齊肩的凌亂長髮,幾乎完全蓋住了他粗黑的眉毛同瓷器一般白皙滑順的皮膚,一圈山羊鬍盤虯在嘴巴周圍,鬍渣在兩腮參差不齊地冒著頭,雙眼皮底下是一雙帶著血絲的大眼睛。

掛鏡後面,窗外月色皎潔,似乎有某種動物在樹影下面倏忽而過,只是男生不但沒有追望,反而拉上了百葉窗。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嘟囔著束起頭髮,隨手抄起一根橡皮筋,在後腦勺上紮了一顆小丸子。

六點三十分,在這個別人都還在床上打著呼嚕的時間,阿達正開著他破舊的馬自達SUV前往公司的路上。三月的加拿大剛過最冷的時候,從半山腰的公寓望出去幾乎可以俯瞰整座小鎮的風光:太陽才剛從遠方的山巒頂露出一點頭角,天邊一片橘紅色的飛霞和依稀可以看得到的星光倒映在偌大的湖面,彷彿一口巨大的染缸,缸底是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鎮上還閃爍著街燈,幾輛零零星星的皮卡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穿梭;高速公路兩旁的積雪比人還高,偶爾有一兩隻鹿在路邊溜達,遲疑一陣後快速地越過馬路,消失在高聳的冷杉林裡。

阿達驅車拐上狐狸山,上山的路依舊被覆蓋在厚厚的冰下,已經十幾年高齡的馬自達顯然有些吃力,好在阿達對於這些路段已然爛熟於心,幾道彎後便來到公司的後院。

阿達是一個林木測量師。具體的工作大概就是到各種原生態的森林裡做勘測,然後做好詳細的資料跟砍伐計劃,報告給木材廠,他們再請伐木公司去進行作業。小鎮所在的卑詩省超過一半的土地都被森林覆蓋,林業礦業都吃香。小鎮就在這樣的天時地利下應運生息。

阿達在停好車以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裡停了一輛新款的重型皮卡,這輛雪佛蘭索羅德閃閃發亮,在停車場裡一眾帶著泥的福特跟豐田中特別地惹眼。

恰好在阿達下車的同時,索羅德的車主也打開了車門,這是一個身材非常敦實的壯漢,在這零下十來度的停車場裡,竟然只是穿著工人背心和短褲。大漢寬胸闊肩、膀大腰圓,飽滿的肌肉緊緊地繃著布料,腰間可以看到一點稍稍突出的肚「习‌‍近​平」子,肚臍眼下面鼓鼓囊囊地一大坨,彷彿隨時都會跳出來。他的手臂跟大腿幾乎一樣粗,二頭跟三頭的線條覆蓋在金色的毛髮下,也隨著手臂一併擺動。他那金色的鯔魚頭和像是牆一樣厚實的身板,放在任何地方,恐怕都一樣地讓人矚目。

漢子注意到停車場另一頭的阿達,遠遠地衝他點點頭。阿達這才看見他一臉小麥色的絡腮鬍跟粗眉,和像森林一樣幽深的綠眼睛。

太惹眼了,這讓阿達不禁挑起了眉毛。

不論是什麼人種,這樣的長相身材,都正是阿達喜歡的型別。但和漢子不同的是,阿達並不是一個作風高調的人,他的衣服帽子都是挑最普通的款式,蓄下來的長髮、鬍子,甚至是眼鏡,都是為了能讓自己更好地融入人群。

在國外這樣一個邊遠的小鎮,種族歧視的人在加拿大這樣一個發達國家依然比比皆是,更別提性向歧視了。阿達作為一個喜歡同性的外國人,並不想惹是生非。不惹是生非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離人群。所以阿達並不社交,工作之餘就是回家看電視打遊戲,興致來了就做一道大菜,沒心情就吃泡麵。

於是阿達佯裝沒有看到漢子,低頭去收拾今天工作要用的裝備,然後匆匆上樓去報道了。阿達一路小跑,熟練地用英語跟幾個本地的同事打著招呼。已經出國快要八年的阿達講起英文來已經是相當得心應手,事實上前陣子為了辦移民的事,他特地請了假回溫哥華去考雅思,還意外地在口語拿到了滿分。雖然他本人覺得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更別說很多本地同事在講著葷話或者玩笑的時候,不是加拿大出生的阿達基本只能全程陪笑。可阿達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想太突出,也不想太落單。

十八歲決定出國的時候,阿達就已經鐵了心要做一箇中庸的人。

這時候剛才的金髮漢子從後面追了上來,靈巧地躲著樓層間來去的人群,不住地喊著阿達。他的聲音相當厚實有磁性,略帶沙啞但又中氣十足,這一喊整個樓梯間的人都聽到了。

「前面那個中國小哥,你等等唄!」

一開口就是濃濃的卑詩省內陸口音。阿達其實一向不是很喜歡跟鄉音很重的人說話,一來是對於阿達這個外國人來說特別難聽懂,二來在鄉下長大的人對外來人口多少有點偏見,阿達以前有過一些不是特別愉快的經驗,以至於慢慢對有口音的人多少有些反感。

就在阿達停下腳步這會功夫,金髮漢子已經追了上來,雖說只有短短三層樓,但漢子爬起來一點也不喘,比起已經在野外工作快一年的阿達,反而顯得更加氣定神閒。阿達回過頭,眼見如同大型牲口一般的漢子,離他只有兩步階梯的距離。有力的鼻息吹拂在阿達的脖子上,有股天然的麝香味。

阿達縮了縮脖子,心裡直犯癢癢。這會近距離地端詳壯漢,一臉濃密的鬍子連著鬢角一直長到髮根裡,一頭微微自然捲起的長髮被整齊地梳到腦後。漢子像貓一樣的兩片薄唇笑起來特別好看,露出兩顆碩大的虎牙,出人意料地稚氣未脫。搭上幾乎圍著大臉連成一圈的毛髮,像足了一隻金毛大獅子。

「大兄弟,你知道人事部在哪嗎?」

阿達看著他的臉,有點恍惚。

##第二話##

潘達第一次留意到熊胖子的時候其實是高一,那一年文學社剛成立,擔任社長的好朋友石頭組織了一場辯論賽。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進實驗樓的窗戶,講臺上兩邊辯手一字排開,正激烈地唇槍舌戰。潘達坐在觀眾席上,手裡轉動著圓珠筆,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撸雞‌必⁠⁠备𝕘‍彣‍全汇‌⁠基梦⁠島‍►⁠𝒊​𝞑‌‍𝐨‍𝑌​.Eu🉄O𝑹g

此時只見一個魁梧的男生悠然地踱步在走廊上,這是潘達第一次看見這般好看的男生。短短的寸頭,黑框眼鏡跟單眼皮也遮蓋不住的濃眉大眼,右眼眼角下還有一顆淚痣。胖子臉雖然又圓又大,但鼻樑高挺,溫玉般的皮膚如琢如磨。鬢角一直長到下巴,明顯剛剃過的兩腮已然冒出了「长生生物」青色的鬍渣,活像一顆水嫩的獼猴桃。體型雖說不上健壯,但骨架比起同齡人亦要大上一圈,身高目測至少已經達到了一米八五,從寬厚的背到臀部形成一條優美的弧線,手臂緊實的肌肉也可以看得出鍛鍊的痕跡。臃腫的夏裝校服已經被汗打溼,逆著光線還能夠看到一點胸口的線條。

潘達正盯著胖子看得出神,胖子也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地對上了潘達的目光。他衝課室裡看了一眼,一副饒有興趣的表情咧嘴笑了出來,一顆小虎牙在斜陽裡閃閃發亮。這時後面一個差不多身高的男生過來拍了一下他肩膀,胖子回過頭跟對方打起了哈哈。兩人聊了兩句,另外一個男生開始向走廊西邊走去,胖子扭過頭來再次對上潘達的視線,然後朝他努了努嘴。

潘達感到一股清風從走廊吹來,教室的窗簾也在這股風裡歡快地跳起了舞。

主持著辯論賽的社長石頭狠狠地在潘達的大腦袋上敲了一記,他才回過神來。再回過頭去看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當天下午一潘達放學就穿梭在教學樓的各個課室門口,每走過一個班級就絲毫不掩飾地衝裡頭瞟,高二高三的級長好幾次都快逮著他,又被他一溜煙的跑掉了。

晚自習前潘達連飯都心思吃,在教學樓裡一邊打游擊般躲著巡視的教導主任,一邊尋找胖子的身影。

然而兩節晚自習過後,已經走遍整棟教學樓的潘達仍然一無所獲。潘達有點沮喪地向男廁門口走去,一邊把手伸進褲兜裡去摸香菸跟打火機。

當他拿出煙正準備點火的時候,正好迎面撞上一副牆一樣的身板。潘達被整個撞到在地,打火機跟香菸也散落在廁所門口。

「不好意思呀,」對方向潘達伸出熊爪一樣粗壯的手,雄厚的聲音裡滿是抱歉,「同學你還好吧?」

「你特麼走路——」潘達撥了一把劉海,正準備

眼前的人正是他找了一整個下午,心心念唸的胖子。他逆著昏暗的燈光還是一樣的好看,滿臉的鬍渣比下午的時候更長了一點,和鬢角幾乎連成一片。潘達不知道是有點被撞暈了還是沒吃晚餐的緣故,竟盯著胖子眼角地淚痣有點恍神。

「嘿!你不是咱學校籃球隊的嗎?咱們班的女生可愛看你的比賽了。」胖子有點高興地一把拉起癱坐在地上的潘達,潘達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勁兒嚇得有點措手不及,被胖子一股腦地拉進懷裡,結結實實地來了個熊抱。

潘達頓時就聞到一股野性的汗味,有點像木頭的香味,很濃郁,但並不讓人討厭。胖子重重的鼻息打在潘達的脖子,更像是直接撓在潘達的心上,癢得很。

潘達趕緊一把推開胖子,嚷嚷著「咋也不小心點」,然後低著頭去拾打火機跟香菸。

「實在是對不住呀,我這不剛蹲大號嘛,剛站起來頭還昏著呢,」胖子尷尬地撓了撓他的大熊腦袋,然後又關切地伸出他的熊爪子去摸潘達的脖子說,「同學你沒事吧?你的耳朵和脖子紅了一大片呢,受傷了嗎?」

「不要你管!」潘達有點緊張地一把捂住發熱的耳朵,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候他才看見胖子另一隻手臂上紅色的風紀委員袖章,潘達又有點慌亂地把手放下藏到背後,臉顯得更加紅了。

「同學你別緊張,」胖子見狀趕緊把袖章給摘了下來揣進褲兜裡,「這不晚自習都快下課了嘛,我啥也沒看見,嘿嘿。對了,同學你是哪個班的?」

潘達一臉狐疑地看著胖子,沒吱聲。

「不用擔心,我不是告發你,」胖子大咧咧地擺擺手,緊繃的校服被帶著拉起來,潘達都能看見他的肚子,但他似乎絲毫不在意,自顧自地一把摟過潘達說,「我就是想交個朋友,你長得俊,籃球又打得好,咱班上的女孩子可喜歡。跟你在一起我不能蹭口肉吃,總也能混口湯喝吧?」

潘達紅著臉沒做聲,在胖子懷裡一動不動。胖子這才注意到潘達正扭扭捏捏地捂著襠,帶著一點嬰兒肥的小臉上暈起一片紅彩飛霞。潘達的睫毛又濃又長,兩隻眼睛水汪汪的一片,跟兩隻大燈籠似地瞪著地板。

胖子笑了出來,他靠近潘達的「长生生​​物」耳朵輕聲說:「兄弟好這口?」

潘達紅得像蘋果似的小臉蛋徹底崩了,他一甩手試著掙脫胖子的懷抱,胖子便哈哈大笑地放開了他,任由他衝進廁所的單間裡,還大聲地衝裡頭喊:「兄弟別怕,哥誰也不說!哥在門口等,一會你解決完咱去吃宵夜唄!」

那嗓門大的,整層樓都聽見了。

##第三話##

「哥們,」見阿達沒有反應,漢子又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你知道人事部在哪嗎?」

「哦,抱歉我剛有點走神,」阿達回過神來,盯著漢子腳上的人字拖皺了皺眉,說,「人事部在二樓,你下去以後右拐應該就能看見人事部的指示牌。」

「都怪你,要是你早點應我我就不會走過了——」漢子狡黠地衝阿達眨眨眼,傻里傻氣地笑道,「——逗你玩兒的,週一嘛,誰不是沒睡醒呢。謝啦,兄弟。」

說完他拍了拍阿達的肩膀,轉身往下走去。漢子大步流星走出五六級階梯,阿達才反應過來順了順肩膀。

剛才看漢子入了迷,這會才發現他T恤背後印有「聖彼得教會」的字樣,阿達不禁翻了個大白眼。

原來是個基督教徒。

小鎮的基督教徒碰不得。

在這種偏僻的小鎮,基督教徒幾乎是整個加拿大思想最落伍的群體。這並不是說信教是一件壞事,但每當阿達驅車路過鎮上的教堂,總能夠看到各種橫幅跟標語,說什麼「墮胎即墮落」、「冂志是撒旦的原罪」、「人流等於謀殺」,等等等等。有時候阿達散步路過,還會有人朝他豎中指或者吐口水。

阿達在溫哥華念大學的時候也認識過很多基督教徒,但他們都非常開明,畢竟聖經是五千年前的產物,懂得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才是正道。四年大學下來阿達不但不討厭教會,反而覺得人有信仰是件好事;只可惜阿達是個自由主義者,他始終沒法接受教條框框架架的束縛。

小鎮終究是小鎮,就跟國內下鄉一樣,目光短淺的人數不勝數。撸鸟苾​​備​G㉆‌尽恠​⁠G​⁠夢岛 𝐈𝐛O​𝐘⁠​.‍𝐞​‌U🉄‍𝑶⁠⁠R‍𝔾

阿達望著樓到盡頭的金毛大獅子遲疑了一陣,決定再翻一個白眼。

待阿達到測量部,部長正在給當日班次的三組外勤人員分配裝備,阿達看著三個老同事,才意識到上週部長曾說過這星期將有一組新人來報道。他心臟頓時跳了一拍,金毛漢子也會是其中的一個嗎?要是能和他搭檔就好了,換衣服的時候說不定還能瞅一眼——送到嘴邊的肥肉不準吃,總不能閉上鼻子不聞吧?

阿達馬上為自己的齷齪暗暗啐了一口,使勁地敲著自己的太陽穴,恨不得立馬把這個想法給敲出來。

禿頂的部長老約翰瞟了一眼使勁捶自己腦袋的阿達,憂心忡忡地把他拉到角落裡小聲問道:「你沒吃藥?」

阿達克制住自己翻了一半的白眼,聳了聳肩膀:「吃過了。」

老約翰點點頭,剛轉過一半的身又回過頭來鬧阿達:「那……所以是藥吃多了?」

「你看這兒——」阿達拿下黑框眼鏡衝部長翻「习近平」了個大白眼說道,「——對,我藥吃多了。」

部長捧著大啤酒肚笑出了聲,遞過一把斧頭,說:「這周你跟新人去西邊的石頭村做害蟲調查,沒問題吧?」

阿達正準備問新人是不是金毛漢子,門口就傳來他粗獷的嗓門。

「嗨,中國小哥!咱又見面了!」漢子這一吼,整個測量部的同事都停下手裡的活,紛紛把目光投了過來。阿達臉有點發燙,低下頭去想躲漢子的目光,但漢子的語氣裡有點驚喜,阿達心裡又不禁有點甜。

老約翰招手讓漢子過去,阿達稍稍抬起頭,正好對上漢子笑盈盈地看著他。一臉大鬍子的漢子一笑就露出兩顆大虎牙,通紅圓潤的臉頰像兩顆碩大的果實,亮著飽滿的光澤。阿達也沒忍住,給對方回了一個微笑。

另外兩組同事已經在兵荒馬亂中收拾好了裝備,一人一袋地給眾人打了個招呼便下了樓。阿達也麻利地把指南針等裝置往工作背心裡揣,齊整地開啟工作包,放入午餐和水瓶;大鏈條一拉,背起揹包站在門口點著手機等漢子。老約翰顯然對於漢子這第一天上班短袖短褲大拖鞋的穿著不太滿意,行峻言厲地訓斥著比自己高一截的漢子,漢子小雞啄米似地不住點頭,時不時向阿達投去小貓一般的目光。

對於一個滿身橫肉的金毛大獅子,這樣的神情簡直無法拒絕。

阿達覺得自己特別不爭氣。

他衝著老約翰做了個「時間」的口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錶。老約翰嘆了口氣,稍微跟阿達點頭示意,回頭黑著臉繼續說了漢子兩句,然後安排好漢子的裝備給他打發走了。

漢子唯唯諾諾地拎著自己的裝備跟揹包,一路小碎步地跟著阿達來到停車場,活像一隻犯了事的大貓。阿達嗤笑了一聲,把東西丟進工作用的皮卡後座,朝漢子亮了亮手裡的車鑰匙,示意讓他開車。

「你不開?」漢子有點吃驚。

「你讓一個亞洲人*開車?」阿達眯著眼反問道。

「兄弟你這是種族歧視吧?」漢子一臉忍俊不禁,接過阿達手裡的鑰匙說道,「別以為你是亞洲人就能歧視自己的種族。」

「你別管我,」阿達打了個呵欠,一屁股坐上副駕駛,「我們先去車房取山地越野車*,石頭村的路特顛簸,很多山路荒廢太久,皮卡開不進去。來,這裡右轉。對,前面就是。」

漢子一招一式地聽著指揮,兩人在車房入口登記了一下,把山地越野車開進皮卡的車床裡。

「對了,我都忘了問,你叫啥名字?」阿達一邊拉緊了拴著越野車的皮帶,一邊看著車床另一頭的漢子問道。漢子長得好看,阿達總忍不住多看幾眼,這一看就不小心入了迷,方才想起兩人甚至還沒有做自我介紹。

「我叫李昂*,」漢子聽阿達這麼一問好像很高興,一臉大鬍子都遮不住他的笑意,「你呢小哥——話說,我當時就隨口一叫你中國小哥,你是哪兒人來著?」

「我是潘達——對,P-A-N-D-A,中文名字就是這個拼法——」阿達回到副駕駛,給自己繫上安全帶,「——你也可以叫我ADA——或者像別人一樣叫我外號熊貓,我都無所謂。但我還真是中國人,你猜得還挺準的,有什麼根據嗎?」

「哈!我就知道!」李昂撓了撓腮邊的鬍渣,開始向狐狸山下駛去。開了不出一百米,他又用碧綠色的眼睛衝阿達拋了個媚眼說:「其實我也沒啥根據,但中國人口大,猜對的機率大。」

阿達回了他一個大白眼:「就你機靈。」

石頭村在小鎮西邊,開車前往需要快兩個小時,去年幾乎一整「总‌‌加‌‌速⁠⁠师」年的工程都在這條高速公路上,也因此成了阿達最熟悉的路段。

阿達總是讓同事開車,然後用手支著下巴,眺望沿途的風景。風景像幻燈片一樣地向後退會讓人有種走馬燈的錯覺,阿達喜歡這樣的感覺,他總是看一陣睡一陣。

有時到了目的地,也不願醒來。

*歐美人的刻板印象里亞洲人開車很差。

*山地越野車,all terrain vehicle,簡稱ATV或者quad,實為全地形越野車。

*李昂,Lyon,有獅子的意思。武汉肺⁠焱​‍源​自​㆗国

##第四話##

在潘達出國以前,他幾乎沒有離開過他從小長大的南方小鎮。小鎮雖然屬於沿海地區,但要看海還得坐上兩三個小時的大巴;再加上從小深受身為籃球教練的父親影響,潘達從小就混跡在各種街頭籃球場,也在父親的指點下晉身廣東省少年籃球隊練習,壓根沒有餘裕出去旅遊。

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潘達學了不少壞習慣,抽菸喝酒交女朋友一樣不落。打著籃球身高也一直蹭蹭地往上躥,初二那年暑假就已經長到一米八。當年由於身高原因沒能當上國家運動員的父親很是高興,每次出去跟從前體校的同學聚會喝酒,總是忍不住要帶上潘達一同出席,然後各個已經退役了的叔叔阿姨給孩子一頓誇,說潘家孩子爭氣,這下一定能出個國家運動員。父親高興地吃著酒,於是潘達也高興地吃著飯,心裡止不住的得意。這樣的飯局最後總是父親酩酊大醉收場,剛下班的母親匆匆地騎著摩托車過來跟叔叔阿姨們客套兩句,然後跟潘達一人一邊地把父親架上摩托車。

高中時期的潘達,一點也不像他的名字,不戴眼鏡,精瘦得很,也痞得很。

可惜進入高中之後的潘達再也沒有長高。受到身高限制的他只能不斷地改變打法,從小前鋒一直打到組織後衛,然後在一次又一次的省隊選拔中昭然落選。已經開始禿頂的父親也在痛心疾首地訓斥了幾次潘達後,徹底地放棄了兒子成為國家運動員這件事,開始給以前的老朋友打電話,幾次飯局來回之後,給潘達送進了縣裡最好的仁坤高中。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這是把一隻狼給送進了羊群裡。從小到大都在跟街頭混混打球的潘達自來就不懂得什麼叫學習做功課,不帶髒話地跟女性交流更是天方夜譚。在校方投訴過幾次後,父親把潘達給揍了一頓,自此潘達再也不主動跟學校裡任何人交流。上課就睡覺,下課就去廁所抽菸,女同學搭話也不理,像是被鎖在牢籠的野獸,掙扎久了就兀自安靜了下來。

但潘達是這樣一頭俊逸不羈的野獸,長得清秀,籃球又打得好,外加一點天生的語言天賦,痞痞的樣子,年華豆蔻的女生都喜歡。潘達的眼睫毛特別濃密,還因此被同班女生拍過照上過學校貼吧的論壇火了好一陣子,後來每次潘達課間睡覺的時候總會有不少別班的女生跑過來跟他自拍合影。

這個像一頭獨狼一般的少年,男生也很喜歡。儘管在女生群裡超高的人氣的他剛開始會讓不少男生心生嫉妒,但孩子們最後總會選擇跟酷的人在一起,以為這會讓他們也變得酷起來。

胖子就是這麼盤算的一個傻漢子。

下課鈴打響的瞬間,走道里嘩啦一下就像洪水決堤一般,樓道間到處都是三五成群的學生,一邊打鬧著一邊往學生停車場走去。胖子跟幾個路過的同學扯著淡,潘達就迅速從洗手間裡走了出來,三腳兩步地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胖子一瞅,也來不及道別,趕緊一個箭步追了上來。

「同學,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胖子呼哧呼哧地跟在潘達後面說道。潘達覺得他只是快跟不上自己的腳步想拖會時間,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你特麼不也沒告訴我你叫啥。」

胖子明顯楞了一下,抓了把腦袋,不好意思地說:「也是,我叫——嘿,你別走啊兄弟!」

潘達並不是故意想甩掉胖子的,畢竟自己班的教室就在不遠處。潘達只是想趕緊收拾好東西,一會出去狠狠地搓胖子一頓。潘達飛快地回到教室裡,從抽屜裡挎上自己的運動揹包,回過頭去時,卻只看到空空如也的走道。

潘達輕輕地吐了口氣,慢蹭「占领中环」蹭地逆著人流,往天台走去。

天台本是大家都可以去,並且都愛去的地方。雖然有一度因為地點太過於隱秘,夜巡的主任總是會時不時上去抓偷腥的情侶們,後來校方直接宣佈晚間在天台被抓住的學生將直接記一次大過,沒有警告。

像記過這種沒有實質意義的懲罰,根本嚇不到從小就在街頭跟體校長大的潘達。首先潘達腿腳利索得很,別說大部分都是肥頭大耳的級長、主任,連學校裡的體育老師都未必能逮著他;再者真要被抓了,父親估計只是會笑話他一頓,畢竟在父親眼裡,親自培養的寶貝兒子再怎麼著也是個飛毛腿。如果潘達真被抓到,一定不是他不夠快,而是他根本懶得跑。

高一高二的教學樓有六層,除了蓋在學生腳踏車停車場上的高三教學樓,這裡的天台幾乎能夠俯瞰到學校的每一個角落。天台上夜風很大,十一月份的廣東依然是能夠穿著一件單衣的天氣,城市的燈光映在萬里無雲的夜空上,像是在一大塊宣紙上打翻了水。

潘達低頭在懷裡點燃了一根菸,使勁吸了一口,然後腿一蹬坐上天台邊,緩緩地吐出一股煙。灰白色的煙霧像是宣紙上暈染開的顏料,立刻就被秋風吹散在夜色裡。衣領子在少年的頸間裡獵獵作響,挎包從稜角分明的肩膀滑落下來,他也一點不在意,只是興致盎然地注視著校道里推著腳踏車放學的人群。

一根菸抽完,潘達又試著點第二根,但卻怎麼都打不著。

大概是在洗手間門口掉地上潮了。他狠狠地對著空氣咒罵了一句,很乾脆地把剩下的香菸都往樓下丟去,然後悻悻地在某個老師在樓下的叫罵聲裡離開了天台。

潘達這次也很幸運地沒被抓住。在那個年輕的老師找上天台以前,他就已經在隔壁樓的停車場找自己的腳踏車了。潘達不但從大學英語老師的母親身上繼承了過人的語言學習能力,還得到了她不管在城市還是在農村都可以迷路的天賦。所以潘達其實很少翹晚自習或者早退,總是等學校裡的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磨磨唧唧地到停車場裡找自己的腳踏車。

這時離晚自習放學已經一個多小時了,潘達眼神渙散地推著自己的大水牛腳踏車往校門走去。校道兩旁栽滿了的洋紫荊,本應正值花期,但今年卻一朵都還沒開;飽滿肥碩的花苞又像是含羞閉月的大姑娘,似乎在等待著如意郎君的出現。

潘達走出校門,一腳跨上大水牛,正準備疾馳而去。

然後他看到了保安室裡,抱著一個滴滿口水的破書包,正在用他大熊腦袋釣魚的胖子。

##第五話##

住在國外這樣的資源小鎮,只要出了鎮子手機就不會再有訊號,也不會收到當地廣播電臺的訊號,所以幾乎所有鎮上的皮卡都裝有衛星廣播的接收器,好讓人們千篇一律的工作日常不至於無聊致死。潘達的公司很大方地給所有公家車都購買了美國最大的衛星廣播服務天狼星XM,訊號偶有盲區但基本覆蓋整個北美地區,雖然並沒有買齊全套兩百個頻道,但基本套餐的七十多個電臺也幾乎涵蓋了所有的音樂種類,甚至還有運動跟喜劇頻道。

李昂剛上路的時候有問過阿達喜歡聽什麼,但阿達自己也說不清楚,不是母語的東西吧,好像聽啥都沒啥差別,阿達自認為是個挺隨性的人。即使如此,李昂還是在每一次切歌前都快速地瞥一眼副駕駛上這個來自異鄉的大小夥,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做壞事。

但他很快就發現沒有這樣的必要,因為大部分時間阿達都在打瞌睡,醒了也只是一言不發地望向窗外發呆。

「你很愛聽鄉村音樂呢。」阿達突然扭過頭來對著李昂說。李昂本能地應了一聲,伸手摸索著把音樂關小了一點。

「哥們你醒啦?」漢子不好意思地起了起身說道,眼睛一刻沒有放鬆地盯著路面。「我是鄉下人,聽習慣了,嘿嘿。」

「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吧,」阿達懶懶地打了個呵欠,「我知道即便是小鎮也還是有很多喜歡聽流行音樂的人。你都沒去過鎮上的夜店嗎?」沅​​艏​细茎⁠頩⁠⯰​​帉紅玻​璃‍忄

「還真沒有,」漢子搖頭晃腦,「我不愛去夜店,太折騰。」

「那酒吧總會去吧?酒吧也常常放流行音樂。女孩子喜歡。」小鎮裡的人多多少少都愛去酒吧,一來是朋友聚會,二來也是一個認識物件找炮友的地方。阿達心裡好奇得很,便把話題往物件的方向引。

「酒吧我也很少去,」李昂的表情看起來嚴肅了一點,「我其實不太喝酒。」

「那你咋認識女孩子?」阿達不死心,繼續追問道:「難道……是Tinder*嗎?」

「也不是啦,我用過一段時間Tinder,但好像不太適合我。」李昂說著,突然有點正襟危坐起來。阿達偷偷地瞄了漢子一眼,舔了舔嘴唇,便不再說話。

李昂沉默了一會,再次動身給自己調整了一下姿勢,神色慌張地抿著雙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阿達這才看到他的短褲,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指著不遠「同‌志‌平权」處一個稍寬一點的路牙子說:「咱去那兒停一下吧,我想撒潑尿。」

「可以嗎?」李昂突然就來了精神,然後他齜牙咧嘴地嗯哼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我早想尿了,但這第一天上班的,怕影響工作進度不好。」

「多大點事,你也不知道問問我啊?男生憋著不好,下次可以直接找個地方解決。」

「你這不剛還在睡麼……」李昂嘀咕著說,扭過頭去看了眼阿達,又閉上了嘴。

「大老爺們還磨磨唧唧的……」阿達嘴上冷嘲熱諷了兩句,心裡卻有股暖意油然而生。他平時上下班都睡習慣了,有什麼情況的話,共事的同事都會直接叫醒他。

這樣不忍心打擾別人睡覺的糙漢子,還真是頭一回見。

而且還是這麼耐看的漢子,阿達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李昂那地閣方圓的額頭上已經開始出起了密密的細汗。

車子在路邊緩緩停下,掛上停車擋的時候李昂半個身子已經在車外,開始手忙腳亂地解褲子。也跳了下車的阿達有點心虛,故意把頭轉向一邊不去看他,然後硬是滴滴答答地擠了一小潑尿。阿達又回到車裡,滿意地打了個冷顫。但是半餉過去,阿達還是沒有聽到外面有任何水聲,於是他搖下了車窗,探出頭去看。此時車外的大漢竟然在零下十來度的室外滿頭大汗,十隻粗壯的手指笨拙地解著已是一團亂麻的褲頭帶,一張燕頷虎鬚的大臉已經憋成了豬肝色。

「阿達啊,你有指甲不?」他急赤白臉地說道,聲音都變了調,「你能不能下來給我解開一下這褲頭帶?我都快尿出來了……」

「我是有點兒指甲……但——」阿達心裡更虛了,心裡還在糾結著要不要幫這個忙,身體倒是挺誠實地給打開了車門,幾乎是跳到了漢子身邊半蹲下來。

「來來來,快給俺整整……」李昂一著急鄉音也出來了,他嘟囔著轉過身來,阿達當下臉唰地就發起了燙,但還是很聽話地開始動手給漢子解著褲袋。

「好了嗎好了嗎?」李昂碎碎地跺起了腳,「我真的快憋不住了……」

「快了……」阿達正仔細地用指甲蓋挑著褲帶,突然有點錯愕地發出了一聲:「……嗯?」

這時李昂滿臉痛苦,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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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身突然一陣抽搐,褲襠下似乎有什麼漏了出來,黏乎乎的溼了一片。他兩手下意識地抓住了面前的男生,緊緊將其勒在懷裡。阿達動彈不得,只感受到從對面胸口傳來快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壯實的漢子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活火爐,被摟在他懷裡一點也不覺得冷,阿達反而還覺得有點渾身發燙。

過了一會兒,李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手臂稍微鬆開了一點,嘴裡不住地吐著白氣。阿達意識到漢子從頭到尾一直穿著早上那套短袖短褲,仔細一看曝露在寒風裡的皮膚都有點發紫了,於是他趕緊掙脫開來,把漢子往一邊推著說道:「你快尿,我去車上給你拿件外套和紙巾。」

李昂一點也不在意地別過身去,傻笑說:「天哪,真爽哩,嘿嘿。」

阿達也顧不上翻白眼,捂著襠逃回車裡。

*Tinder:國外最流行的手機社交應用軟體,只有在雙方都點讚的情況下才能與對方進行更多交流,多用於約會跟一夜情。

##第六話##

潘達取下眼鏡,掀起衣角使勁擦了擦,重新戴上,審視著這隻在保安室裡呼呼大睡的大狗熊。狗熊的書包有點舊,書包邊上磨破了一圈皮,口水流得到處都是。保安室裡的空氣可能有點不太流通,保安大叔的桌子上放了一枚地邊兒攤隨處可見的、那「雨伞​运​动」種十塊二十塊一把的小電扇,儘管如此房間裡的兩人額頭都滲出了密密的細汗。胖子的眼鏡被摘了下來握在手裡,右邊的眼角底那顆淚痣顯得更加的迷人了;滿臉的鬍渣比保安大叔臉上都要多,伴著鼾聲此起彼伏,偶爾有一兩顆汗水從側臉滑下來。

是同一個胖子沒有錯了。

保安大叔一手支著腦袋,另一隻手機械地把玩著手電,兩眼無光地看著校門口慢慢減少的人流。潘達支起大水牛的車腳架,清了清嗓子,大步邁了進保安室。

「叔叔你好,」他嘴上打著招呼,眼睛卻沒看保安大叔,「喂大熊,快起來請我吃宵夜了。」

胖子眯著眼抬起頭,嘴裡囔囔了一句,戴上了手裡的眼睛,定睛一看,才高興地喊道:「哎喲這不是咱的小硬哥嘛?來來來,快拉我一把,咱這就去吃宵夜!」

說罷他便向阿達伸出了兩隻大熊爪子,一副求抱抱的表情,嘴裡還不住地抱怨道:「哎喲喂俺可把你給等到了……」

潘達當下就感到臉有點熱乎,一點也不自然地接過他的手,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他從那把破椅子上給拉了起來。尻​⁠鸟‍鉍⁠備𝕘‍书⁠尽‌聚基梦岛░‍𝕀‍‍𝝗⁠o​𝑌🉄e​𝑢​‍.​𝐎‌𝑹‍𝐺

「你剛才去哪兒了?我一回頭就找不到你了。」潘達有點惡人先告狀。

「我想跟你來著,沒跟上,嘿嘿。」大熊胖子似乎絲毫不在意阿達的語氣,口音裡的碴子味兒淡了一點。

「所以呢,沒見著我,你就一直在這兒等?」潘達還是一副勢氣凌人的調調,但說著說著話也軟了下來,最後變得有點嗔怪:「這都幾點了都,你做什麼,不用回家啊?」

胖子原本笑呵呵地走在阿達身邊,被潘達這麼一問表情有點僵住,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不用,我不想那麼早回家。你跟我回去停車場拿一趟腳踏車吧。」

潘達滿腦子想著宵夜,很爽快地答應了。

「對了,之前把你落下了,都沒聽到你叫什麼名字。」

潘達原本想道歉,但話到嘴邊還是沒能說出口。

「沒事沒事,大老爺們嘛,」胖子好像一點也沒期待潘達會道歉,這會正認認真真地擦著臉上的汗珠,自我介紹道,「我叫熊漢。」

沒等潘達回問,他又自覺地補了一「毒疫苗」句:「漢族的漢。不是汗水的汗。」

他的聲音渾厚又深沉,潘達聽著耳朵癢癢的,沒有再說話。

「你呢哥們?你叫啥?」雖然停車場裡餘下的腳踏車已經不多,但熊漢還是很準確地走到了一輛幾乎是發著亮的捷安特前,彎下腰去解鎖。

「哦,我潘達。潘安的潘,發達的達。」潘達嘴裡應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熊漢露出來的灰色大褲衩看。

「潘達?哈哈,有意思,」熊漢站起身來,把車鎖拎在手裡把玩,上下打量了一番身邊的少年,說,「還真是一點也不名副其實呢。你是騙子嗎?」

潘達這回沒能忍住,一個大白眼差點沒翻到小腿肚上。

「那就趕緊把我喂胖吧,我快餓死了。」

「嘖嘖嘖,沒想到你看起來這麼瘦,臉皮倒是厚得很啊。」熊漢還是一副不饒人的樣子,語氣賤賤地擠兌著潘達。潘達推著他的大水牛快步走在前面,一點也不示弱地回嘴說:「老子這是潘安的臉,大熊貓的胃。快走吧,已經十點多了,你太晚回家會被罵的吧?乖寶寶喲。」

其實潘達一點都不清楚熊漢是不是乖寶寶,只是單純地從他風紀委員的身份上來猜測,想想未免有點太以貌取人了。

「那倒不會,我家事兒多著呢,管得松。」熊漢倒是不在意的樣子,只是有一瞬間他的眼神好像飄了一會,潘達沒能看仔細,他又一副憨厚的熊樣朝潘達笑了起來。

兩人再次來到校門口,各自跨上腳踏車。仁坤高中是縣裡最好的學校,當初在修小鎮的時候就已經在了,據老師們說過去三十年裡還出過兩個清華北大的學生,具體什麼時候誰也說不上來,只是大家都堅信著有這麼回事。大概是學校建起來的時候還沒有小鎮的關係,仁高的正門被擠在形形色色的店家中間,狹小的T字路口一到上學放學的時間就被圍得水洩不通。校門口右方是一個大斜坡,往斜坡一直往上走就是仁高的後門,面朝著小鎮唯一一個體育館。有時候潘達嫌仁高裡的學生籃球打得太爛,沒什麼意思,他會偷偷從後門溜出去跟體育館裡的大人打。

「來吧,哥帶你去吃好吃的。你沒有什麼忌口的吧?」熊漢領著頭,朝校門左邊的小吃街拐過去。

潘達騎著他那咿呀作響的大水牛,不慌不忙地躲著人群,稍微沉默了一會,然後有點模稜兩可地回答:「大概都能吃。」

「那可行,咱去吃烤串兒去。」

兩人穿過兩個十字路口,熊漢便帶頭拐進一個小巷子裡。時間已經快要接近十一點,很多店鋪都已經開始收拾東西關門,大街上除了主要幹道還亮著燈,眾多羊腸小道都是黑燈瞎火的樣子。潘達猶豫了一下,又覺得自己一個痞子沒什麼好怕的,還是跟了進去。他緊跟熊漢騎在在昏暗的巷弄裡,一番左拐右轉之後竟然豁然開朗,二人來到另一條大路上。

潘達對這隻大狗熊的方向感很是佩服。

他認得這一條路,以前小時候還在當翻譯家的母親常常帶他來這裡,林蔭大道的兩邊開滿了各式各樣的外國精品店,母親去小區裡找朋友,潘達就在大院子裡玩滑梯,他還認識了很多各個國家的小朋友,跟著他們咿咿呀呀地學英語。但後來上面有政策下來,說是得把幾個在當地的外國家庭送到廣州市市區去,這條街上的小店就接二連三地關掉了,小學畢業後潘達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要不是這回熊漢給他領過來,土生土長的他從來都不知道這裡離自己每天上學的地方這麼近。

「這兒還有店家開著呢?」潘達不由得驚奇地問道,雖然還亮著燈的小店屈指可數,但似乎還是比他「电‍‍视认‍‌罪」想象中生意要紅火得多,幾個小破店裡頭不僅僅坐著仁高的學生,還有好幾個附近學校制服的學生。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熊漢有點洋洋得意地騎著他的捷安特,「五年前這兒改造,把外國社群遷到廣州的市郊去了,上頭要扶植本地商家,這不開了這麼多民族特色店呢嘛?來,咱就是這兒了,我們把車停路邊吧。」

潘達抬頭看了一眼他們停下的地方,這是一個小得幾乎不能再小的店子,逼仄的店門看起來只能容得下兩個人的肩寬,兩扇藍色的洗水門簾直直掛在門口,上面都是各種油汙。店門口隨意地擺放著五六張小圓桌子跟便宜的紅色塑膠凳,一盞寫著「新疆羊肉串」的破舊燈牌在青煙四起的燒烤架旁,忽明忽滅。沅‍艏細頸​​甁⯮‍⁠粉⁠紅‍玻⁠⁠琍心

潘達看著只坐了兩桌子的客人,有點憂心忡忡地問:「這兒真的好吃麼?」

「嗨,你這話說的,哥懂行,好吃得很呢。」熊漢爽朗地笑道,指了指離燒烤架最近的一張桌子,示意讓潘達坐下:「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找老闆要選單。」

話音剛落,門簾就被一隻大手掀開,彎腰斜著身子才能走出來的,是一個虎背熊腰的光頭大漢。細細的丹鳳眼,一臉大鬍子比熊漢更誇張,密密麻麻地像是一片黑森林;他左眼留著赫然一道刀疤,儘管穿著一件工人背心,但幾乎看不到他的脖子跟鎖骨;背心早已在汗水跟油汙裡被浸了個透,兩顆碩大無比的乳頭在胸口若隱若現;渾身橫肉看起來雖然沒有鍛鍊,但也在日以繼夜的勞作中顯得十分結實。

潘達有點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雖然打小在體校打籃球,但他從沒有見過這樣巨大的漢子。

只見漢子一言不發地盯了一會潘達,彷彿是野獸注視獵物的眼神。熊漢喊了一聲叔,他才移開目光,朝胖子點點頭,從屁股後面的褲兜裡掏出一份皺巴巴的選單遞了過來。

說實話,有一瞬間,平時在學校裡習慣了橫著走的潘達,是想拔腿就跑的。

##第七話##

這大概是阿達這輩子做過最羞恥的事情。如果這時候有一個地洞,阿達一定當場鑽進去。

阿達著實地找過了,車裡並沒有洞。

毛漢子這一折騰的量太大,阿達被射得全身都是。其中一坨噴到了他的眼睛上,阿達試著用手擦了一把,有點適得其反。阿達的眼睫毛本來就比較長,這一擦沒把粘液擦乾淨,反而把眼睫毛給揉進眼裡了。他重重地關上了副駕駛的車門,雙手以一個拔河的姿勢開始抽起了紙巾,恨不得整盒全給扒拉出來。他把上方的鏡子給打下來,照著開始一點點擦拭著眼睛,然後是黏在臉上、還有餘溫的殘液。

在處理完以後,漢子還沒有回來。阿達捏著手裡一堆紙巾,像是當年的曹操看著一碗雞肋,稍稍有點遲疑。他轉過身去快速地看了一眼車外的李昂,確認對方還在歡快地撒著尿以後,拿起最大那一坨紙巾舔了一下。

一股非常濃郁的麝香味入口後,阿達整個口腔裡充斥著一股鹹腥。乳白色的膠液十分黏稠,阿達這輕輕的一舔給帶了一絲進嘴裡,黏黏糊糊頓時讓他感覺有點受不了,乾咳了幾聲,趕緊喝了口水,嫌棄地找了個垃圾袋,把剩餘的紙團給全扔了進去。

此時,依然只穿著短袖短褲的李昂對此全然不知。他大大咧咧地放完水,打了個顫,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萬里無雲的天空像一大汪湖水,太陽已經爬到了山頂,整座山谷正浸泡在杏紅色的晨曦之中。溫暖的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一頭烏金色的頭髮染成了一片橘紅。

車輛經過的時候掀起的風還是會讓人感到一陣寒意,但沐浴在陽光底下其實並沒有那麼冷。毛漢子下意識地擦了一把粘乎乎的臉,把胳膊湊近鼻子使勁嗅了嗅,努了努他的大貓嘴。

李昂輕輕了嘆了口氣,望著這美妙的山色,有點出神。

這時阿達從身後遞來了自己的外套,碰了碰李昂的胳膊:「趕緊穿上吧,外頭冷。」

漢子像是一個突然被打斷的夢遊者,有點慌地擺擺手說:「你拿回去吧,我身上還髒著呢,可別弄到你外套上了。」

「你也知道不能弄髒別人衣服啊?」阿達饒有興趣地眯眼,看著逆著晨光的李昂,不由分「酷刑‌逼供」說地把外套塞進他懷裡,「你還是穿上吧,這都在外面站多久了?會感冒的。快拿去吧。」

李昂覺得反正阿達洗一身的衣服也是洗,估計也不差這一件外套,於是激動地接了過去,套在身上,暖乎乎的,有一股阿達的味道。

那是什麼味道呢?有點像某種植物,但漢子一時想不起來了。

兩人回到車裡,發動起車子,李昂立馬就打了個噴嚏。這一下噴嚏響的,要不是阿達還醒著,可能會以為打了個雷。

「你瞧瞧你,感冒了可別傳染給我啊——阿嚏!」

阿達話都沒說完,自己也打了個打噴嚏。

李昂鼻子上掛著一條晶瑩的鼻涕,樂得不可開交。

「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在外面待太久感冒的。」他事不關己地說,「感冒傳染至少得三四天,哪有五分鐘就見效的。」

「你……」阿達又打了一個打噴嚏,鼻孔也流出了水。他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指著正擦著臉的漢子鼻子,罵道:「要不是幫你,我才不會在零下十幾度的時候下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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